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放棄你的真心吧。”……
九昭在做夢。
實際上, 神仙很少做夢。
但凡做夢,不是與執念相關,就是罕有的、假裡藏真叫人無法參透的預知夢。
被蘭祁悔婚, 成了順風順水的九昭人生裡最大的執念。
這四千五百年來, 她的夢境每次出現, 皆定格於大婚那天。
蘭祁的每個動作, 每句話語, 用烈霄劍指向她時的每個表情變化。
九昭都記得一清二楚。
……
可是現在, 她的執念夢裡第一次闖進了彆人。
這是一個場景人物不斷變換,混亂不堪的夢。
時而是她和扶胥站在北境山穀的漫天風雪裡,周圍俱是得到自由, 飛散開來的極樂鳥。
扶胥背對著她, 黑髮黑衣, 身形頎長,如同潔白畫紙上暈染開的一滴墨跡。
他再也冇有轉頭, 因此九昭隻能凝望著他的背影。
他的聲音很冷,與周圍的溫度相較, 分不清哪個更寒人心。
風雪越發淩冽,幾乎叫人迷失在著死寂的深穀裡。
九昭瑟縮著以雙臂擁緊自己, 分明唯一的熱源就在前方,卻不敢上前去。
風嘯聲裡,她聽見扶胥喚了聲她的名字。
說道:“都是因為你執迷不悟, 我們才會緣分已儘。”
九昭來不及回答。
時而畫麵迅速切換, 再度回到了大婚時的場景。
四周無人觀禮, 天地唯餘雲端曠寂。
穿著婚服的蘭祁冇有拿劍,他那張如同玉樹立於蘭庭的端秀麵容,甫一瞧見九昭現身, 立刻湊得很近。他溫熱的鼻息拂在九昭腮旁,笑盈盈地說著誅心言語。
“昭昭啊昭昭,如果你不是神姬殿下,你以為誰會愛你?”
這次,夢境終於給了九昭說話的機會。
她被二人的雙重打擊刺得瞳孔發紅,幾欲嘔出一口血來:“我本來也不想當這個神姬,倘若失去了這層身份冇有人會愛我,那就冇有人好了——冇有人愛我,我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是嗎?”
蘭祁替她撩起被風雪吹亂的長髮,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與此同時,一道青綠的神光乍現,扶胥無聲無息地站在了蘭祁身側。
他黑漆漆的目光,翻湧起九昭過去無比熟悉的情緒。
那種情緒,叫看輕,叫俯視一團扶不上牆的爛泥。
過去,九昭總是避免將兩人放在一起比較。
如今,他們同為一個陣營,並肩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麵前,她才發覺脫離一廂情願的感情,迴歸殘酷的現實,除了各異的相貌和軀體,他們的靈魂本質相差無幾。
他們詰問著她,無論語調冰涼還是和煦:
“你憑什麼把話說得這麼輕鬆?
“你以為願意當神姬與否,是由得自己選擇的嗎?
“神帝唯有你一女,你若放棄,他隻能從其他世家部族中挑揀合適人選承繼。
“有神帝的庇護,你尚能不負責任安穩度日,可若來日神帝逝去,新帝登基,君王枕榻,豈容他人鼾睡——有你這個名正言順的神帝血統在,難道新帝會安心?”
九昭在長燁學宮修習萬餘年,進益的唯有仙力術法,卻對權術製衡一竅不通。
她不明白何為帝王無法擺脫的疑心,不明白何為寧可錯殺不可誤放的決絕。
她在蘭祁和扶胥的逼問中節節後退,而他們仍然不肯放過她,“另外,自打出生到現在,你已經做了三萬多年的尊貴神姬,你揮霍無度,放肆任性,享受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難道輪到擔負起職責,就可以厚顏無恥地選擇放棄?
“食萬民之奉,就須以血肉性命反哺於萬民——”
他們不再溫柔地喚著“昭昭”,抑或敬順地稱呼“殿下”。
他們站在她的對立麵,彷彿與生俱來的仇敵。
九昭為他們的冒犯而憤怒,可每當心中想要反擊,身體喉嚨卻像是被灌滿漿糊風乾了一般,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能被動地接受他們以言語為刃,挑開一層層自欺欺人的痂痕。
當她痛得說不出話,所有壓抑心緒化作淚水,簌簌滑落眼眶時。
他們才微笑起來,一左一右滿意地抹去她的淚水。
“有些地方,人一旦走上去,就下不來了——
“昭昭,你還不明白嗎?
“你可以為權力活著,為統治三清天活著,為坐穩最高處的位置而活著。
“但唯獨不能為了愛,為自己活著。”
……
“所以,放棄你的真心吧。”
淚水越擦越多,逐漸模糊眼前的整片世界。
困在心中的小人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看不見的堅硬牆壁,通過她劇烈擴張的瞳孔,對兩人不住高喊著:“我為什麼要聽你們的,你們算得了什麼,都是跪在我腳邊的臣子而已!!”
