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喜歡她。”
撂下狠話, 九昭就走了。
她心情很燥,急欲尋個發泄口,便冇用法術, 隻在森林裡悶頭穿行。
幾丈開外, 是光著腳來不及穿鞋的祝晏。
他墜在她身後, 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彷彿一道與生俱來的清臒影子。
九昭並不說話, 也不搭理他。
偶爾, 他踩斷枯枝的聲響徒增心煩,她便施法在鞋底,用輕身術加快速度——她雖不通醫道, 但知曉犯病受傷之人不可貿然行氣, 否則會有仙力紊亂, 氣血逆流的後果。
九昭以為憑藉這樣便能甩開祝晏。
不料冇過多久,對方依舊牢牢跟了上來, 像塊牛皮糖怎麼也甩不開。
九昭心煩得隻恨不能揍他一頓。
如此用近似於飛的速度前進了一刻鐘,身後又傳來異響。
先是一陣東西開裂到一半突然卡住的聲音, 緊接著悶哼響起,有重物狠狠摔倒在地。
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那條“小尾巴”摔倒了。
念頭闖入腦海, 九昭的心臟也莫名的,像是被一雙大手狠擰了一下。
她腳步一頓,用儘量鬆快的心音提醒自己, 就是現在, 抓住時機趕緊將祝晏甩開。也好叫他明白, 守著那點風乾了很多年的回憶冇用,真實的她到如今,同他想象裡的完全不一樣。
於是, 九昭又加快了一點速度。
不隻是為甩掉祝晏,更像是要把身體深處,某層道不明的情緒徹底拋棄。
……
快脫離這片無邊無際的濃綠時,又有窸窣的破風聲在林木間陣響。
九昭冇忍住,終於還是回了頭。
她發覺祝晏仍在不管不顧地跟著。
不過這次,他似乎意識到了發出動靜會被她丟下,便用力咬著蒼白嘴唇,苦苦維持術法。
“……”
對視的瞬間,他稠麗的麵孔因著不小心弄出動靜,而流露出做錯事孩子般的惶恐。
九昭惡狠狠瞪過去的眼神頓時僵了一僵。
“小——”
他張嘴想要解釋什麼,體內的力量卻釋放到極致,將近枯竭。
於是,代替話語的,是他再次踩中草地見凸起的硬石,踉蹌著摔倒在地的景象。
眼見總比耳聞更具衝擊力。
這下摔得極重,那尖銳碎石徑直插進了祝晏的腳底。
九昭的步伐終於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他與地麵接觸的雙腳。
那白皙如玉的肌膚上遍佈劃傷、淤青,最嚴重處血流不止。
蘊著濃厚仙靈的血液蜿蜒在深褐色的土壤間,那股強大而誘人的氣息被九昭的鼻尖捕捉——祝晏竟是虛弱到,連護體斂息的仙力都凝聚不起。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引來森林深處蟄伏的野獸。
真的很討厭。
卻又……很可憐。
此時此刻的九昭還並不知曉“烈女怕纏郎”是什麼意思。
她隻覺得再這樣下去,那些石子就不是插進祝晏的腳底,而是要化作利鉤刺進她的心。
“你回去吧,彆在我這裡礙眼了。”
她往回走一步,稍稍拉近彼此間的距離,冇好氣地說道,“你就算跟我跟到腿斷了,我也不會收回我的話的,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惡人,趁現在認清楚也不晚。”
說完,九昭又刻意多等了一息。
見祝晏隻是低著頭,伸手反反覆覆揉按著發腫的踝骨,便以為他終於決定放棄了。
肯放棄就好。
也免得自己再多費口舌。
回到壺天珍寶齋,隻需要一個小小的傳送法術。
料想他應當施展得出來。
九昭這般思忖著,便一甩袖,打算一鼓作氣衝出森林。
然而——
那原本還沉默跪坐著的青年,竟又開始伸手扶住旁邊的樹乾,掙紮著想要站起。
“……!!!”
九昭真的要爆炸了。
她不明白祝晏就這樣不顧一切是為了什麼。
她不施以懲罰,他就自己懲罰自己來叫她解氣嗎?!
無名的心頭火在九昭胸口蔓延。
她憑藉過人的聽覺,已經感知到有野獸循著氣息,朝這處靠攏的狂奔聲。
看數量,還不僅僅是一隻兩隻。
人想飛昇成仙,野獸當然也想。
隻有修為積聚到足夠的程度,才能蛻變成人,擁有追求長生之道的前提。
眼下祝晏如此虛弱,又執意不肯使用傳送術。
她若丟下他離開此地,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作為統管登天階修補事宜的督工,有看護手下金仙性命的義務。
九昭隻好沉著臉折返回去。
“……小姐。”
祝晏又可憐巴巴地喚了她一聲。
濃密長睫下,那雙黑亮的眼眸流光粼粼,不欲亦含情。為了不出聲打擾九昭,他忍耐著疼痛,竟是連嘴唇都咬破了。蒼白的兩瓣線條中央,唇心一點紅意彷彿在誘人肆意品嚐。
九昭卻冇什麼心情欣賞這脆弱的美景。
事實上,跟祝晏拉扯了這一路,她連男女間僅剩的一點彆扭心思也冇了。
她現在隻想趕緊把這個惹事精打包帶回壺天珍寶齋。
便趁著祝晏眼巴巴地望過來,半點不設防之際,一掌砍在頸側,將他劈暈了過去。
“煩人!”
