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乾朝的皇宮看看。”……
好在九昭的底子不錯。
躺在床上又休息了三天, 便已恢複活蹦亂跳。
冇有哭天喊地,也冇有表現出長時間的意誌消沉。
從五天五夜的高燒中醒轉,九昭的言行中再不見半點失戀的影子。
隻是絳玉始終忘不了, 這些天替昏迷的九昭梳洗擦身時, 她口中吐露真心的斷續夢囈。
您是神姬。
合該享有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任何叫您不開心的人事, 唯有他們痛苦懺悔的份, 怎配叫您傷心。
心疼的言語徘徊在喉頭心間, 絳玉幾次控製不住, 想要勸慰九昭,常被朱映攔下。
最後,他把絳玉拉到九昭看不見的地方, 衝她輕輕搖了搖頭, 告誡道:“有些事情, 若主上不願開口,你我看似好心的主動安慰, 反倒會容易戳中她們好不容易癒合起來的痛處。”
……
又過了一日。
九昭想起履行督工的職責,去修複登天階的現場瞧了瞧。
今日正在輪值的是位叫晝芙的金仙, 她懸浮空中,木係仙力緩緩彌合著玉階裂處。
晝芙修複得仔細, 看到九昭來也冇有停下手中的差事上前逢迎,隻口中尊稱了聲小姐。
放在舊日,九昭多半會覺得她對自己不夠恭順。
如今心境不同, 她反倒欣賞起對方做事的專注。
她浮在旁邊看了片刻, 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下界前緗璧硬塞進來, 說是以備不時之需的兩瓶滋補丹丸,叮囑朱映回去後分給大家,也好叫他們補充補充損耗的仙力。
九昭腦子冇那麼多彎彎繞繞, 因此做這事時並不回避晝芙。
待晝芙想要表示感謝,她卻冇有留給她說話的機會,一閃身飛下了雲間。
督工的職務就是這麼樸實無華,又枯燥乏味。
抽出半炷香的時間視察一下,剩餘大把空暇都可以拿來揮霍。
既然今日不是祝晏當差,九昭也就心安理得差使起了他。
她回去來到壺天珍寶齋的二樓,咚咚敲響他的房門。
相比其他幾位愛動的金仙,祝晏十分好靜,休息的日子裡也時常待在房內。
不多時,大門打開,九昭透過他肩膀空隙,瞧見半敞窗台前放著一架古琴,一尊博山爐。
青桂香氣從孔縫中緩緩滲透出來,叫人浮躁心緒立刻歸於平寧。
“我想出去走走。”
九昭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祝晏亦不為她的不請自來感到侷促,像是無論何時都做好了準備一般,從容捧出一本做筆記用的書冊道:“京都的周邊風景,還有整個乾朝知名的遊覽勝地,我都收集在了裡麵。”
芸生世兼顧皇室統治和道法修仙。
有祖神創天道,平衡仙、魔、修士和凡人四方力量在前,執掌人間的大乾皇朝君王又額外開設了一獨立機構,名為萬象宮,聚集各方修士大能,以護衛皇室威嚴和人間安寧。
壺天珍寶齋位於大乾皇宮所在的京都。
物阜民豐,紫氣興隆,周遭多秀美山水。
九昭信手翻開一頁。
發覺白頁上不僅有景觀的名字、簡介、方位,甚至還用畫筆細細勾勒了山川江海的風貌。
筆觸風流寫意,如祝晏的人一般賞心悅目。
不過九昭早已想好了要去哪裡,匆匆瀏覽幾頁,便將書冊合上。
祝晏見微知意:“可是這些地方都不合小姐心意?”
“我想去乾朝的皇宮看看。”
“……?”
九昭拿出早就想好的說辭:“尋常風景三清天上有的是,我纔不信芸生世會更好看到哪裡去,倒是大乾的皇宮——我很好奇,這人間的皇帝同我父神相比,日常會有什麼不同。”
顯然,九昭的這個要求不太好滿足。
斜長眉峰攏在一起,祝晏沉吟片刻,才同九昭商量,“可以是可以,我們可以用隱身術進去,但一定要遵守規矩。乾朝的皇宮是龍脈守護之處,稍有不慎觸犯禁忌,容易引來天雷。”
九昭高興起來:“那事不宜遲——”
祝晏卻說了句“小姐稍等”,將手探進儲物戒的光圈裡,挑挑揀揀掏出兩張符篆。
“這叫斂息符,是九尾狐族的寶物,每一千年才能製成一張,將它貼在掌心,可以徹底藏匿自身的氣息,不過是一次性產物,隻要從離開掌心,不管使用時間長短,都會立刻報廢。”
九昭取過符篆來回翻看,見明黃符紙寫滿了用鮮紅似血跡的晦澀篆文。
不同於她在長燁學宮中修習過的通用篆文,應當是九尾狐族獨有的文字。
“既然符篆珍貴,又何必多此一舉,橫豎隱身術也能收斂氣息。”
祝晏對此解釋道:“眼下我們的修為不過與人族的高階修士無異,皇宮內又有萬象宮的神官輪流當值,他們中有數位能夠飛昇成仙,卻不知為何仍然留在芸生世,還是小心為上。”
九昭便再無異議。
她多看幾眼,倏忽想起自己留在扶胥處的那張,當初隻為惡作劇用的符紙,心緒又開始低迷,隻好冇話找話道:“論對符篆和法器的研究,三清天當真無人比得上你們九尾狐一族。”
祝晏回以謙和一笑。
……
使用隱身術,再貼上斂息符。
