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以後,小姐都是我的朋……
被一個男人, 特彆是一個擁有絕世容貌的男人突然拉住手。
九昭不好形容當前的感受。
上回被祝晏托在手裡的,是自己的腳,還隔有一層柔軟厚實的手帕。
現在, 格擋物僅是單薄的符紙, 兩人年輕的肌膚陡然相貼——
九昭才曉得那遠遠看來光潔無暇的手, 實則指腹上覆著不少粗糙繭子, 靠近掌心處, 還有一條與周圍膚色一致, 但觸碰起來格外凹凸不平的長疤。
九昭養尊處優慣了,渾身上下都生得嬌嫩。
這些繭子和疤痕,跟隨彼此牽手行路的動作上下廝磨著, 簡直一步一刮。
起先九昭還能夠忍耐, 走到一處宮牆外的陰影下時, 她終於停了腳步。
被颳得又癢又麻的纖細手指在青年掌心蜷起,來迴轉動, 發出不適的抗議。祝晏連忙放鬆一些,卻冇有徹底放開九昭的手, 輕聲道歉:“都怪屬下的手掌太過粗糙,把小姐弄疼了。”
“憑藉神仙的力量, 去除這些小傷小疤簡直輕而易舉——你怎麼情願留著?”
九昭抿著下唇,語氣不好,難以理解。
她長這麼大, 幾乎冇有見過不注意自身儀容儀表的神仙。
畢竟修行就是為了讓身心潔淨, 達到內外圓滿——
心什麼時候能夠徹底潔淨不好說, 去掉身體的傷疤舊痕卻是十分容易。
祝晏同瀛羅,皆以頂尖容貌冠絕三清天。
瀛羅就特彆愛美,為女子時每每與她相見, 都會塗脂抹粉,力求渾身上下容光煥發。
也隻有像扶胥那般的異類纔會相反,覺得過於追求外表的完美,人的內在就會相對應地被忽略然後缺失。他甚至一度不允許旁人說起任何有關他皮相的話題——
呸呸呸。
怎麼又想到了那壞人身上!
九昭用力咬住舌尖,激痛之下,腦海刻意蔽去了扶胥的名字。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祝晏如今在三清天的名望,本就有一部分長相的加成,自是應當好好愛惜。那頭,祝晏卻在經曆了和她走神時間一樣長的沉默後,說起從未訴予外人知的真相:
“年少時,我雖經曆母親早逝,但有月見姑姑的疼愛,也自覺冇什麼比彆人差的地方。
“一次神王宮的過年家宴上,我在父王麵前使出了孟楚他們久久未掌握的仙術,贏得父王的讚歎,我更是鉚足了勁,想要向世人證明,我比孟楚長相好,天賦也比他更出色。”
這顯然是一個有些長的故事。
九昭見祝晏做出傾訴的姿態,便倚著宮牆認真聽他講述起來。
“月見姑姑曾勸我,作為庶子不要那麼爭強好勝,以免遭到針對。我心裡不服氣,自然不願聽,不夠格和孟楚他們同堂修習,我便在偏殿的後院中,捧著幾本舊的仙術手冊日夜鑽研。
“接下去的事,就如我所想的一般,第二年、第三年家宴,我接二連三搶走孟楚的風頭,父王看著我的眼睛,欣慰的情緒也越來越多。
“當我以為自己能夠在兄弟姊妹中脫穎而出,被父王看重,全力培養的時候,孟楚終於忍無可忍,他不滿一個小小庶子膽敢爬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妒火中燒之下,便夥同另外幾個平時就唯他馬首是瞻的庶出兄姊,以仙術對練為名,避著人群,把我叫去演武場。
“我到了那裡,才發現哪有什麼對練,有的不過是他們想把我當成人/肉/沙包。
“開始是我一對一和孟楚對戰,見勝不了我,他就放棄了車輪戰的計劃,乾脆叫旁邊的兄姊一起上。我雙拳難敵眾手,仙力耗光以後,被他們摁在演武場的泥地裡痛打。
“手上的劍疤也是在那時候,孟楚故意留下的。”
祝晏口中年少的自己,同他如今在和九昭的相處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性格截然相反。要不是打小過的便是眾星捧月的日子,從未受過欺負,九昭簡直要以為他是另一個自己。
她不覺生出好奇。
所以,是經曆了什麼,他纔會練就這樣一拳過去,彷彿打到了棉花般的好脾氣。
又或者,其實他在她麵前展現的模樣,並非真正的自己?
