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是斷了。”
廳門開合, 凡人裝束的四道身影魚貫而入。
隊伍末端,九昭看見一張熟悉的穠麗麵容,卻是黑髮黑眸。
祝晏。
他怎麼在這裡?
九昭會感到疑惑也不奇怪。修補登天階需要耗費很多仙力, 但積攢的資曆和賞賜的獎勵相比付出又不是太多, 隻能勉強算個不上不下的差事。
但話說回來, 有總比冇有好。諸如此類的吃力不討好工作, 一般都會分配給冇有家世部族依仗的新晉金仙——單看站在祝晏前麵, 那對上九昭視線, 手腳不知往哪兒放的兩女一男就知道。
下界一天,天上一年。
總要耽誤不少修行的功夫。
九昭不是不清楚祝晏因實力出眾和幫自己作證的緣故,早已成為了孟楚的眼中釘, 但修補登天階的人員由四神王的轄地各出一名, 不經過北神王的點頭同意, 祝晏也不會被髮配到這裡。
頓時,九昭心中多出一絲隱晦的同情。
不過想歸想, 做歸做,她冇有當著眾人麵表現出對於祝晏的熟識。
她抬手叫行禮的四仙起身, 照例叮囑一番“殿下小姐”的稱呼問題,而後公事公辦地關心起差事進步:“登天階你們可檢視過了?受損情況如何?大概何時才能完全恢複如初?”
“回稟殿、小姐, 階麵受損的幾條裂痕雖從表象上看不甚嚴重,但其中有一條,經過屬下們的仙力查驗, 裂紋已深入內裡, 修複起來, 恐怕、有些、有些費時——”
九昭喜怒無常的惡名在外,上至三清天眾神,下至芸生世駐守小仙無一不聞。就算近期風評有所好轉, 這些第一次與神姬殿下麵對麵的金仙依舊有些戰戰兢兢,生怕一字不對觸怒於她。
接連更換兩人,彙報的言語都彷彿舌頭打結一般磕絆,九昭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她蹙起眉峰,直接發問:“費時是要費多久,直接明說就是——難道修得慢我還能吃了你們?”
“至多、至多不會超過半年……”
按照天曆計算,半年等於一百八十天。
修好登天階之前,她這個督工不得擅離職守回到三清天。
也就是說,等她領著這幾個金仙回去,上界已經過了一百八十年。
聽起來似乎很漫長。
但漫長有漫長的好處,待她回去,與扶胥便是橋歸橋,路歸路。
九昭說服了自己,極力忽視發悶的心口,衝稟告的金仙點了點頭:“時間多些少些,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將差事做得圓滿。登天階事關神仙飛昇,對於三清天影響重大,不論查驗還是修複,你們務必事事謹慎——當然,我雖擔任督工,也不會一天到晚盯著你們不給喘息之機。等到差事完成時,隻要你們冇出差錯,我自會上奏父神,在你們的功績表上多記一筆。
“好了,若無其他事,你們就先下去。”
如此和顏悅色的態度。
敦促言辭也並非威脅而是鼓勵。
再加上在影響升遷的功績表上多記一筆,這樣實打實的好處存在。
那得到訊息,知曉上司是九昭神姬,原本在暗中叫苦不迭的金仙們閃了閃目光,再度行禮告退之際,聲音中平添幾分誠惶誠恐的感激:“謝過小姐,屬下們定不會叫小姐失望。”
“對了,祝晏仙君留步。”
……
九昭叫眼巴巴守在兩邊,還想再套套近乎的離火和巽澤一起出去。
大門打開複又關閉,將他們兼具好奇和失望的目光隔絕在外。
隻剩下相熟的彼此,九昭勉力端起的神姬架子轟然倒塌。
她眉眼懨懨的,靠在室椅的扶手上喝了口熱茶:“好巧,不招人待見的地方總能看到你。”
祝晏也不惱:“小姐,是好巧。”
九昭不喜歡被彆人俯視,便叫青年隔著矮案跪坐在自己麵前。
她漫不經心地打量他仙術變化後的眼瞳髮色,聽見祝晏十分自覺地解釋:“凡人大部分為黑髮黑眸,雖舉世萬物皆可成仙,但人族修士大多排斥異族,為了行走方便,臣才易容改色。”
絕頂的美人,哪怕掩去身上所有顏色,依舊叫人移不開眼睛。
如凝墨一般的鴉發黑眸,為祝晏本就華美的五官平添幾分英氣和內斂。
隻是九昭心情低落,多看兩眼便失去了欣賞的興致:“我還好奇前些日子瀛羅的生辰宴上北神王的所有子女都來了,怎麼唯獨少了個你,原來是被髮配來了這芸生世。”
“聽聞生辰宴上瀛羅宗姬改了性彆,還被西神王正式立為世子。”
祝晏順著她的話鋒開啟閒談,“小姐可知瀛羅宗姬為何不願再做女子,明明神王儲的位置與性彆無關,就算她保持原樣,按照出色的程度,遲早也會被立為世女。”
朱晏的話本是等待九昭答疑,卻引發了她的走神。
說一千道一萬。
終究是因為“瀅羅”變成了“瀛羅”,才會徹底引燃她同扶胥間的導火索。
若瀛羅不是男子。
若她從未跟瀛羅和好——
是不是結果就不會變成這樣?
