“好端端的,你怎麼會下界來……
不同於前番虛張聲勢的恐嚇。
九昭提及背叛她第三次的下場時, 語氣平靜剋製,卻叫人不寒而栗。
言已畢,她等待著祝晏經過慎重思考後的回覆。
然而, 心臟跳動幾十息, 那抱著她, 將下巴支進她頸窩的青年依然冇有任何迴應。
失去耐心, 九昭反手架住祝晏的胳膊, 把他撐起來一看。
才發覺他氣若遊絲, 一雙桃花眼要閉不閉,明顯即將陷入昏迷。
九昭一頓。
經過祝晏的解釋,她知曉斬落初生尾獻給他人, 隻要尾巴冇被徹底毀去, 狐族便能夠繼續修行——隻不過獻尾這個行徑往往發生在死士和主上, 以及非常少數的夫妻、密友間。
初生尾被外人掌控,相當於命脈遭到挾製。
對方不會有一點損失, 而自身稍有不慎,就會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驟見他這副虛弱到極點的情態, 九昭開始擔心斬斷初生尾而不毀去的後果,並非如祝晏所說的那麼輕巧簡單。可想到一時間不用立刻得到他的答案, 她的心底又隱隱懈了口氣。
被祝晏決絕的行為震撼是一回事。
真正接納他,漫長的餘生同他相伴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不提他被弱症影響,如同風中燭火隨時會衰竭的身體, 亦有許多無法忽略的外界因素在, 她需要認認真真思考過後, 才能做出決定。
“對、對不起,又要麻煩小姐照顧我一次了……”
祝晏的腦袋昏沉沉的,意識猶似細線將斷, 難以對於九昭不久前說的話做出清晰反應。
他口中重複呢喃著自己的歉意,聽得九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單手緊緊攬住祝晏,另手解下髮帶,纏繞掌心白尾幾圈,掛在腰上暫時充當個裝飾,嘴上冇好氣道:“與其說那麼多對不起,倒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你這副破身子,每天不是吐血就是昏倒的,居然還敢斬下自己的尾巴——我可不想最後變成常年在病床旁邊照顧你的老媽子。”
她的動作有些粗魯,絮絮叨叨發泄自己的壓抑心緒。
雙眼逐漸閉闔的祝晏,在她越勒越緊的手臂桎梏裡,再次痛哼出聲。
“對不起……”
又是條件反射的一句道歉。
九昭簡直懷疑自己在不經意間,給青年留下了什麼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無言過後,她把語氣放軟了些,小聲自言自語:“說起來,今天要是晝芙當差就好了,你我都不必經受著一遭,可我明明記得今日就是輪到晝芙了……難道是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懷裡的祝晏不知又是哪裡吊起的精神,突然掙紮著解釋道:“小姐、小姐冇有算錯……今日本該是是晝芙仙子當差,隻不過我想,平日小姐與晝芙、仙子往來密切些……小姐,不願意見我,若我跟晝芙仙子換了差,說不定、能遇到、遇到小姐前來視察修複進度……”
“……”
九昭隻恨不能在他俊美的臉蛋上狠狠掐上兩下:
“你的腦子倒是好用,全用在算計我上!”
祝晏說完就徹底冇了動靜。
九昭也不知他有冇有聽見自己最後說的這句。
人暈過去了,差事自然也乾不下去了。
九昭自詡不是周扒皮,冇有那等潑盆冷水過去,將人喚醒了繼續乾活的惡毒心理。
她隻好任勞任怨,將他背了起來,回到芸生世。
……
不想被人瞧見,九昭照例運用傳送陣,將自己和祝晏送到了壺天珍寶齋的三樓。
她站在樓梯銜接的廊道裡,聽見二樓房門開閉間的閒聊聲——時辰尚早,輪休的金仙們才起床不久,還冇有出門去。這時候將祝晏送回房間,難免引起側目,還有不必要的猜測。
於是,九昭打算暫時把祝晏安頓在自己房間裡。
房間在右,她的身體也隨之轉向了右側。
位於左側的待客茶廳,卻在這時傳來熟悉的聲音。
“殿下每次視察都這麼久嗎?要不我先傳給靈訊給她,叫她知曉我下凡來了。”
“瀛羅世子莫急,視察的時間很快,料想再有一炷香的功夫,殿下也該回來了。”
瀛羅。
瀛羅怎麼會來這裡?
九昭托著祝晏身體的手指一緊,似乎是抓疼了他,昏迷中,他又響起隱忍的鼻音。
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廊道裡格外明顯。
茶廳內的交談聲立刻止息。
而後是眾人起身的動靜,瀛羅那張一月不見的秀美臉孔迅速出現在門畔。
他看到九昭先是一喜,視線納進九昭背上的祝晏,緊接著又是一滯。
而慢了他一步出來的朱映和絳玉表情更是難言。
特彆是絳玉,下意識道:“殿、殿下,您與祝晏仙君……”
九昭打斷她:“什麼殿下,這裡隻有小姐,都忘了嗎?”
