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她真的是見一個愛一個……
九昭開始有意識地減少和祝晏相處的次數。
除了進宮聽學和彙報登天階的修補進度, 祝晏來找她,五次裡有三次她都推脫不見。
時日一久,朱映也看出來了。
趁著一次在旁為九昭烹茶, 他主動問起:“小姐和祝晏公子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突如其來的詢問, 最容易探出人的真實想法。
九昭正處於最敏感的階段, 刻意想要把祝晏從自己的生活中剝離, 冷不丁聽他提到這個最不想聽到的名字, 她下意識扶了扶耳畔的珍珠璫, 不自在反問:“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做什麼?”
朱映手上的動作兀自不停,茶湯煮沸飄升的嫋嫋白霧, 氤氳了他的女化眉眼, 越發襯得神容淡定, 不卑不亢:“往日小姐總與他相伴在一處,同進同出, 如今倒少了許多。”
“是嗎?”
九昭並不想深入這個話題,搪塞道, “你和絳玉都不瞭解芸生世,所以我才找他作為暫時的嚮導, 帶領我熟悉一下京都的風土人情,現在我熟悉了,自然也不需要他跟在左右了。”
通常, 九昭能給出合理解釋, 朱映也不會堅持刨根問底。
然而這次, 他顧慮的東西,卻比頭腦單純的九昭多出許多。
他沉吟半晌,藉著倒茶端給九昭的空隙, 還是忍不住提醒道:“祝晏公子為庶出,且北境已早早冊立了世子孟楚。小姐若選擇祝晏公子為王夫,僅是無尊號權力的庶子身份,終究是不夠格的——難道小姐想要支援祝晏公子,與世子孟楚爭奪北境的神王之位嗎?”
他益發赤//裸的話,叫九昭不解皺起眉梢。
“停——”
她做了個彆再說下去的手勢,“拜托,你怎麼會想到這些,我何時說過我喜歡祝晏了?”
除此之外,她也不認同朱映話語裡暗暗蘊含的,指責她不該摻和神王設立的意思:“神王統管一方仙民,肩上責任重大,當選有能者任之,你覺得孟楚那個樣子,適合成為下任神王?”
“孟楚天賦平庸、睚眥必報,是不適合。”朱映整肅表情不變,罕見地不願有所退讓,“但知人知麵不知心,我們也無從判定,若祝晏公子繼位,就一定合適。”
“另外,九尾狐族內部的爭鬥,本就是一團亂賬,他們背叛過三清天,帝座始終心存提防。
“這些年扶持北境之內的螣蛇族,便是著意削弱他們的實力。所以無論嫡子庶子,帝座都不會允準你們在一起。若小姐他日真的存了立祝晏公子為夫之心,恐怕整個三清天都要大變了。”
九昭最招架不住的,就是朱映用一副滄桑老人的態度,語重心長同自己說話。
活像兩人之間差出了幾萬歲輩分似的。
她捂住耳朵,不願再聽:“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彆總是杞人憂天的!”
見九昭的確對冊立祝晏為夫之事十分反感,朱映才漸漸放下心來。
他側過頭,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得見聲音,呢喃道:“……但願真的是我杞人憂天。”
……
自從被朱映告誡過。
九昭心裡那股說不出來的彆扭越來越強烈。
她不知道朱映是從哪裡看出來她對祝晏有情的,莫名其妙之餘,曾經短暫冒出來過的認為祝晏這樣的性格做王夫不錯,以及想要深入瞭解他的念頭,又突兀浮現在腦海,整日困擾著她。
還有,還有那日聽他說不是喜歡,是愛時,那倏忽跳動如同擂鼓的心臟。
麵對蘭祁,是朝夕相伴。
麵對扶胥,是濡沐生情。
九昭認為前兩次的感情失敗,皆是自己愛得太草率。
有了慘痛的教訓,對待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悸動,一定要慎之再慎。
可越是不欲想起,祝晏在腦海裡的存在感便越是鮮明。
剪不斷,理還亂。
這樣更不對了。
……難道她真的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多情種?
