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姐……那天我不巧有……
原來俗話所說, 情場失意,官場得意,竟是真的。
之前利誘祝晏數次, 還比不上拿他母親隨口安慰一句。
通過讓祝晏成功效忠一事, 九昭意識到, 原來收買人心也冇有想象中的那麼難。
前提是知道對方真正想要什麼。
她的心腹原隻有朱映、絳玉和緗璧三人, 朱映一向麵麵俱到, 隻是不喜對分外之事多言;絳玉開朗活潑, 善於交際,但城府有所欠缺;緗璧成熟穩重,亦有智謀, 卻受困於格局眼界。
如今有了祝晏的加入, 恰好彌補了這個隊伍的缺陷。
以後遇到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 亦可找他商量,聽取他的看法。
不過九昭也冇打算太快交付信任, 下界的這段時間,正好可以用作考察對方的期限。
……
芸生世的日子, 過得比天上還要規律。
九昭每隔三兩天會前去檢視一下登天階的修複進度。看完若無其他事,便拉著不輪值的祝晏潛伏進皇宮聽課——在得知皇帝卯時就要上朝之後, 她甚至改掉了賴床的壞習慣。
祝晏的斂息符珍貴,用一張就少一張。
九昭思及他日子過得不容易,並冇有那麼多寶物可以揮霍, 便同他說這符篆貼得不夠緊, 有了上次不小心撞下肩膀就脫落的經曆, 還是單獨貼在祝晏的手上,兩人手拉著手進去更加穩妥。
男女異性朋友之間……應該時常牽手嗎?
又一次被九昭的手指牢牢握住,祝晏望著兩人交疊的雙手, 眸光閃爍,欲言又止。
他不似九昭擁有朋友先是女後變男,模糊了性彆界限的際遇。
九昭柔軟灼熱的掌心,明亮朝氣的話音,彼此捱得過近時從發間傳來的似有若無香氣,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覆蓋在祝晏的五感之間,時不時傳來輕微過電的感覺。
此刻,他們正十指緊扣,坐在連接帝王禦座和議事朝堂的玉階上,九昭將小腿搭在凸起的台階棱角上,一翹一翹的,流麗的裙擺如瞬間打開又收合的花瓣般撲在她的腳踝。
朝堂上氣氛焦灼。
以靖國公為首的一派,和持其他看法的大臣往來間唇槍舌劍,言語激烈。
九昭聽得入迷,隻覺這些高官厚祿的重臣爭吵起來,竟和潑婦罵街冇什麼兩樣。
“你說,倘若皇帝不在殿上,這靖國公會不會跟反對他的大臣開始互相扯頭髮?”
她湊到祝晏耳畔,笑嘻嘻地揶揄著,就差變一把炒瓜子出來當場開嗑。
說完,她也冇有撤開身體,轉正麵孔繼續吃瓜圍觀。
於此同時,祝晏偏過頭來,無可奈何地低聲告誡:“小姐,不要走神,我們不是來聽大臣們吵架的,您要從這些爭論裡,思考出他們為什麼——”
各執一詞。
最後四個字冇從口中說出,祝晏的嘴唇就碰到了一片涼涼滑滑的東西。
是九昭的鬢髮。
她毫不客氣地倚著他,頭也向他這邊半歪著。
髮髻微低,插在正中起穩固作用的金釵斜了一半。
那末端垂落的珠穗搖搖晃晃,要掉不掉的,生生帶出一段慵懶風情。
嘴唇,是表達情感的部位。
無論吻在哪裡,都有特殊的意義。
祝晏正因突如其來的親吻,而下意識抬手掩在唇間,那頭隔著單薄的衣料,九昭倏忽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重新側眸看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不說下去?”
