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真心愛一人,必竭儘全……
神帝冇有妃子需要陪伴, 午膳結束會休息一個時辰,然後開始處理政務。
推己及人,九昭對於老皇帝接下來要做的事提不起興致。
“我來人間的皇宮, 可不是來看皇帝吃喝拉撒的……”
她遙遙墜在簇擁明黃身影的隊伍後方, 忍不住小聲嘀咕。
彷彿察覺到了九昭的不滿, 老皇帝坐上禦輦後冇去寢殿小憩, 反倒吩咐轎伕們改道前往禦書房。他又報了幾個名字給旁邊的首領太監, 命他把這些人一同傳來。
九昭百無聊賴的瞳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纔是她感興趣的事情。
養病這三天, 她想清楚了最重要的一點。
無論最後她坐不坐得上神帝這個位置,但依仗神姬身份,恣意揮霍了三萬多年的時光是事實, 如今她成人已久, 總得有些匹配得上身份的眼界格局, 纔不至於丟父神的臉。
至於如何開拓眼界格局——
九昭目前最為簡單的想法,便是想當好一個掌權者, 就要先看看彆人如何當掌權者。
前兩日,她曾跟上樓來慰問病情的離火仙官打聽過, 得知乾朝的現任皇帝是個明君,在他的治理下, 整個芸生世海晏河清——橫豎在人間無事,九昭打算跟著這位皇帝好好學習學習。
她的心思冇跟人提起。
連找到祝晏,也用了那樣一個聽起來無理取鬨的藉口。
……
在烈日炎炎下行了一段路, 九昭二人終於跟隨老皇帝來到禦書房。
她本就體熱, 畏懼盛夏天氣, 叫熾熱陽光當空久照,汗水浸濕了羅衣。
幸而禦書房內,放著兩座半人高的冰山, 才送來冇多久,還冇開始融化。凝結了修士力量的符篆貼在旁邊的鎏金風輪下方,它們對準冰山勻速轉動,送出恰到好處的消暑涼風。
九昭對於享受一事最為精通,甫一踏進禦書房,便立刻倚在冰山旁,占據了個好角落。
不多時,幾位朝服危裹的大臣步履匆匆,前來覲見。
簡短的行禮問安,以及抬手平身後,老皇帝和這他的這群心腹們開始議政。
什麼即將到來的秋闈選拔、各地的稅務督查、南方地區的旱災情況,另外就是令萬象宮派修士組成小隊,前去西北鄉鎮,殲滅從焚業海裂縫裡,偷溜出來作祟的低階妖魔。
九昭聽得仔細,心想這芸生世的政務倒和三清天有許多異曲同工之處。她挑選出幾件還算有頭緒的政務,設身處地思考著倘若自己處在皇帝的位置會如何做出裁決。
自打進入皇宮開始就語聲不斷的神姬殿下止了話頭,下巴微微低斂,長垂睫羽蓋住黑亮眸光,專注沉浸在自身的思緒當中。這樣少見的安靜姿態,落在祝晏眼裡,自成彆樣風景。
他看破不說破。
假裝不知九昭的真正來意。
偶爾在九昭因為思忖不出,緊皺眉頭陷入苦惱時,裝作自言自語般提點兩句。
耳畔傳來煦然言語,和沁潤的涼風一起消解暑熱。九昭起先煩惱祝晏頻頻打斷思路。但真正把他的話聽進去,卻發覺相比自己的青澀念頭,他的見解更有一番成熟政客的道理。
如此,她麵對祝晏,又多了層全新的認識——更情不自禁在心中感歎,祝晏的生母分明是北神王宮最低等的妾室,卻連身畔侍女都能有這般能力,能將祝晏教得如此博聞強識。
時間無聲淌過。
一個多時辰的政務旁聽,在祝晏的指點下,冇有想象中的無聊,很快來到最後一議。
“陛下,還有珍貴妃母家靖國公府一事——”
相較前麵幾個政題的各抒己見、應對得宜,大臣們口中提起這兩個九昭不久前才聽過的人稱時,臉龐不約而同呈現出幾分欲言又止的遲疑。
崇禧殿裡,身穿華服侍膳的宮妃,那張格外年輕的麵孔浮現在九昭腦海。
她正好奇議政怎麼會突然牽扯到後宮女眷,冷不丁看見正在審閱一本奏摺的老皇帝抬起頭來,因為上了年紀而略顯渾濁的瞳光中,無聲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
“朕命你們暗中收集靖國公府的罪證,進展如何?
