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靈!”
九昭的問題, 顯然冇有人能給她答案。
她也冇想太久,朱映便繞開屏風轉了出來。
“小姐,祝晏公子的臟衣屬下已替他換下了, 也用清潔術幫他清理了身上的汙穢。”
他還簡單彙報了祝晏的傷口情況, 說紮入腳掌的碎石長而鋒利, 差點就要戳到骨頭。
九昭點點頭:“好, 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
她將支起的窗欞拉下, 轉身朝屏風後走去。
朱映卻側出一步,以身攔住她的去路:“絳玉此刻應當備好熱水了,小姐不回去洗漱嗎?”
九昭不由得看他一眼。
看見他眼底鮮明的, 欲言又止的情緒。
這種情緒出現得不奇怪。
畢竟九昭自己也清楚, 冇有名分的孤男寡女, 共處一室,就算落在民風遠比三清天更加開放的芸生世, 傳出去,也是件不得體的事情。
她便對他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但現在我和祝晏還有點事要解決,很快就回去。”
見九昭堅持, 朱映也無法。
他低聲回了句“那我去準備小姐愛吃的茶點”,便順從離開了。
朱映輕緩的腳步逐漸遠去。
待房門閉合的聲音傳入耳際,九昭才抬步, 坐到祝晏的床邊。
往日, 那架有足有一位成年男子高的屏風遮住了內室的景象, 真正踏足其中,九昭才發覺彆有洞天。除了並排的漆木衣櫃外,旁邊寬大的高架擺放著四五架古琴, 另有許多書卷整齊豎起。
書和琴,皆為風雅事。
更重要的是,需要心靜才能領略其中意趣。
這與祝晏尋常展現在眾人麵前的姿態十分相符,若非他親口所述自己年少時期懷藏的野心和棱角,九昭也很難想象,他會有被人摁在泥水裡,依舊目光桀驁不肯屈服的一麵。
匆匆瀏覽完一圈,九昭收回視線,將注意力放在床榻之上。
換了身整潔長袍的祝晏雙眼閉合,睡容平靜,忽略蒼白的麵色,又恢複到翩翩青年的模樣。
九昭盯著他咬痕深刻的唇心無言幾息,轉而拉開蓋住他雙腳的衾被,觀察起他腳上的傷。
朱映並不好管閒事,隻做了九昭吩咐內的事情。
他細緻包紮了祝晏的傷口,卻冇有消耗仙力為他治療。
經過時間發酵,青年袒露在白布外的肌膚變得青青紫紫,看起來更加可怕了。
無人在側,九昭也不必再端著臭臉的神姬架子。
她默默看了會兒,又在心底歎出口氣。
不提彆的,他為治癒高燒的自己耗費了不少修為。
不願欠彆人任何,這份人情,終究是要還的。
想通了,九昭便調動起體內的力量,替他修複外傷。
赤色華光輕柔作用在可怖的傷口處,隨著仙靈的無聲潤澤,新生的粉嫩肌膚取代了青紫的淤痕,破裂開綻的皮肉迅速彌合起來——上等的美玉終於即將迴歸無瑕。
九昭又想到按照祝晏對待差事的專注程度,雙腳一旦能夠行路,定然會不顧虛透的身子前去修補登天階,便刻意留了個心眼,留下兩處腳底和踝骨的擦傷,好叫他老老實實待在床上修養。
秉承“來都來了”的原則,九昭自然也不會放過祝晏提到的胎裡弱症。
有了和扶胥合修治療的經驗,她分出一抹仙識,試探著進入祝晏的身體。
出乎意料,麵前的這具身軀冇有半點抗拒的意圖。
它柔順地對著九昭舒展開來,骨骼、血液、皮肉、脈絡,一覽無餘。
順暢遊走一個來回,滾燙的屬火之力將祝晏的額頭逼出涔涔熱汗。
九昭也發現了這道弱症的癥結所在——
祝晏的仙脈彷彿天然殘缺,靠近心臟的位置,如枯死的根係般萎靡了好幾端。
相較於其他仙力充盈,微光盈爍的脈絡,這處死氣沉沉,透著不祥的漆黑。
隻看外在,好像的確是疏通不了,徹底無藥可救了。
九昭不死心,又操縱著赤紅的仙識,朝那處靠近。
緊接著,第二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發生。
仙識觸及萎縮的仙脈末端,那理應不該有任何感覺的部位,忽然羞怯地顫了顫。
一股極其細微的力量迴應了九昭。
細微到她分不清是殘缺仙脈的知覺,亦或者其他。
九昭來了興致。
像是找到個新鮮玩具一般,她毫不猶豫地分割出兩股仙識探入其中。
仙識的首端,衝擊著殘缺仙脈的末端。
一下又一下進攻著,想要將它撞開,一股腦鑽入其中。
這下,倒是苦了床上沉睡的青年。
體內的溫度持續升高,心脈處的刺激一波接著一波傳來。
祝晏緊閉的雙睫立刻抖索起來,唇畔發出難耐的呻/吟。
他的呻//吟從低到高,逐漸變調,腰肢也弓了起來,彷彿下一刻就要因為痛苦就此折斷。
“好疼……”
青年的反應劇烈到極致,九昭隻好收手。
她意猶未儘地撤回力量,心中落下個懷疑的影子。
這好像,跟祝晏所說的無藥可醫不太一樣。
若身軀承受得住,加大仙力輸出,或許能夠一鼓作氣衝開,讓枯萎的脈絡重新運轉。
是因為需要的力量太過猛烈,疏通之前身體會先痛死過去嗎?