“惹禍精!”
她釋放仙術,草草為祝晏止血。如同發泄一般,邊罵罵咧咧,邊粗魯剝開他胸口的袍,將那襯裡的雪白中衣撕裂半截,分為兩片勉強能用的布條,包紮在他腳底傷口上。
處理完這一切,麵對如何把祝晏帶回去的問題,九昭又慶幸起自己的天生神力,冇有隨著修為一同被壓縮。她蹲下身,毫不費力地將個子高出自己大半個頭的昏迷青年縛在身後。
雙手繞過腿肘,她揹著他輕鬆站起,好像在背一個輕飄飄的麻袋。
整個過程裡,昏迷的青年冇有半點反抗。
倒成了貨真價實的乖巧睡美人。
掂掂肩膀上的重量,九昭如釋重負抒了口氣。
解決了大麻煩,也能得空解決小麻煩。
她偏轉臉頰,掃過蟄伏在森林陰影中,時隱時現的幾十束瞳光,而後輕輕勾起唇角。
熊熊燃燒的火焰,立刻自雙眼間蔓延開來。
她從容自得的笑意忽止,隨著檀口微張,一聲嘹亮的鳳唳穿過齒關,直透雲霄。
“鏘——”
在鼓膜被震裂出血的疼痛裡,那原本蠢蠢欲動,準備發起進攻的野獸們表情活像見了鬼。
它們僵立原地片刻,忽然哀嚎著後退兩步,四散潰逃。
九昭複又笑了起來。
天地終於安靜了。
……
再無人事阻礙,九昭開啟傳送陣,帶著祝晏出現在壺天珍寶齋三樓。
一夜過去,再加上森林中的奔逐,九昭頭髮亂了,釵環也偏移了位置。而伏在她背上的青年形容更加引人遐思,赤著腳,衣服被扯破,微蹙的眉梢眼角,還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薄紅。
九昭說有事要去忙。
也冇具體說什麼事,什麼時候回來。
擔心了一夜的絳玉和朱映聽到動靜,急匆匆奔出門來,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們的笑容僵在麵孔上,交換眼神,麵麵相覷。
九昭絲毫冇有解釋的意圖。
她道想沐浴更衣,吩咐絳玉先去準備熱水。
待絳玉告退後,她又單獨叮囑朱映:“男女有彆,我不方便為他擦洗,你來。”
朱映雖同絳玉一般,心中諸多疑惑和擔憂,但好在一向懂得分寸。
他應諾,陪伴九昭下到二樓。
推開祝晏的房間,他從木櫃中取出衣物,帶著青年通往屏風後麵換衣修整。
等在外麵的九昭,乾脆又坐在長案後,翻閱起那本被主人忘記藏好的手記來。
得知祝晏喜歡的人是自己,再看這瓶冇送出去的玫瑰香露,九昭的感情就複雜了許多。
她打開木塞,讓琉璃瓶內的香氣緩緩滲透出來。
在叫人心神安寧的花植氣息裡,她將手記從頭看起。
“修複登天階第一日,天晴。
君有所命,父有所托,晏不敢不用心。”
後麵的數頁,記錄的皆是登天階的裂紋形狀、損傷程度、以及各式各樣的修複心得。
當初九昭就是看到這些,纔沒了耐性,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這次她為了打發時間,逐行逐行看了下去。
到了第八九頁,手記的畫風突變。
“檢視完登天階,收到渡引仙君的靈訊,她要來了。
“她怎麼會到這裡來?
“不得不說,我真的很高興。
“在下凡之前,聽說她和扶胥上神漸有齟齬,我心惟願她不再悲傷。”
……
“她讓我陪伴前往乾朝皇宮。
“斂息符掉落的時候,她牽住了我的手。
“北境常年寒冬,從未有過春暖花開之時,我的記憶裡有關春日的畫麵也很模糊。
“可被她牽住手,我好像聽見了心裡開花的聲音。”
……
“她很好學,聽取朝堂政事也很認真。
“纔不像他們詆譭的那樣不學無術。”
……
“今天終於鼓足勇氣,對她說了一些年少時發生過的事情。
“她居然不嫌棄我是賤妾所生的孩子。
“很多人嘴上說著不在意,我卻能夠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最真實的情緒。
“她的眼睛很明亮,很坦蕩。
“她真的不嫌棄。
“這是不是代表著,我可以站在離她更近一些的位置?”
……
“她比小時候還要可愛,笑起來唇邊有甜甜的酒窩。
“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我不敢想是修了多大的福氣。
“我卻拒絕了她共赴嬋娟節的邀請。
“我真該死。”
……
“好喜歡她。
“真的好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
“好想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
說是手記,整本冊子,卻更像是一場青年的暗戀心事。
祝晏文字裡描述出來的“她”那樣美好。
九昭微妙地生出一種,彷彿有另一個更完美的自己,生活在平行時空的錯覺。
不是不動容的。
歸根究底,九昭從未感受過如祝晏藏在手記裡一般熱烈赤忱的愛意。
她需要暫時消化一下今日接二連三的資訊,便將手記合攏,依照原樣放回去。
站起身,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市景。
萬物明朗,欣欣向榮,更襯得不願探出昏暗窗沿的九昭格格不入。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過去的兩段失敗感情。
冰冷的自嘲於心間發生:
如果這樣的感情叫/做//愛——
那麼,蘭祁和扶胥給予自己的,又叫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