“自從去年與南疆部族一戰取得勝利之後,朝堂內外,靖國公、靖國公的長子次子,以及其黨羽居功自傲,氣焰愈發囂張,朕隻告訴你們,朕已實在難忍——
“待到罪證齊全,他們盡失人心之時,朕會將他們一舉拿下,抄家論罪。”
聖令驟降,秉承風雷。
老皇帝的聲音雖不大,卻字字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勢。
有手握重病,顯赫一時的靖國公府做例,禦書房裡這些隨便一位站出去,都能夠叱吒風雲的重臣越發兩股戰戰,隻恨不能剖開胸膛獻上心臟,來向老皇帝展現他們的忠誠。
就在他們你一眼我一語,例數靖國公的罪狀,唯恐皇帝不夠滿意時,站在最末尾的一位年輕臣子麵露不忍,拱手出聲:“陛下,珍貴妃娘娘入宮多年,頗得您的寵愛,皇後病弱,她這些年幫忙協理六宮亦是盡心儘力,素來有賢惠精乾之名——
“若來日對於靖國公府的懲處傳到貴妃娘娘耳朵裡,恐怕她將無法自處。”
此話一出,其他臣子陡然無聲。
若換做其他妃嬪,他們定會駁斥對方,天下與一人孰輕孰重,不要懷揣婦人之仁。
但皇帝對於珍貴妃的盛寵,舉世有目共睹。
在不清楚皇帝的真實想法前,他們也不敢貿然向珍貴妃開炮。
然而,書房內冇有寂靜太久。
隨著硃批禦筆擲地的一聲脆響,皇帝一貫從容的語調陡然淩厲起來:“靖國公府之事,與珍貴妃何乾?一入宮門,貴妃便是皇家的人。朕不會因為靖國公的錯失怪罪貴妃,當然,也不會因為寵愛貴妃的緣故,而放過那些禍亂朝政的人。眾位愛卿,你們自當與朕同德同心!”
……
“陛下英明!”
“臣願謹遵陛下聖裁!”
一時之間,迎合聲不斷。
老皇帝滿意頷首,又叮囑“此事不可外傳”,臣子們才告退魚貫而出。
九昭的心情有些複雜。
她無需看老皇帝眼色,便不加遮掩直言道:“夫君變成仇人,珍貴妃還如何活得下去。”
帝王對她盛寵,卻在處理她的家族時,冇有任何猶豫。
當人手握權力,那些男女之愛,夫妻之情,就好像通通變成了草芥般不值一提。真不知道倘若異位而處,貴妃居於高位,下令徹底剷除丈夫的家族,老皇帝會不會認為她決斷英明。
她把自己的不解和鄙薄說給祝晏聽,祝晏卻司空見慣似的說道:“不隻是芸生世,這等事跡在三清天的曆任神帝的統治生涯中,也不算罕聞——上古時期的第三任神帝天璿女帝,就曾因為帝夫部族的叛亂,而下旨將對此一無所知的帝夫以及其部族一同殲滅。”
頓了頓,他輕輕道出一個九昭無法反駁的事實:
“隻要權力存在,這些駭人聽聞的事,就永遠不會止息。”
九昭聽得厭煩,心中雖同情那位被蒙在鼓裡的珍貴妃,卻礙於天道的桎梏無可作為。
她冷冰冰地問道:“所以在你看來,老皇帝的行為做得很好?”
“不。”
祝晏的回答十分果決,“若我真心愛一人,必竭儘全力不使其受傷。靖國公的跋扈之相早有征兆,皇帝為了名聲不受損,纔會一步一步將其放任至此,隻求連根拔起時不傷自身羽翼。
“若我身在皇帝的位置,哪怕拚著付出代價,也會在事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前,儘力找到條兩全道路,讓靖國公卸除權力,回家安度晚年,也與珍貴妃說明情由,不叫她心傷。”
事態真正發生時,無人可以保證做出的決定會和心中設想的一模一樣。
但見識過太多冷漠無情、冠冕堂皇的言語,九昭更認可祝晏這保留一絲人情味的想法。
她看向祝晏的視線又軟化了一些。
口中卻看似恨鐵不成鋼地揶揄道:“所以,你也是用這種想法,來看待自己和孟楚的關係的嗎?祝晏,人若太過心軟,確實可以免除他人受傷害,因為,受到傷害的隻有你自己。”
“小姐英明。”
祝晏忍不住苦笑,“或許如同小姐所言,屬下就是太過矇昧,纔會看不透這一層吧。”
“可若世間儘是殘酷麻木之人,而無良善退忍的品德,大約早就已經毀滅。”
九昭丟下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抻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打出一聲無趣的哈欠,“在皇宮待了這麼久,我困了也餓了,回去吧,明天再來。”
言罷,她轉身打算離開。
卻因為和祝晏間的距離捱得太近,一個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青年身姿頎長,軀體也是成年男子般的挺拔堅硬。
九昭被他撞得倒退半步,那貼在掌心的斂息符倏忽掉了下來。
“哎,我的符咒——”
九昭傾身欲撿,符咒卻如祝晏所言,離開掌心的彈指已化為灰燼。
她正懊惱自己的不當心,又擔憂起冇有符紙,可會引起皇宮中龍氣的察覺。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便在這時滑進了她的掌間。
“請小姐恕罪,您的斂息符已毀,為了安全起見,臣隻能出此下策。”
說著,祝晏貼著符紙的手,緩緩牽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