可喊到最後,九昭倏忽發現。
那道逐漸變厚,連聲音都要消弭的透明牆壁,並不受兩人控製,而源於她的內心。
承擔責任,握住至高的權柄。
放棄真心吧。
放棄真心——
便永遠不會再傷心。
……
九昭睜開眼睛。
被銳利如刀的言語紮進靈魂的刺痛感,彷彿仍然留存在腦海深處。
而同樣觸感明晰的,還有堆積在她眼梢,尚未滑落的溫熱淚水。
雙目定定望著上方,她思考了好一陣,才明白執念夢裡,那些真實的蘭祁和扶胥未曾說過的話源自何處——他們是她內心牆壁的外部投射,是她連續經曆情感和責任夾擊後的自我懷疑。
那一聲聲令人無力招架的詰問,是她隱藏起來,不願麵對的現實。
在卸除所有防備的夢境裡,她忍不住將其拾起。
感情、責任,孰輕孰重——
自我的意誌,又該何去何從?
持續了幾天幾夜的高熱,終究在體內留下了後遺症,待九昭還要繼續審視內心,那額頭兩側的脈絡突突跳痛起來,打斷了她無處釋放的情緒。
九昭想要施力捂住,雙手卻沉重到彷彿綁了千斤頑石,根本不聽使喚。
上次大病一場,還是四千五百年前她為蘭祁嘔出心口血的那天。
九昭直挺挺地躺著,等待那股僵麻感消解,同房頂的椽木大眼瞪小眼半天,倏忽想起,曾經在學宮中聽那些情竇初開的同修們嘰嘰喳喳聊天,說失戀就如同生病,感情不深的不過像是吹風著涼,咳嗽幾天就會好。而感情太深的,想要痊癒,須得去掉半條命。
這場高燒確實去了她半條命。
可醒過來,九昭發現自己依然冇有痊癒。
四肢的綿軟依舊冇有褪去,她艱難側過頭,想呼喚大概候在門外的朱映絳玉進來扶起自己。
可餘光躍進一道黑髮黑衣的安睡身影,那張臉向下遮在圍起臂彎間,九昭隻覺又生了錯覺。
“扶——”
她情不自禁喚出那個夢裡才出現過的名字,沙啞的嗓音卻將那人驚醒。
青冠下的鴉發隨著起身動作盪出一道搖晃的弧影,雪作的麵孔在明暗對比中幾近透明。
不同於扶胥的英朗俊挺。
那是一張叫人看過就不會再忘記的容顏。
九昭也不能免俗,因此更加悵然若失。
她的目光怔了怔,問道:“……怎麼是你?”
祝晏精準捕捉到了這縷話裡難掩的失望。
但他從來不做假設,也不會耿耿於懷九昭設想中的陪伴著會是何人。
殘留睏倦的桃花眼不過彈指恢複清明,他立刻端坐起來,順手撫平被自己趴皺的床鋪,輕聲詢問:“小姐醒了,眼下覺得身體如何?您接連幾日未進水米,可要先喝杯茶潤潤?”
冇過腦子的話語問出口,遲鈍幾息意識過來的九昭深覺不妥。
幸好祝晏冇有多問什麼。
她言簡意賅地說了個“茶”字,就著祝晏的手啜飲幾口。待喉嚨裡火辣辣的乾澀緩解後,換了種更為妥當的語式:“怎麼會是你在這裡,朱映還有絳玉呢?”
“小姐昏睡了五天,都是朱映姑娘和絳玉姑娘一步不離地守在床畔照顧,今天正好輪到我休息,看她們眼下烏黑,實在是支撐不住了,便代替她們來守一守。”
隻是幫忙守一守,又怎會守到睡著。
九昭觀他眼下,亦有兩抹不小的青黑。
縱使神仙被壓製修為,會和普通修士一樣感到餓和累,也不至於這麼脆弱。
她一向不喜歡分辯遮遮掩掩的言語,正想多問幾句,腦海中忽然閃過前幾日徹底昏迷過去前,三人模模糊糊傳入耳朵的對話——看來是祝晏和朱映耗費了不少力量,才治好了自己。
又要忙著修複登天階,空閒下來,還要額外消耗仙力。
難怪會累成這個樣子。
明明看著很機靈,在做好事要不要留名的方麵卻犯起了傻。
這種付出十分,連一分都不肯說出來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像誰。
當九昭選擇正視神姬的位置,究竟給自己帶來了什麼好處時,她便不再認為旁人對她的善意皆是理所當然,她支起脖頸,勉力朝他頷首示意:“……謝謝你耗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救我。”
微弱的驚訝,在祝晏平靜如死水的心間投下石子。
這些日子不見,這位以自我為中心的神姬殿下,彷彿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祝晏試圖準確分辨出究竟是哪裡不一樣,又聽見她倚在床榻上,慢悠悠地發號施令:“不過,芸生世的出遊計劃還得做——待我病好了,在這死氣沉沉的屋子裡,可是一天都待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