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不願意?”……
朋友, 這個稱謂除了瀛羅,冇人跟九昭提起過。
過往在長燁學宮修習,九昭身邊的同窗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自身的門第封號十分高貴, 常年有一堆跟班鞍前馬後效勞, 與她同類相斥相看兩相厭的;另一種, 則是永遠將她的儲君身份記在心間, 討好巴結不夠, 隻恨不能湊上來拿舌頭舔的。
這兩種人九昭都不喜歡。
至遠生厭, 至近生煩。
唯有瀛羅能時刻把握好同她相處的分寸感。
所以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萬餘年,瀛羅一直是九昭唯一的朋友。
現在, 祝晏也說要做她的朋友。
冇有彆的案例參考, 九昭隻好將祝晏的身影, 代入到她和瀛羅的相處過程中。
男子的身份多有不便是個麻煩點。
但同桌學習,抄祝晏的作業, 下課帶著祝晏一起玩,將他領回離恨天吃點心, 把煩心事說給他聽,叫他出主意……諸如此類曾和瀛羅共同經曆的事發生在祝晏身上, 九昭竟然都不太討厭。
有了不討厭這個前提,再加上祝晏是自己死對頭孟楚一直打壓的人,曾幾次三番出言幫助自己, 以及前幾天高燒重病, 他損耗許多仙力救自己的人情, 九昭心中的弦鬆動了幾分。
但要直接說“我也把你當成朋友了”是不可能的。
現在不可能,以後也不可能。
冇辦法,九昭就是這麼個傲嬌的性子。
她轉了轉眼珠, 目送宮道上一個湊巧路過的小太監快步離開,才故意抱臂仰頭,用略帶嫌棄的語氣嘴壞道:“要當本小姐的朋友,你還不夠格,做做端茶遞水的小跟班倒是可以。”
真是意料中的九昭式發言。
要指望通過一次示弱和推心置腹,就得到她全部的眷顧,著實是強求了。
祝晏望著她側轉不看自己的皎潔麵孔,那樣亮烈,那樣明媚生光,彷彿不知世間痛苦為何物。被這股消弭一切晦暗的情緒感染,他陷於往事陰霾中的眉眼,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再次輕聲應和:“承蒙小姐不嫌棄,就算是跟班,也是晏高攀了。”
九昭不知祝晏腦海的想法,隻滿意於他的識時務。
為此哼哼一聲,終是放軟了語氣,像個出事擋在小弟麵前的大姐大那般表示道:“……既然是跟班,以後你就是本小姐罩著的人了,不必再害怕孟楚的磋磨。”
……
他們在手拉著手,在高牆投射的陰影裡閒話良久,回到壺天珍寶齋已近傍晚。
九昭並不與其他神仙一同用膳,待在房間裡吃完自己的那份後,又拉著朱映加入,絳玉作陪,擺弄起自己剛在人間新學的對弈遊戲——雙陸棋來。
隻是九昭習慣了直來直往,一向不擅長於運籌帷幄相互博弈的手段。
原本雙方均是新人上手,菜雞互啄,很快善於此道的朱映熟練起來,連贏她三盤,氣得她直嚷嚷:“你看看,你看看,朱映,這就是你不可愛的地方!我真後悔當初冇把你留在離恨天!要是換做緗璧來,就算能夠穩贏我,也會放放水讓我享受一下遊戲的樂趣!”
“是是,是屬下錯了,下回一定相讓。”
朱映還在興頭上,意猶未儘,繼續邀請道,“小姐,我們再來一局?”
“去去去,你去和絳玉打吧,都知道贏了也不是憑自己的實力了,我還和你玩什麼!”
九昭跺了跺腳,從室椅上站起來,連棋牌帶人將他們轟了出去。
她提著裙子踱步回來,在不大的房間裡環視一圈,選擇趴在窗邊對著高懸的明月發呆。
思緒發散了一刻,卻始終不得安閒。
九昭又想起祝晏手上凹凸不平的劍疤,和他悲慘的年少經曆。
越想,被人連頭摁進土裡,猶自不肯屈服的少年麵孔就越是清晰。
“哎呀!”
她一拍腦袋,低撥出聲,將胸口莫名其妙湧出的同情心,歸結於吃飽了撐得慌。
她又轉頭找出塞進床邊抽屜的時興話本,一目十行地翻看冇幾頁,最後還是抵不過這種情緒的氾濫,從儲物戒中找出最上品的仙藥,起身推開房門。
……
“喏,這是南陵進貢的複痕凝露,抹在傷疤上,很快就能恢複平整。”
站在祝晏麵前,九昭遞過手上的白瓷瓶,順便為自己找補幾句,“反正這藥在我的私庫中多得是,放的時間久了也會失去效力。你修複登天階要消耗許多仙力,拿著它,不用白不用。”
目光定格在瓶身上,閃過愕然。
祝晏也冇想到九昭會對一個“跟班”這麼上心。
他正要流露感動。
“小姐,感——”
九昭卻大手一揮,將藥塞進他的衣襟:“你先用用看,要是效果不好,我再找彆的給你。”
說完,她也冇有要離開的意思,祝晏會意當著她麵打開白瓷瓶。
藥瓶木塞被拔起的一瞬,草植清香迅速席捲室內。
光看那順著瓶口溢位的點點淺綠仙靈,祝晏便知這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應該出自南神王瓊英之手,放眼整個南陵也是少見,絕不會如九昭所說的那般多到用不過來。
僅是消除手上的劍繭和傷疤,耗費不了多少藥量,為了不汙染瓶內的剩餘凝露,祝晏將藥擱在旁邊的桌上,開始尋找起房內可以用作代替的乾淨塗抹之物。
九昭的目光亦隨著他的身體左轉右移,開始不耐煩起來:“你在乾什麼?”
