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幻覺……真的好逼真……
九昭的雙腳如同在地上生根了一樣。
進也不是, 退也不是。
理智告訴她,發生在眼前的事實,便是一個能夠拿捏住祝晏的巨大把柄。
如此意亂情迷的姿態。
再加上被獸族視作私密的狐耳和尾巴。
這兩處相當他們的半身, 唯有在夫妻同房, 以及重傷瀕死時纔會顯露。
上次便是她將孟楚打出了尾巴, 大庭廣眾下害他丟儘了臉麵, 纔會被他從此記恨。
可是。
真的有那麼強烈嗎?
眼前的場景, 分明不是祝晏受了重傷, 也不見有其他的女子在場。
九昭的眼珠遲鈍挪移著,直到看見祝晏將右手伸進了衣襟——
才如夢初醒般急急轉過身去。
她不否認自己是個卑鄙的人,但這樣做又好像太過卑鄙。況且真把他、把他自//瀆的畫麵留下來……哪日若被祝晏知曉, 也不知他會不會誤以為自己抱有什麼下流心思。
九昭轉動大腦的速度, 達到前所未有之快。
不過頃刻, 便做出了決定。
就在她打算裝作若無其事離開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了近似嘔吐的聲音。
這聲音斷斷續續的, 嘔了一次又一次。
……
於是,九昭再一次停下邁出的腳步。
她用手半遮著眼睛, 慢吞吞轉回去。
才曉得祝晏將手掌伸進衣服,哪裡是在做什麼不堪的事情。
不知何時, 那側臥的姿勢變成了仰躺。
他扯開衣襟,用力捂住鎖骨上方氣管的位置,卻依舊控製不住大片大片鮮血湧出喉嚨。
“咳、咳咳……”
本就靡麗的麵色脹到紅意即將撐破薄薄的肌膚, 他伸出一隻青筋畢露的手, 胡亂摸索著平台邊緣, 想要借勢將身體支撐起來,方便堵塞在喉嚨的血液順暢嘔出——
奈何實在無力,他掙紮幾次, 頸項向後拗折到最大程度,眼看就要窒息昏迷。
芸生世不比三清天。
修為經過壓縮之後,哪怕是經由六道淬鍊的仙體,也比在天上時脆弱許多。
一旦受重傷,便很容易夭折。
所以,這也是許多神仙不願意擔任凡間差事的原因。
“祝、祝晏?!”
仙命關天,九昭也顧不了那麼多。
她撤去隱身術,急急召喚出打神鞭,一鞭子抽碎了那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防禦結界。
狂奔到青年身邊,九昭架住他的半邊肩膀,將姿勢改為跪坐。
她並指為掌,猛拍祝晏後背,終於在祝晏瞳孔即將上翻的前夕,幫助他嘔出了血沫。
這樣做不夠,她還渡了一點仙力給祝晏,讓他虛透的身體重拾一點力氣。
青年頎長的軀體趴臥在她懷抱,時不時痙攣一番,不知過了多久,才無聲癱軟下來。
可九昭來不及鬆口氣,一雙冰涼的手掌握住她橫在腰間的小臂,那手掌上覆著冷汗,黏膩膩的,讓九昭想到進來時分佈在隧道石壁上的青苔,又好似暗夜裡遊弋捕獵的劇毒蛇類。
她的四肢泛起雞皮疙瘩,被散落黑髮遮住麵孔的青年冷不丁抬起頭來,渙散瞳珠對準了她。
九昭很難形容那道視線。
分明是無意識的,但變幻的眸光中,又折射出極其癡態的興奮。
隔著衣袖,祝晏用雙手來來回回撫摸九昭的小臂。
笑意愔愔一陣,開始自言自語:“這次的幻覺……真的好逼真……”
“?”
什麼幻覺,什麼逼真。
說起來,他這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像是吃了春//藥,又像是受了重傷,還像是發了癔症。
九昭考慮起要不要用清神術喚回祝晏的神誌。
下一瞬,又被將所有力氣彙聚在上半身的青年驟起抱緊,窄硬下頜支在頸窩硌得生疼,偏他還要用鼻尖蹭開衣領,埋進去深嗅一口,心滿意足地喟歎道:“……居然還有玫瑰香氣。”
“好喜歡……好喜歡你。
“每個月隻有這個時候,我才能見到你。
“要是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直白而肉麻的情話,從貼著九昭敏感頸側的薄唇中一遍又一遍傾吐。
九尾狐族本就是擅長魅術的種族。
此情此景之下,青年的呼吸混合著熱意,哪怕什麼話不說都能讓人酥掉半邊身體。
而九昭能保持清醒。
全賴她那高傲不可冒犯的自尊心。
長案上被當成禮物,冇有及時送出去的玫瑰香露,那本記錄暗戀心事的手劄,還有剛纔祝晏破碎不成調,但語義鮮明的癡纏話語,無一不昭示著他心中住著個鐘情的女子。
她九昭是何人。
就算祝晏不知因為什麼緣故發了癔症,也斷不可將她當做他人替身。
受到冒犯的九昭放棄了原本設想的清神術,改為用物理手段幫他恢複清醒。
啪啪啪啪!
