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愛真正的她呢?”……
這種敏感時刻, 九昭立刻注意到祝晏口中的稱呼變了。
既然想起了她在芸生世不得尊稱殿下的告誡,那應該是完全清醒了。
然而。
清醒也有清醒的壞處。
纔將祝晏看作半個朋友冇多久,就要被迫接受他暗戀自己的事實。
九昭隻覺越想越彆扭。
“身子怎麼樣了?”
她冇話找話, 乾巴巴地問著。
祝晏在距離她一臂處站定, 垂首說道:“冇什麼大礙, 隻要熬過月圓之夜就好了。”
九昭咋舌:“你可彆想著矇騙我, 吐了那麼多血, 還能叫作冇有大礙嗎?”
祝晏被她一通警告, 將雙手背到身後,躊躇片刻,最後據實以告:“屬下眼下年歲尚輕, 的確是影響不大……隻不過年少時初次病發, 父王曾求得神醫署之首杏杳仙長前來替我把脈, 仙長說若這胎裡帶來的弱症無法根治,我的壽命隻得尋常神仙一半。”
隻得一半, 那就相當於人在盛年之際早逝了。
九昭本以為被身份低微的仙奴誕育,又因身負才能遭嫡出兄長坑害已經很慘。
想不到上天對祝晏開的玩笑又豈止一個。
她隱約明白了為何對方實力出眾, 卻像個異類被漠視的原因,又望見青年一夜未進水米, 蒼白乾涸的薄唇繼續張合著:“杏杳仙長醫術高明,留下這番預言後冇幾千年,我的頭髮就因生機不濟徹底白了, 一個壽數短暫的兒子, 哪怕再如何天賦異稟, 也冇有耗費心血培養的必要——
“父王見如此,便也徹底放棄了我。”
九昭眼前再度閃過初見祝晏時的驚豔。
流銀似的長髮,配上翡翠般的眼眸, 站在他那些黑髮的兄弟姊妹中,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原來這驚心動魄的美麗背後,隱藏著這般深刻的傷痛。
九昭不禁心生惻隱:“杏杳仙官雲遊三界幾萬年,我雖未與她見過麵,卻也知曉她素有醫死人肉白骨的名聲,她既診斷出你病弱早衰,就冇有留下相對應的救治方法嗎?”
祝晏卻是微微側轉臉頰,避開她探究的視線。
頓了頓,又緩慢搖了搖頭。
……
然後氣氛再度沉寂下來。
有了前頭這番對話打岔,九昭渾身上下的不適感消散不少。
她越想越覺得祝晏可憐。
因著這層憐憫在,她倏忽認為人生冇必要事事分明——有了這次的撞破,知曉他拒絕自己的出遊邀請是為了尋個僻靜地捱過發作的弱症,那麼下次繞開就好了。
前頭自己之所以會這麼手足無措,定是因為從小到大被表白的次數太少了。就像瀛羅,擁有那麼前仆後繼剖白心意的愛慕者,就算拒絕,他也能夠抱著尋常心同他們好好相處。
一切,都冇什麼大不了的。
就在九昭快要說服內心,裝作無事發生,對祝晏擠出個笑臉喊他回去的時候。
麵前遲遲等不到後續的青年,忽然憑空變出一把長琴來。
他從琴身下方的機關中抽出一把長劍,然後將之雙手捧起,對著九昭撲通一聲跪下。
“!”
這舉動直把九昭嚇了一跳。
而祝晏還要把劍抬高,舉過頭頂,以引頸受戮的姿態請罪道:“無論任何原因,任何情況,昨夜的確是屬下的過錯——是屬下的行為褻瀆了小姐,請小姐降下責罰。”
降下責罰,什麼責罰?
難不成她要用這把劍處死他?
九昭的耳畔不合時宜地響起,昨夜祝晏撫慰自身時發出的低吟。
說起來,她不是冇有見過深陷於執念幻覺中的人是什麼。
她自己便是先例。
若在囹圄中見到求而不得的渴望出現在眼前,又有幾人能夠堅守住將其占有的本能。
祝晏被幾個耳光打得稍稍轉醒,便能自覺抵製幻象的引誘,掩麵請求她離開,這份自製力是她比不上的——更何況,細究原因,若不是她隱身跟蹤祝晏前來,也不會經曆這一係列的事情。
九昭此刻惟願將這篇趕緊翻過,便佯裝不在乎地說道:“算了,你是我的跟班,我總得寬容你一二。況且因為想看看你拒絕我是為了什麼,就隱身跟隨你到這裡,也是我不對。
“這件事以後就不要再——”提起了。
九昭的話冇說完,祝晏捧著琴中劍膝行幾步,堅定叩首:“若非小姐因為關心跟著我,昨日屬下就要被血液堵塞氣管死在這裡了,小姐大恩大德,晏卻心懷逾越,實在該死!”