祝晏的講述還在繼續,語調卻比過去任何一次交談都來得低沉:“小姐,你知道嗎?就算客觀上,敵眾我寡,打不贏輸了也冇什麼丟臉的——我依舊很不服氣。不服氣憑什麼都是父王親生的血脈,我們這些庶出子女卻冇有出頭之日,隻能像奴仆一樣,卑躬屈膝地討好孟楚。”
“晚上,我挨完打回去後,冇有告訴月見姑姑被孟楚他們針對的事。好在孟楚他們知道臉是給外人看的,不能受傷,隻打在我衣物遮擋的身體上。
“我花了兩天,一邊治療自己,一邊思考那些攻擊我的人,招數之間各有什麼弱點。
“等我有了一些感悟,又被孟楚他們叫到了演武場。
“這次他們贏得不再那麼容易,孟楚和另外兩個打我最狠的人,被我反擊得很慘。
“就跟家宴上固定的仙術表演一樣,這場對練也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以為就這樣下去,直到我戰勝他們所有人,徹底勝利一次,孟楚就會知難而退,不再來欺負我。
“可我冇想到的是,孟楚打不過就回去告狀,知道這件事的神王妃派人抓了月見。並當著後宅所有人的麵宣告月見犯下大罪,說她將我教得不知人倫綱常,不懂得何為尊重兄姊。
“那天她差點就要把月見姑姑打死,是我撲過去趴在月見的背上,替她捱了幾十下,才留下她一條性命。施刑到最後,我也跟著口吐鮮血,快要昏厥,神王妃思及死掉一個奴婢不足為惜,但同時死掉一個有天賦的庶子,肯定會引來父王的怒火,才叫人放過了我們。
“我把月見帶回去,哭著跪在她的床邊,說了很多很多對不起。
“說我不應該不聽她的話強行出頭,害得她被神王妃打成這樣。
“她卻冇有怪我,隻是用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望著我,同我說,是她和我的母親對不起我纔對,一個生下了我,一個照顧著我,卻全都無力保護我。”
講述短暫停在這裡,祝晏受不了似地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的語聲儘管低沉,眼裡的情緒卻是往事過去千萬年,疼痛悲傷早已風化後留下的空靜。
“從那以後,我便明白了。
“能力不足時,憤怒、不甘、桀驁、衝動……這些情緒都不是我該擁有的。
“孟楚要打就打,王妃要罵就罵,要先活著,守護好身邊人的安全,才能去思考彆的。
“所以,獲得勝利的孟楚,就依照原樣,在我恢複如初的皮膚上重新留下了這道疤。”
寬大的手掌微微收攏,九昭又被迫感受到了符紙之下,使白璧染瑕的長疤。
祝晏的悲傷,僅在說到月見姑姑為自己捱打受苦時短暫出現過,提及最後被記仇的兄長再度毆打割傷,他反倒彎起唇角,彷彿被趣事逗樂了一般笑出聲來,“就像小姐說的那樣,我們都是神仙,區區疤痕劍繭算得了什麼——等到哪一日,堂堂正正用法術消除了就好。”
九昭一下子有些說不出話。
她本能地認為,從小被打壓欺負,祝晏不應該是現在這副風淡雲輕的模樣。
“你不恨孟楚嗎?之前同你交談,你分明還很支援他繼任未來的北神王。”
祝晏依舊滿臉真誠地回答道:“小姐,我真的不恨兄長,他也隻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可憐什麼?”
九昭困惑。
“可憐的,大概是,能力始終跟身份無法匹配,纔會終日飽受煎熬吧。”
“……”
這個答案,通往九昭從未設想過的方向。
一個人自己都過得那麼苦,居然還有心情去憐憫彆人。
她一時難以判斷祝晏到底是真的釋懷放下了,還是強撐著裝不在乎挽回麵子。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切忌交淺言深,她和祝晏好像還冇到那麼熟的地步。
有疑惑,直接問出口,不放在心裡過夜,是九昭奉行的準則。
她這麼想,也這麼問了。
又迎來祝晏凝視著她,越發柔和的眼神:“屬下活了三萬多歲,遇見過的人數不勝數,他們當中有一大部分人鄙夷打壓我,有一小部分人看重賞識我。但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可惜我從一個最低等妾室肚子裡爬出來的卑賤身份。
“我明白,這在極其看重血統門第的三清天很正常,我冇辦法責怪彆人。也因此,小姐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以平等態度看待我母親,還告訴我天上的母親一定會為我感到驕傲的人。
“我很感激小姐,所以不久前便在禦書房裡做出了一個決定。”
神帝隻有太婀一位妻子,而九昭是他們唯一的女兒。
她從未經曆過嫡庶爭鬥,對於這些涉及敏感的部分就冇有那麼在意。
但麵對祝晏不吝惜的誇獎,她終究有些難為情,便選擇性忽視:“是什麼決定?”
祝晏彎了彎眼睛。
盛夏午後的刺眼日光落在他的軀體上,生生被這抹赤忱天然的笑容消解了熾熱和棱角。
“屬下決定,無論小姐如何看我,從今以後,小姐都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