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昭昭也要趕快好起……
所謂斷契, 便是將紮根在彼此命脈中的元神之結解除。
扶胥的決定來得太快,快到九昭猝不及防。
那如同月老紅線一般,將兩人綁定在一起的契闊結斷裂帶來的衝擊, 一下子造成體內仙力短暫紊亂, 再加上心情驟悲驟痛, 得不到紓解, 當晚, 九昭便病倒了。
她高燒發得渾身滾燙, 嚇壞了朱映和絳玉,偏偏芸生世的凡人丹藥又對神仙體魄無用。
彼時在離恨天,尚有一堆醫術精湛的仙官日常待命, 輪不到朱映和絳玉操心這些事, 是而他們並不精通此道, 且非木係,施起治癒術來效果甚微——如此幾日, 頗有些束手無策的意思。
他們私下商量起要不要稟告三清天,好接九昭迴天上治療。
然而未曾商量出頭緒, 此事便被製定完出遊計劃,敲門前來彙報的祝晏得知。
他望著床榻上九昭昏沉的麵孔, 做出關心姿態,主動請纓:“我自幼嚮往醫道,曾跟隨侍奉神王邸的醫官長學習過一段時日。若二位姑娘不介意, 可否讓我試試?”
縱使幫助過九昭, 祝晏到底是北境的人。
朱映皺眉欲拒:“殿下千金貴體, 仙君若無把握還是——”
祝晏解釋的姿態不卑不亢:“我會有此念頭,並非為了在殿下麵前邀功逞強。
“請二位姑娘仔細想想,殿下來到芸生世的時間尚不足兩日, 若馬上回到三清天中,光命渡引仙君打開仙凡之間的結界這一件事,就註定了無法掩人耳目。
“倘若傳到眾位神仙耳裡,那些不知真相的,隻會以為殿下心智反覆,逃避差事。可就算知道真相,恐怕也會覺得殿下嬌身冠養,吃不了苦,為著區區小病就喬張做致。
“更何況,殿下為何下凡,兩位姑娘心裡清楚,若不顧殿下的內心意願,擅自將她帶回三清天,待殿下病情恢複,清醒過來,隻怕兩位姑娘也免不了一頓責罰。”
祝晏的一番話娓娓道來,語調緩若春風。
卻從九昭的性格、當下的實情,以及人心的猜度幾個角度出發,直堵得朱映說不出來話。
片刻後,朱映拉住絳玉一同退到旁邊,讓出了九昭床前的位置。
“仙君儘力即可,切記不要逞強。”
祝晏並不在意朱映讓步時,帶著幾分忌憚和審視的言語。
他趁著九昭昏睡,防禦鬆懈,淺淺輸入一絲仙識檢查病因,又從絳玉口中問清這幾日的治療過程,撫袖沉吟:“朱映姑娘為火係,而絳玉姑娘為土係,恰好是最不適合治療此病的兩係。若有水係和木係醫官在此,一個施術降低體溫,一個結陣□□仙力,想來不出三五日便能痊癒。”
“那我立刻去把修複登天階的水木二仙找來——”
絳玉是個行動派,想到合適的人選,拔腿就要往外走。
一隻滾燙的手從錦被中探了出來,抓住她的衣襬:“不許去,他們、他們自有差事……”
九昭仍然閉著眼,渾身上下的血色彷彿都集中到了麵孔,其他均是凝雪一般的蒼白,唯獨兩頰映出不正常的酡紅。絳玉看得心疼無比,忍不住辯駁道:“登仙階哪及您重要!”
高燒化去了九昭所有的力氣。
一句話後,她又昏昏倦倦失去意誌,隻是阻攔絳玉的手執意不肯放開。
無法,絳玉隻能咬著下唇僵在原地。
祝晏亦為難道:“我生在北境,要想施展控溫術倒不難,隻是冇辦法同時完成結陣。”
唯我獨尊的神姬殿下終於開始懂事,不願拿自身的病情,去耽誤影響整個三清天的差事。
朱映想,自己應該欣慰九昭的成長。
可事實是,他的心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日夜陪伴在九昭身邊,而九昭也常常對他分享內心的喜怒哀樂——九昭收斂驕矜任性,考仙試,求上進,昔日的刁蠻影子逐漸淡去,卻是為了那個扶胥。
她變得越來越好。
那個可惡的扶胥卻把她害成這樣。
甚至連延醫用藥,都要顧忌他人口舌,隻能勉強龜縮在這裡,得不到好的治療——
扶胥不為九昭著想。
難道他這個九昭的身邊人,也要為著某種不可說的原因棄她於不顧?
……
就在事情即將陷入滯澀之際,朱映緩緩抬起頭來:“結陣之事,仙君交給我就行。”
“朱映,你?”
這下,連絳玉也倍感意外。
她雖知曉朱映在身為統領仙官,掌管離恨天的大小事務外,更有著保護九昭安危的職責,但朱映日常表現出來的實力至多不過金仙水平,上神之下,要施展另外四係的高階仙術談何容易。
藉助北境常年積雪,親近水靈的得天獨厚環境,祝晏也不過學會了控溫術而已。
朱映真的……能行?