在冇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前,九昭連去皇宮聽講也不想帶上祝晏了。
隻是學業不可荒廢,她乾脆趁著晚上休憩時,獨自隱身潛入皇宮。
在曲折迴環的宮道上繞了一圈又一圈,途經巡邏侍衛和陪伴妃子出行的宮女太監。
九昭刻意離得他們很近,那群人卻依舊感應不到任何。
為此,她越發覺得,那需要貼在掌心的斂息符,是祝晏編造出來哄騙她一起的謊言。
有了這個結論。
九昭無論大小事都閉門不見。
就連祝晏彙報登天階的事,都命朱映代為處理。
接下來的幾日,她又獨自前往朝堂聽講了幾次。
一切順利,無事發生。
到第五次時,纔出現了異樣。
……
今日的皇宮,駐守的侍衛軍官格外多。
高牆頂端凸起的棱柱上,還豎插著九昭從來冇有見過的旗幟。
九昭循著記憶進入議政大殿,準備照常聽政,無人。
又來到東西六宮妃子們的住所,依舊無人。
她在宮闈裡打轉半天,才聽見遙遠處,大約是皇宮的中後方,響起威嚴的隆隆號角。
隨即,隆重的禮樂應和著傳來,夾雜男女童清脆的歌吟。
這種莊重而神聖的風格,像極了三清天的審美。
而往往三清天出現這種場麵,就意味著將要發生大事。
九昭心生好奇,循著聲音飛奔而去。
在號角聲結束前,終是趕到了舉行儀式的露天高台。
高台上,暮年垂垂的皇帝從宮人手中捧起玉冠,戴在麵前躬腰行禮的青年頭上。
從兩旁太監的宣詞中,九昭才知曉這是萬象宮新任掌宮的授位典禮。
成為新掌宮的青年,出人意料的年輕英俊。
白袍黑帶,一身華服更是不凡。
上繡有金色日月星辰,象征掌宮的玉冠,則雕琢成乾朝萬裡江山的形象。
都說萬象宮的幾個高位,是可以飛昇卻選擇滯留在人間的“準神仙”。
按照凡人修士人均二百歲的壽命計算,能達到這個標準,怎麼也該是一群上了年紀的老人。
眼見對方並非自己想象中的老頭老太太,九昭來了些許觀禮的興致。她傾身掠近幾丈,躲在側旁裝有鮫人油燈的燈柱後,注視著儀式進行下去。
可她冇注意到的是,隨著彼此距離縮短,那原本還在恭聽聖言的青年目光陡然銳利。
他狀似無意朝九昭藏身的方向睇去一眼,在皇帝結束陳辭後,起身高聲宣誓守護人間安寧。
九昭猶自不覺。
又見皇帝走下高台,立於人群之首。
另一側,十六位白袍的萬象宮人上台,在青年身後迅速站成四四方陣。
“祭舞起——
“驅病避禍,誅妖滅魔——
“國運昌隆,萬世赫赫——”
這還是九昭來到芸生世,第一次看見人族使出媲美仙族的力量。
青年為金係。
在他的法術釋放之下,龐然的金龍鳳凰升高,籠罩整個宮庭,散下祈福的粼粼金光。
“倒也算是,有幾把刷子。”
九昭輕聲給予肯定。
然而,下一瞬,變故陡然發生。
那青年忽然從高台一躍而起,舞動的長劍淩厲一擊,刺向她所在的燈柱。
凡人的力量有限,是相較未被壓縮修為的神仙而言。
這勝似雷霆的攻擊來得太快,快到毫無準備的九昭大腦一時短路。
她眼睜睜地看著青年的身影越來越近。
那張眼神淩冽的英俊麵容,亦在她的視線裡迅速放大。
青年目光聚焦,冷冷凝視著九昭。
他。
——能看得見她?!
距離無限拉近,想再使用仙術已然來不及。
九昭隻好抬起手臂,企圖憑藉強悍的鳳凰體魄以身相擋。
她冇辦法思考,若被整個皇朝發現自己這一不速之客會是怎樣的下場。
電光火石之間,一隻貼著黃色符篆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另手橫陳在她的腰間,抱著她急急向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