四個極重的耳光下去。
祝晏的麵頰被打得滾燙,頭也偏了過去。
他似是不能接受九昭將自己從美夢中打醒的行為,愣怔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抬手觸碰開始發腫的皮肉,不可置信地說道:“怎麼會,怎麼會真的是,殿下在這裡……”
九昭敏銳捕捉到話裡的關鍵資訊。
祝晏是神王所出,縱為庶子,到底有一層表麵的高貴身份。
能被他尊稱為殿下的人,滿三清天唯有自己一個。
所以他……
九昭尚未把驟生的念頭填補完全,便見祝晏極其羞恥地用手擋住自己麵孔,掙紮著離開她的臂彎跪下,口中近乎哀懇地請求著:“殿下,是臣失儀了,請殿下恕罪……隻是眼下臣一時半刻還不能恢複,懇請殿下先暫時回避……待臣情況好轉,再來任憑殿下責罰……”
九昭想也不想怒道:“難道是我不想回避嗎?
“你吐了那麼多的血,我走了萬一你被血嗆死在這兒怎麼辦?”
“臣、臣涕謝殿下,有殿下關懷,臣好高興……臣一定會保重自己的身體……這是臣從母胎裡帶來的先天弱症,每個月的月圓之日都會發作一次,請殿下放心,臣不會死的……”
祝晏的話,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幾聲。
煽情之處,全然失去了他往日清明時所具備的剋製、謙恭和內斂。
某種難以形容的熱意,自他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間緩緩彌散,無聲接近九昭。
見他承諾自己不會死,九昭忙不迭地起身走了。
祝晏的目光,卻緊緊追隨她的背影,如鬼魂一般幽微,如火焰一般熾熱。
害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被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從此纏上。九昭疾步走出幾十丈遠,在一個隧道的轉角駐步,確認轉頭不會再看見祝晏的眼神時,才摁著砰砰直跳的胸膛,深撥出口氣。
可冇過多久,她又痛恨起自己出眾的聽力。
那一邊,祝晏應當是看見她走遠了,徹底放心,所以無所顧忌地動作起來。
似有若無的低吟,一聲不漏鑽進她的耳朵。
時而痛苦。
時而愉悅。
時而半是痛苦,半是愉悅。
魅術的加成,在連綿不倦的動靜裡加載到最大。
九昭被搞得心情很燥,清醒神誌的口訣背到一半忘了詞,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乾脆撿起剛纔被祝晏打斷的思緒。
玫瑰。
殿下。
女性她的代稱。
還有聽他所說,出現在幻覺裡不止一次兩次的執念。
這些昭然若揭的資訊彙集起來,拚湊出一個令九昭摸不著頭腦的真相。
祝晏喜歡自己。
……
其實從初見,他背叛以孟楚為首的北境同伴,站出來說明事實時,九昭就不明白他的心思。
結合後麵他言及年少時跟孟楚爭出頭,致使貼身侍女月見差點被打死的過往,九昭想,祝晏應該很明白,再做一次類似的事,還不僅僅背叛了孟楚,而是整個北境,隻會被針對得更慘。
現在。
祝晏與內斂個性相反的一切矛盾言行的緣由被揭開了。
因為他喜歡自己。
可——
他為什麼會喜歡自己?
九昭想了很久,也冇想出自己哪點值得被祝晏喜歡。
是喜歡他前腳才據理力爭她的清白,後腳贈送極樂鳥時,她又強迫他跪在地上替自己穿鞋?
是喜歡她把他當成隨從,呼來喝去使喚,心情不好時就陰陽怪氣?
還是喜歡為了將他捏在掌中,她蓄意籌謀好幾天,隻為了撞破他同秘密情人私會的事?
九昭很清楚。
當自己對一個人冇有太深的感情,她就不會在意對方的感受。
她值得祝晏喜歡嗎?
若隻是這樣,祝晏的感情就深到足以出現執念幻境的地步。
那麼,廉價不值一提的程度,跟她腳下肆意輾轉碾壓的塵泥冇什麼區彆。
……
祝晏喘了很久很久。
九昭也胡思亂想了很久很久。
破曉時分,微薄熹光照進山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緩緩消散時,她才意識到已經天亮了。
所以——
這個祝晏,竟然躺在石床上,就這樣弄了一個晚上?!
九昭意識清醒得可怕。
想到自己像個門神一樣,替他看了一晚上山洞,她連拳頭都要捏得哢哢作響。
正當她想衝進去,質問祝晏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好的時候。
那散著長髮,赤著腳掌的青年,終於踉蹌著朝她走了過來。
淡青痕跡散在狹長的眼瞼下方,如同天地間下了一場疲憊的落雪。
幾縷旁逸的黑髮紮在胸膛衣襟裡,與冷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到極致的對比。
還有久浸情事的氣味。
將他身上自帶的草木冽香,熏騰成了一種更惑亂近妖的味道。
恐怕換下九昭,隨便一個凡人男女望見這幅場景,都會忍不住撲上去。
“你——”
九昭試圖惡聲惡氣抱怨幾句,打破這無所適從的氣氛。
他卻倏忽抬起頭來。
“……小姐。”
一張臉龐脆弱到了極致。
也美麗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