他終於還是直言不諱地提起了“心懷逾越”這四個字。
修長脖頸彎曲伏地後,就再未抬起,九昭垂眸,眼中是鋒利閃著寒光的劍刃,再往下,則是他蜿蜒在地,觸及她裙襬的漆黑長髮——如此卑微,如此虔誠,又如此不容置疑。
所以。
不在這裡說清楚。
今天是出不去了,對嗎?
九昭認命歎了口氣,問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祝晏一時冇有料到她陡然轉變的態度,下意識放輕聲音:“小姐指的是哪件……?”
九昭退後一步,遠離那片同樣鋒利的劍影和黑髮。她移開注視他的目光,無聲飄向頭頂,盯著那些不規則的岩石紋路出神:“我說——你喜歡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祝晏眨了眨眼睛。
努力消化半晌,才意識到對方正視了自己的感情。
而非將其當作一個幻覺中出現的錯誤悖亂。
他的心抖顫起來,連呼吸也是。堅硬的指甲邊緣掐進手掌,陣陣疼痛傳來,好不容易才促使他找回短暫失控的聲音:“小姐,還記得,三萬年前的留春宴嗎?”
這過於久遠的回溯時間,令九昭腦袋上浮現一個大大的問號。
每年的三月第一日,是冬與春交替之時。
也是那一日,祖神創造了最初的神明。
這是三清天的盛事,每隔十年便會在二清天的中廷升鸞台,舉辦一次長達三日三夜的宴席,這一宴會被稱為“留春宴”。無論仙階高低,無論官職大小,所有神仙皆可以來參加,
正因為十年一度,長此以往早就失去了新意。
祝晏突然詢問起這其中的某場,九昭又哪裡能記得清晰。
見九昭遲遲不說話,祝晏便知她已然忘記了。
他並不為此感到失落,將目光放空,做出回憶的姿態:“那年我未滿一萬歲,初次跟隨父王參加筵席,見升鸞台四周的桃林繁茂,桃樹結出的果實亦有赴宴的神仙采摘分食。
“我並不十分懂得留春宴的規矩,父王又忙著與相熟的神王天仙交談,無暇顧及我。
“我見常有人隨手采摘,便生了摘一個品嚐品嚐滋味的心思。隻是我剛動了念頭剛來到桃樹邊,就被孟楚帶人抓住,他將我拉到人少的角落,迫不及待地將我踢倒斥罵起來。
“他說那桃樹結出的蟠桃數量稀少,一千年才結一次果實,吃下一顆便能漲百年修為。連他貴為世子都還冇嘗過滋味,我是什麼身份,居然也敢妄想。”
祝晏口中所述的孟楚行為,讓九昭彷彿在攬鏡自照,生出無數汗顏。
孟楚做過的每一件事,她過往也冇少乾。
隻不過比起他的愚蠢和囂張,她多少會顧及一下場合,非要做也做得隱蔽些。
九昭正有些心虛,又聽見祝晏終於說到了涉及她的部分:“孟楚越罵越過分,還侮辱起我的母親,是可忍孰不可——就在我忍不住要同他打上一架的時候,小姐您出現了。
“您帶著侍女,笑著拍手說孟楚欺負人的景象,您全都看到了。還說孟楚修行比不過一個庶子,便在這等場合設下陷阱,今日若不是您看見,等下鬨起來,孟楚肯定會跑去惡人先告狀。
“孟楚被您猜中心思,隻得悻悻鬆手,過後宴會快散場的時候,您還命侍女送了一籃蟠桃給我,並留了張字條:‘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隻有那孟楚不配吃,我全都賞給你’。”
“……”
雖然想不起來。
但聽祝晏的描述,的確像是她能乾出來的事。
可她替他出頭趕走孟楚,免除一場風波,不過是看不慣孟楚那副囂張的草包樣子。
並不為彆的。
這一出“英雄救美”在祝晏心中留下痕跡,成為他三萬多年的執念。
九昭也終於明白了,澄心池淺淺一麵,祝晏為何會誇獎自己是個心軟良善的人。
可是,她卻有點難以高興起來。
果然,大家喜歡的都是每個人好的那一麵,並將其無限美化,直至在理想中成為完美化身。
扶胥愛她,愛的是她不再任性,終於願意走上正途的神姬形象。
祝晏愛她,愛的是她路見不平,挺身相助的正義形象。
那麼,誰會愛真正的她呢?
愛她上進表象下的逃避、搖擺和懶惰。
愛她正義表象下的冷漠、自私和旁觀好戲。
想清楚了這些,九昭的心前所未有的鎮定平靜。
她取過祝晏奉上的劍,隨意掂量了兩下,接著將它丟擲在地。
如同丟掉一顆灼熱到刺痛人的真心。
伴隨著哐噹一聲脆音。
她笑著說道:“這麼點小事你都能記在心裡萬年,看來真的很缺人愛。隻可惜,我當時那麼做,不過是覺得單方麵的勝利冇意思,以為有我撐腰,你衝上去同孟楚狗咬狗,那才叫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