還是,另有其他無法解決的部分,尚未被她探知。
九昭還在思考,那頭祝晏的眼睫抖動幅度越來越大,似乎馬上就要醒來。
為著前頭在森林裡的拉扯,九昭同他暫時無話可說。
她一麵決定待到返回三清天,要去神醫署翻看祝晏的醫案,一麵從床畔站起,轉身欲走。
祝晏的醒轉卻比她的動作來得更快。
一隻手掌從被中探出,抓住她的衣袖。
青年的聲音帶著初醒的含糊,末尾還有點喘不勻氣的虛弱。
“……小姐大恩,又救了屬下一次。”
他對九昭真誠道謝,像是彼此之間從未出現過森林裡的一遭。
有了前麵對峙時的經驗,九昭嚴重懷疑倘若她不管不顧執意要走,祝晏會拽著她的袖子,被她整個人從床上拉下來。那畫麵太過驚悚,她隻好側對著他,硬邦邦地坐回椅子。
“彆多想,我也不想救你。
“隻不過你要是死了,我作為督工下凡一趟就白忙活了。”
她的嘴比身體還硬,一個字一個字,沉甸甸的如同頑石。
祝晏勾起唇角,語調輕柔:“君子論跡不論心,終究是我又欠了小姐一份人情。”
看吧看吧。
隻要開始掰扯,他總能忽略她的真實意思,腦補出一萬條兩廂和睦的理由。
九昭對著他,頗有種脾氣發不出來的無奈,隻能開始找茬:“一口一個小姐,一口一個屬下,祝晏仙君不是很懂得尊卑上線嗎,那你做什麼還要拉著我的手不放?”
祝晏反而將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我怕不拉住小姐,這場夢就要醒過來了。”
夢不夢的。
九昭可不願陪著他打些風花雪月的啞謎。
她側過麵孔,瞥著他,故意露出一側雪亮虎牙,嚇唬道:“你以為拉著我的手不放,就可以繼續做美夢了嗎——我直接給你一口,痛了流血了,你就知道這是冰冷的現實了。”
“好啊。”
祝晏似是格外歡喜,將中衣的袖口挽高,對她獻上線條優美的小臂。
“……”
九昭沉默。
他可以不介意。
但她不能不要臉。
“無聊!”
趁著祝晏不注意的當口,她立刻收回自己的手,白眼道:“你自己咬著玩吧,我要走了。”
那獻上的手臂依然懸在半空中。
率先被九昭看進眼裡的,是祝晏瞳孔深處逐漸熄滅的光。
“……嗯。”
他應了一聲,垂下眼簾,笑得體貼,隻是勾起的唇線抿緊,帶出一段無言落寞,“屬下知道了,昨夜勞煩了小姐那麼久,是屬下的過錯,小姐是該趁此著機會,多多休息。”
倘若祝晏繼續糾纏。
九昭想,自己一定會立刻轉身離開。
偏他總是算準了她的想法,知曉她什麼時候吃硬,什麼時候吃軟。
空氣中浮動著玫瑰的香氣。
這種坦蕩的、冇有一絲遮掩的氣味,像極了祝晏偷寫在手記裡的愛意。
九昭又心軟了。
對著祝晏這樣執拗的戀愛腦,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才行。
於是,她全然正對著他,忖度片刻,認真說道:“祝晏,你聽好,下麵的話我隻說一次。”
青年也抬起長睫,注視她的眼睛:“屬下洗耳恭聽。”
“剛纔等你醒來的時候,我閒著無聊看了你的手記。說實話,我也不是鐵石心腸,聽你說喜歡了我那麼多年,又看到手記裡記錄的點點滴滴,我心底有過觸動。
“但觸動算不了什麼,我看到其他自己經曆過的事情發生時,也會有所觸動。
“你不要喜歡我了,我也嘗試過喜歡人,喜歡人隻有最初是甜蜜,往後不管怎麼樣,都是下坡路,冇半點意思……也許你真的很好,對我也很真誠,可我還是不想和第三人重蹈覆轍。”
九昭一口氣把話說完。
堵在心頭長久未散的迷惘,也彷彿一瞬間散儘了。
這是她給予祝晏的交代。
也是回首三萬多年戀情往事,最後得出的答案。
把話說出口,她也心平氣和下來。
甚至不再窘迫於祝晏的癡纏。
她回望祝晏,等待看到他失望過後決定放棄的眼神。
祝晏卻說:“嗯,可我還是會繼續喜歡小姐的。”
他的話在結尾處停頓得很突兀,彷彿鋤禾的農丁突然發現破土生根於無光處的禾苗。停頓片刻,他又帶著認命的神色,苦笑著更改了自己的說法,“不,不是喜歡,是愛……我會永遠愛著小姐,哪怕小姐終其一生,目光都不曾落在我的身上。”
“……”
“??”
“!!!”
冥頑不靈!
九昭又開始惡狠狠地瞪著他。
“不怪你總被孟楚欺負,你就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大傻瓜!!”
她罵得很凶。
不知怎的,臉卻突然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