為了保險起見,祝晏特地領著九昭,去坐在一樓門口曬太陽的離火麵前轉了一圈。見對方毫無反應,他才放心下來,還被九昭取笑一回“有必要這麼小心”。
“一切和小姐有關的事,屬下都要仔細再仔細,必得做到萬無一失。”
祝晏一本正經地回答,後在前方領路,與九昭一同禦風前往供宮進出的皇宮偏門。
一路上,他叮囑起要緊的事宜:“進入宮內,小姐最好不要再動用法術。一方麵興許會出現力量波動,壞了斂息符的作用,一方麵容易被龍氣察覺是外來者。”
九昭“嗯嗯”幾聲,卻是忙著欣賞四周的京都風景。
幾刻後,他們在皇宮側門外站定。
趁一個出去采買的宮人停下腳步,向戍衛出示腰牌的間隔,快步溜了進去。
抬起頭,粗粗瀏覽這些碧瓦飛甍一番,九昭立即發覺了其與三清天的不同。
三清天的宮殿分散在雲端之中,哪怕是神帝的紫微宮,也冇這麼多彎彎繞繞的高牆。
這些高牆偏偏又是一個模樣,像是用相同的器皿摁壓出來的一般,大小顏色毫無差彆,走在青磚鋪就的宮道上,若無熟悉之人帶領,恐怕很快會迷失其中。
九昭一路看,一路走。
花費了大半個時辰,纔看到皇帝所用的禦輦,停在一處名為“崇禧”的宮室前。
人間正處夏季,蟬鳴陣陣。
隨行的太監內侍,隔著一道半撩起的竹簾無聲候在廊簷下,汗水洇濕紺青官帽滑下,卻不見他們抬手去擦,佝僂著肩膀垂頭佇立在那裡的模樣,活像一座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九昭來得太晚,錯過了皇帝上朝的時候。
走進裝飾華麗的殿宇,瞧見的不過是逐漸年邁的皇帝,與青春正盛的嬪妃用膳的場景。
“皇上,您嚐嚐這道雙菇燴鹿肉。
“此菜中的鬆茸和竹參,是臣妾母家從滇南郡快馬加鞭送來的珍品,足足耗費了幾十張縮地符,從摘下來到送進廚房不過一個半時辰,最適合您補身用了。”
“果然美味,愛妃你真是有心了。”
“臣妾待在宮中,能做的僅是提點他們將餐食做得精緻些,哪及臣妾母家時時刻刻將皇上的龍體康泰放在心上,前幾日臣妾不過在信中隨口一提,他們便立刻派人搜尋補身珍品。”
“嗯,靖國公一府的忠心,朕自是知曉。”
筷箸的輕碰聲,是宮殿內除開兩人的對話聲之外唯一的聲音。
從交談裡,九昭得知,這名妃嬪的封號為“珍”。
一餐飯畢,那千嬌百媚的嬪妃抽出腰間手帕,蓮步嫋嫋,挨在老皇帝旁邊為他擦嘴。
或許是一老一少,一美貌一醜陋的衝擊力太大,九昭看得頗為尷尬。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祝晏,祝晏亦有同感:“在天上見多了容貌恒久不變的神仙,驟一看到發生巨大變化的凡人皮相,屬下才真正意識到時間流逝速度之快——在我做駐守仙官的時候,乾朝的皇帝還是個剛剛登基,躊躇滿誌的中年人。”
九昭接過話詢問:“你做駐守仙官,那是什麼時候?”
祝晏感歎:“按照芸生世的年月計算,大概在二十年以前。”
九昭心算一番,挑眉詫異道:“你應該比我大不了幾千歲吧,那時候豈不是還冇成年?未成年的貴族子弟都會來長燁學宮進學,說起來,我好像從未見過你。”
神王被分封四方,上神子息隨同他們住在二清天中廷。
而貴為神姬的九昭,則獨居於離恨天。
這三處相隔甚遠,除了年節慶典,分散開來的同齡人很少能夠時常聚集在一起。
所以長燁學宮就成為了一個特殊的地方,在最重要的進學修行之外,還有助於結交誌同道合者,拓寬人脈,因此有點身份的貴族子弟不論嫡庶都會被送來這裡。
成年的祝晏這麼好看,年少時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作為一個顏控的九昭很確定,自己但凡見過他就不會忘記。
她眼巴巴望著祝晏,看見他用很平靜的表情自揭傷疤:“我自小住在神王宮的一處偏殿裡,由已故孃親留下的貼身侍女月見照顧,冇去長燁學宮上過學——所以殿下纔沒見過我。”
可、可祝晏在整個三清天明明素有才名——
察覺到九昭因震驚而睜圓的眼睛,青年繼續說道:“不過月見姑姑很有本事,她教我讀書識字,習禮修行,請小姐恕晏自傲之罪,我自認不比那些在長燁學宮進學過的同齡人差勁。”
不以卑微的出身為恥,在極度糟糕的處境之下,仍然能夠奮發上進。
到如今,更是同輩中的佼佼者。
這樣的人,由不得人不心生敬意。
九昭額外想起祝晏與自己同病相憐,自幼便失去了母親的嗬護疼愛,不禁安慰:“你這般出色,冇有受過名仙大儒的輔導,卻能以三萬餘歲的年紀身居三清天金仙之位,相信你孃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麵對九昭的真摯言語,祝晏感激地笑了笑。
隻是那經過變化的雙眼眸色太黑,竟透出一股矛盾的冷漠感。
兩人冇有交談太久,祝晏望著不遠處的人群道:“小姐,皇帝似乎要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