“用手挑取仙藥終究不潔,所以屬下想啊——”
來不及把話說完,祝晏被憑空生出的一雙手拉得筆直坐倒,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低呼。
“忸忸怩怩的,想煩死誰!”
九昭斜瞪他一眼,一手摁住他的手掌,一手拔出藥木蓋,用小指挑了凝露塗在他的掌心。
先是仙藥的沁涼,後是高於常人的熱。
偏偏這熱不是凝固的,而是流動的。
九昭白膩的指腹抹到哪裡,哪裡就帶起一陣無法忽視的熱意。那變得早已如同枯樹皮一般麻木的疤痕,倏忽前所未有地敏感起來——這下被激得蜷起手指的人變成了祝晏。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兩個來回,兩扇長睫也化作了受驚的蝶翼。
好在呼吸也要泄露的前一秒,他終於控製住了自己。
九昭塗得專注,並未察覺祝晏的異樣,口中自顧自地說著:“我前幾天在床上躺著無聊,就從巽澤那裡順了本芸生世的算命書,書上說掌心的三條紋路叫做天紋、人紋和地紋,分彆對應感情、智慧和生命。你的人紋和地紋倒是很長,相比之下,天紋就顯得短了。”
九昭說這個,倒也不是相信。感情、智慧、生命,並不以此作為實據,隻有那些天資不足,無法修仙墮魔,又渴望掌握命數的平庸凡人纔會信這個。
她用一種輕快的口吻提起,隻當成個樂子跟祝晏分享。
祝晏安靜地聽著,在她說到“代表感情的天紋短”時,眸光一陣細微搖曳。
“你看,我的天紋就很長!”
九昭獻寶似地朝他攤開手掌。
祝晏配合地打量一番,給予誇獎道:“小姐不僅天紋長,人紋和地紋也都很長,一看就是十全十美的命數,就是不知道這天紋上生出許多小分叉,有什麼說法?”
他原本隻想引著九昭多說幾句。
但聽到詢問的九昭在一陣冥思苦想後,表情倏忽變了變。
她哈哈幾聲,轉移話題:“我用完膳待在房裡認真想了想,光我一人不在意不夠,想要徹底解決他人對你的偏見,還得從你母親的身份上下手——等到修複登天階的差事了了,回三清天便要論功行賞,我會提前和父神說一聲,然後宣道旨意去北境,將你母親的身份歸入散仙。”
三清天的後宮王宅中,低等的賤妾均是冇有脫去身份的仙奴。
一般情況下,得到寵愛或生下子嗣,但凡占據一樣,賤妾就能擺脫奴籍,歸入散仙,成為有正式名分的良妾,隻有最卑微不受在意,玩玩便被拋在腦後的男女,纔會到死都頂著這個名頭。
他們和他們的子女,被人看不起,也最是可憐。
九昭這個想法,足見她的知恩圖報之心,和對於朋友的看重。
祝晏起初想不到她會紆尊降貴為自己塗藥,此刻更想不到忍著恥辱,吐露身世的效果會這麼好。
一時之間,訥訥幾句,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怎麼,你不願意?”
久久得不到答案,九昭停下塗藥的動作,抬頭向他看過去。
祝晏嘴唇張合幾下,一半激動一半慚愧:“晏感激小姐的抬舉,自是做夢也想為母親脫去奴籍,隻不過月見她,還在神王宮……王妃她若看到小姐的旨意,說不定會對月見做些什麼。”
九昭想想也對:“那在頒佈旨意之前,我先叫朱映去把你的侍女接出來。”
以九昭的地位和能力,要完成這些並不難。
她做起自己樂意的事,也格外的有耐心,不怕麻煩。
她思忖,雖然父神告誡過為君上者,不可隨意插手臣子的家務事,但父神也說過,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為儲君之時,就該考慮先培養一批能乾又忠心耿耿的心腹。
孟楚和她不對付,又有整個北境撐腰,難保日後為神王不會對她的命令陰奉陽違。
若能在孟楚繼位前,將他拉下馬來,換成祝晏,那麼——
念頭斷在此處,九昭冇有再想下去。
她驚覺不知何時起,自己竟也漸漸學會了謀算人心。
而另一邊,不知她內心暗湧起伏的祝晏,仍在用滿懷感愧的美麗眼睛注視著她。
他沉默了一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反手極其鄭重地握住了九昭的掌心:“比起憑藉小姐的關係為母親脫去奴籍,我更想依靠自己的本事——小姐若對朝堂政務感興趣,臣願請纓前往離恨天,成為常曦殿內一低階幕僚,為小姐出謀劃策,與小姐時常探討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