麵對絳玉的擔憂,朱映擺了擺手,冇有解釋原因:“事不宜遲,彆的話等殿下好轉再說。”
……
為維護三界穩定,祖神穹煌以創天道轄製四方。
天道判定,若逢仙魔下界,必被壓縮修為。
縱使最高階的天仙,能在芸生世施展的實力,至多跟頂尖的人族修士旗鼓相當。
修得圓滿的上神和不死不滅的大魔,雖跳脫於天道輪迴之外,不受壓縮修為的道令拘束,但濫用力量影響因果,犯下殺業的後果更加嚴重,必將遭到天譴,魂飛魄散。
為著這個緣故,祝晏耗費了比平日多出三倍的力量,才勉強用控溫術壓製九昭體內肆虐的鳳火。他施術的手指對準九昭靈台,時刻感知著伺機反撲的鳳火動向,涔涔冷汗滑落額畔。
控溫術雖降低了九昭身體的溫度,但從她體內散逸出去的鳳火,早已將房間熏成蒸爐。
仙階低微,經受不住火焰煎熬的絳玉,在兩個時辰前早已退了出去。
房內清醒的人隻剩下祝晏和朱映。
相較於祝晏的吃力,朱映咬破手指,圍繞九昭的床榻畫出木係陣紋的動作卻遊刃有餘。
他見祝晏麵對越來越凶猛的鳳火,儘管指尖抖顫,但仍能占據微弱上風,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仙君能夠憑控溫術壓製殿下的涅槃鳳火,便知實力早已超過金仙許多,想來若打算晉昇天仙之位也非難事——這些年我卻從未聽說仙君參加天仙考覈,當真是可惜。”
祝晏像是聽不出來他的意外之意,回以澹然謙和的微笑:“哪裡哪裡,朱映仙官能夠憑空施展木係的高階陣法,又對殿下的鳳火高熱毫不畏懼,更讓我心生敬意。”
兩個各懷秘密的人,自然是不對盤的。
相互試探幾句,無功而返後再度歸於緘默。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辰,朱映將所需的最後一絲力量注入其中,完成了需要維持三天三夜的陣法運作。他眯眼定定端詳,見按照祝晏的做法,九昭確有好轉的跡象,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仙官若還有餘力,不妨將房間外圍也附上一層禁製,以免鳳火流竄出去傷害無辜百姓。”
祝晏又麵帶笑容,發起不容拒絕的請求。
朱映嘴角一抽。
想諷刺他一在室子與神姬殿下單獨相處成何體統,冷不丁又想起引發九昭高燒不退的因由。
……扶胥既然這麼傲慢,看不起九昭捧上前的真心。
那九昭就算與其他男人相對,就算在斷契的第二日立刻開啟一段感情,又如何?
不知好歹的傢夥。
等到愛人兒女成群,到時候再怎麼追悔莫及也是一場笑柄!
出於對扶胥的責怪,祝映不冷不熱橫了還在笑的青年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隨著房門徹底關合,祝晏故作從容的表情立刻消散。
他用空閒的左手揩去額頭的汗水,身形踉蹌著尋到九昭床前的矮凳坐下。
已經兩個時辰過去,他也有些體力不支。
但為了避免朱映譏諷,以及壓下九昭的高熱,仍在苦苦支撐。
身體距離拉近,祝晏陡然聽到了那些斷斷續續,從九昭口中飄出的夢囈:
“你,負了我……你們、都負了我……
“不會原諒,永遠都不、原諒……
“為什麼……
“好熱,好冷……
“母神,母神,昭兒好疼,昭兒好想你……”
失戀和生病的雙重打擊,讓夢境中的九昭心智倒退回了孩提的年紀。
她明豔的小臉整個皺在一起,老實說並不好看,但較飛揚跋扈的平素多出些脆弱的氣息。
祝晏看了她一會兒,伸出手想感受一下肌膚的溫度。
不知怎的,又偏過額頭上移,輕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
“睡吧,睡吧,一覺起來都會好的。”
他的動作像是在撫摸淋雨的貓咪,又像是在拂去易碎瓷器上的灰燼。
而那隻溫度偏低,帶著愛憐意味的手,也成為了九昭新的依賴物。
混沌的記憶停留在扶胥暫居離恨天,他們偶爾會同床共枕的節點,九昭將手的主人當成了未曾決裂前的扶胥——生病被愛人照顧,哪怕再痛苦,都能夠品嚐到一絲甜蜜。
她喃喃喚了聲扶胥,麵孔貼上那隻手,撒嬌似地蹭了蹭。
“好熱,你的身上好舒服……
“扶胥、扶胥,不許走,要永遠陪著我……
“你答應過我的——”
祝晏無比平靜地放任了她超出男女限度的親昵。
被人當做替身,那種一成不變的自洽笑容,也不曾從他的麵上褪去。
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九昭臉頰,指腹貼著細膩如玉的肌膚一寸一寸挪移。
到最後,他又不滿足地將仙力附在喉頭,古怪地擠壓著嗓子。
再出口時,換上了扶胥的聲音:
“好,好,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為了我,昭昭也要趕快好起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