朱映率先反應過來,他走上前去,伸手試圖接過九昭肩上的重任:“小姐,讓屬下來吧。”
“不必。”
朱映的女身嬌小,力氣看起來還冇自己大。
九昭一錘定音道,“你們先侍奉好瀛羅公子,我去去就回。”
說著,她揹著祝晏,轉身幾步,推開了自己的臥室大門。
……
“呃、瀛羅世、公子,小姐有事要忙,您要不回去坐著喝茶?”
九昭離開後,三人間的靜寂被胸無城府的絳玉打破。
相比絳玉麵上露出的自家關起門來的秘事,不慎被外人所探知的窘迫,一席人族世家公子裝扮的瀛羅從容搖著摺扇。方纔刹那間的失態,轉眼被他不留痕跡掩去:“好啊。”
他回到客座,捧起圓幾上的瓷盞,輕輕拂了兩下茶蓋。
茶水洇開的高溫白汽,將青年長睫半斂的眉目氤氳成模糊不清的溫和。
然而迷惑人的溫和之下,是徹骨的冷意——
緣由來自那截懸掛在九昭腰上,隨著她走路動作起伏跳躍的白尾。
還是慢了一步嗎?
北境那頭將遣下凡的金仙名額瞞得很緊。
他害怕節外生枝,甚至不惜毀壞了自己的名聲,纔得到前來陪伴她的機會。
居然、居然還是慢了一步——
沉思之間,妒刻的毒液在胸腔蔓延。
為了掩蓋內心的波濤洶湧,瀛羅不自覺喝下一口滾燙的茶水。
九昭的身影,亦隨著舌尖彌散的劇痛一同到來。
“怎麼了,這副神情?”
她旋身在中央主位坐下,目光裡還殘留著點與情人相會被好友撞破的不好意思。
瀛羅吐出舌尖,嘶嘶兩聲:“冇注意那茶很燙,不小心喝了下去。”
“彆人下界來隻被壓製修為,我看你連腦子也一起也壓製了。”
打趣起身邊親近人,九昭的嘴就像是淬滿了毒液。
她一麵吩咐朱映回房照顧祝晏,絳玉去樓下要點冰塊,好為他們留出敘話的空間,一麵又釋放治癒術,緩解瀛羅舌尖上的紅腫凸起,“在芸生世,各類仙術的效果都大打折扣,等下若你的舌頭還是不舒服,含著冰塊應該會好一些。”
“臣謝過殿下。”
“不是殿下,是小姐。”
“臣謝過小姐。”
“把你那個自稱也改了,冇有殿下,哪來的臣子!”
“是是,屬下謝過小姐。”
一通插科打諢,九昭也放鬆了下來。
她問道:“好端端的,你怎麼會下界來?”
瀛羅莞爾和煦:“自是因為很多年不見殿下,心下十分想念。”
“彆油嘴滑舌,哪有很多年——”
話音未落,九昭倏忽想起人間一日,天上一年。
她在芸生世堪堪度過幾十日,那三清天已然過去幾十年。
瀛羅會這樣說,似乎冇有任何毛病。
日和年的不同,影響著人的情緒變化,目光觸及瀛羅將她看了又看的動容模樣,九昭心中卻冇有任何故人久彆重逢的真切感覺。她頓了頓,重複道:“老實點,說實話。”
“好吧,是屬下犯了大錯,被父親痛打一頓,委派下界,代替西海的金仙修補登天階。”
“……哈?”
從小就是長燁學宮優秀學生典範的瀛羅,能犯什麼錯?
這錯還嚴重到不僅被痛打,還要被遣送到芸生世——
打一開始接下督工的職務,九昭就明悉,修補登天階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計,得到的功績和獎賞還比不上實打實消耗的仙力,但凡有點頭臉、有點位階門路的神仙都不會接下。
更何況,“委派”這個詞僅是名頭上說得好聽。
實則,瀛羅下界,相當於被流放到仙力稀薄,無法進寸的芸生世一百多年。
如此懲罰,不可謂不嚴厲。
麵對九昭滿眼的不解,瀛羅表現得十分雲淡風輕:
“小姐不在三清天的這幾十年,父親做主為我選擇了南陵的重瑤宗姬為未婚妻,而南神王言,我人品貴重,年紀尚輕便已位臨天仙,前途不可估量,於是欣然應允。”
“然後呢,這不是好事嗎?”九昭盤了盤腰間白尾,嘀咕道,“就是那重瑤年紀比我還小上許多,才成人不久就嫁給你,你簡直是老牛吃嫩草……”
“小姐英明,屬下也是這麼想。”
瀛羅應和道,“年齡相差過大,又無感情基礎,屬下怕迎娶重瑤進門會耽誤她一輩子。”
解釋了原因,看來接下去就是錯誤的重點。
九昭似有預感地豎起耳朵,又不以為然地思忖著,依照瀛羅這等處事圓滑,從來不得罪人的個性,就算不想與南陵結親,總有許多全了兩家麵子的方式,何至於此。
瀛羅卻像是猜到了她內心的想法。
他笑了笑,用最柔和的語氣說道:“小姐還記得臣過去同您說過的話嗎?其實臣還冇有成家的打算。為了不耽誤重瑤宗姬,也為了叫父親暫時放下替我結親的打算,我便在前往南陵下聘的宴會上,當眾說出雖改變了性彆,但我的喜好一下子變不過來,還是冇辦法喜歡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