“冇什麼。”
祝晏若無其事抬手,稍稍使力,將她鬆動的金釵按進髮髻,“佩戴的東西若不牢固,一旦脫離身體,就會憑空出現在凡人的視線當中,小姐以後使用隱身術,也要多多注意這點。”
“噢。
“還是你細心。”
九昭對於剛纔發生的小插曲一無所知。
她隨意摸了摸光潔飽滿的髮髻,手在滑落時,卻不經意撫過了祝晏吻到的那片髮絲。
朝堂依舊是那片朝堂,喧鬨的爭執聲盤旋在耳畔不曾離去。
皇帝在禦座上一言不發,哪怕偶爾開口,也隻是意味不明地和著稀泥。
這樣的場合,本與旖旎曖昧全無半點關係,可祝晏還是清晰地聽到了自己愈發重的心跳聲。
有更加馥鬱明晰的女子香氣,自九昭疊堆至手肘的袖口處傳來。
這次,祝晏終於分辨出來了。
始終縈繞在她身上的,是獨屬於玫瑰的氣息。
……
原來她喜歡玫瑰。
藉著衣袖遮掩,祝晏摁住手腕上突跳的青紫脈絡,心中生出一片了悟。
……
時日逐漸推移。
由於生活比較充實,九昭想起扶胥的次數漸漸變少了。
從過去每次想到他就心悶得說不出話,到現在能以儘量平靜的姿態接受彼此合離的事實。
轉眼,大半個月過去,季節也從酷夏來到熱意稍緩的初秋。
芸生世把初秋的第一個月中,定為舉朝慶祝的節日,取名“嬋娟節”。
意在有情之人,對月團圓。
這裡的情並不單指男女之情,親情、友情,師生情——但凡真情,皆可相聚。
三清天也有許多節日,但對於九昭而言,跟有趣著實搭不上邊。冇完冇了的祭天、祭地、祭祖神,動輒跪拜舉行儀式幾個時辰。結束後,也不過是些看了又看的歌舞,和千篇一律的酒食。
九昭從兩位駐守仙官的口中,聽說人間的節日就不一樣,各有各的特色,一個賽一個的有意思,便因此生出離開壺天珍寶齋,去外麵逛逛的興致。
嬋娟節前後是珍寶齋生意最好的時候。人們會到店挑選些禮物,在團聚之時贈予家人朋友。駐守仙官要開門做生意,賺得銀子養活上下,自然冇功夫陪九昭這個閒人出去。
九昭看了看朱映和絳玉。
看著他們在提及嬋娟節時,一問三不知的清澈眼神,隻好繼續把導遊的主意打到祝晏身上。
……
“嬋娟節那天,小姐想出門是嗎?”
兩人才見麵,九昭把話說了一半,祝晏便知曉她的來意。
“是啊,我聽說那天晚上在京都東邊會有一個很大的夜市,若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進去,走上三天三夜也逛不完的,你之前在芸生世待了那麼久,應該知道最值得逛的地方是哪片吧?”
麵對九昭就差把“你和我一起去”五個大字刻在腦門上的明示——
往常任勞任怨,不論她想去哪裡都甘願奉陪的祝晏,卻表現出一反常態的沉默。
他冇有順著九昭的話說下去,隻是提前講解起習俗:“嬋娟節到來時,東邊夜市的中心會搭建起一個擂台,每年勝利者的獎品除了五十兩黃金以外,便是一個由知名匠人,花費三個月製作而出的精美花燈,說是將那盞花燈送上天空,神仙就會顯靈,讓放燈之人收穫幸福,永遠團圓。
“小姐若去夜市,不妨參加擂台看看,不僅花燈好看,每個關卡的遊戲也很有趣。
“另外就是,嬋娟節的主題是團圓,那些挑戰遊戲也需要兩個人及以上一起做,小姐去的時候,可以帶上朱映和絳玉姑娘,否則一個人無法獲得比賽資格。”
神仙顯靈,收穫幸福。
九昭自己就是神仙,自然對於這等自己向自己祈禱的活動冇什麼興趣。
但祝晏說獲勝者贏得的花燈特彆好看,她便來了精神。
她生來就喜歡光明亮烈的東西,也為此,離恨天的殿宇院落均掛有無數漂亮的仙燈。
不知芸生世的花燈是什麼模樣,同三清天相比,會不會更好看些。
想到這裡,她乾脆說道:“朱映絳玉冇參加過嬋娟節,不熟悉遊戲內容,帶去也是無用,若那盞真如你所說的一般好看,本小姐要你陪我一起把它贏過來。”
“可是小姐……那天我不巧有事。”
見九昭冇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祝晏有些為難地垂下眼睛。
興致上頭,被潑冷水拒絕,九昭有些失望。
隻是她自認已然變得通情達理,便問:“我隻知嬋娟節多是父母夫妻、姊妹同伴在一塊兒度過,可跟我們有關的人都在三清天——你要乾什麼去,總不能是在人間藏了個相好吧?”
天令規定,仙魔不能相戀。
自然,仙人壽數有彆,也不能。
“前頭還說要當朋友,現在反倒連要做什麼也不願意告訴我——”
被人拉高了期待,願望又得不到滿足,九昭倔脾氣上來,非要問個清楚。
祝晏卻睫毛微顫,連連擺手,怎麼也不願告訴她。
他越是弄得神神秘秘,九昭心中越是好奇。
要成為心腹,如這般藏著心事不肯坦誠以待可不行。
頓時,對於嬋娟節的嚮往變弱,解開祝晏秘密的念頭卻如油澆火,越來越盛。
經曆這麼多事,九昭雖收斂了不少壞脾氣,但到底處在神姬的高位已久,以自我意誌為中心的傲慢依舊深深紮根在骨血之中。
心神轉動間,一個計劃如雨後的春筍頂破土壤,悄悄冒出片綠芽來。
回到麵上,她看似放棄地撇了撇嘴:“罷了,真是討厭,不去就不去,那我去問問彆人!”
她無視祝晏的道歉挽留,悻悻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