九昭並未察覺無論何事總會被她下意識地和扶胥聯絡在一起,內心深處某道聲音微弱地提醒著她,把事情遷怒到彆人身上不對。但她還是怨起了瀛羅,接著,又怨起說到性彆話題的祝晏。
她的語調陡然堅硬起來,冷冷道:“你一個自身尚且難保的庶子,關心彆人的家務事幹什麼?怎麼,倘若瀛羅仍是女子,你還娶她不成?真是癡心妄想!”
“屬下冇有這個意思——”
九昭搶白道:“有冇有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也真可笑,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這麼招北神王不待見,這種有點頭臉的世家部族都不願意幹的活,北神王卻派你來乾——你可知修補登天階消耗的仙力,哪怕你回到三清天連續閉關五百年,都不一定能養得回來。”
劈裡啪啦一頓輸出。
直至九昭發泄完閉了嘴,祝晏才好脾氣地笑了笑:“小姐前麵才說過時間多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全心全意把差事完成。屬下認為小姐的想法很對,既來之則安之,凡事無愧於心就好。”
“真是個怪人。”
九昭諷刺他,“不過除了自欺欺人,你也做不了什麼了吧?”
這句話出口,她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有時候,和人說話就像照鏡子。
嘲笑祝晏無力改變現狀,她又何嘗不是?
趁著扶胥還沒簽下斷契書,忙不迭地答應父神接了差事,轉眼來到芸生世——說到底她如此雷厲風行,原因隻是害怕自己真的感受到體內的那一抹聯絡徹底斷開,會崩潰地哭出聲音。
九昭的表情變了又變。
直到祝晏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小姐指責,屬下受教,一定會努力改變現狀。
“但高山並非一日一月就能壘成,改變也無法在頃刻間發生。小姐既來到芸生世,不妨先四處逛逛,放鬆一下心情。屬下在幾千年前曾擔任過壺天珍寶齋的駐守仙官,對此間的風土人情有些許瞭解,若小姐不嫌棄,閒時屬下願伴您策馬同遊。”
祝晏的話點醒了九昭。
自己這個督工,本就是父神希望能夠換個地方緩解心情才封的。
下凡待在此處,腦子裡仍舊一刻不停地設想和扶胥有關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九昭猶豫著要不要答應,隨口道:“你還做過芸生世的駐守仙官……?”
“芸生世為下界,仙力稀薄,無法支撐神仙修行,若長時間委派同一人駐守,無異於斷了他的進寸之路,難免有違天令崇尚的公允之道。所以帝座繼位時便下令,駐守仙官的職務改為兩人同時擔任,一千年一換,相當於在芸生世駐守三年左右便能返回三清天。”
祝晏隻是照本宣科一般的作答,並不強調自身成為駐守仙官的原因。
有他博聞強識在前,九昭有些汗顏自己對於三清天政務的一問三不知。
這樣算起來,這個差事簡直比修補登天階還要不如,一千年無法回到三清天,不僅意味著修為要落後昔日的同伴,就連物是人非的陌生感都夠人喝一壺。
難怪初見麵離火和巽澤要如此熱情巴結,多半是為了討得她的喜歡,好早點回到天上。
當自己這頭都被無數煩惱纏繞時,九昭越發滿意起祝晏這等從不給人添麻煩的性格。
她想了想,既然要紓解心情,就得做些排遣的計劃,朱映和絳玉冇來過人間指望不上,祝晏三番五次幫過自己,且品格端正,不像是那等需要防備的小人,有他同遊解悶,也還算不錯。
“那就這樣吧。”
她頷首表示同意,又忍不住再逞一次口舌之快,“也對,在人間冇旁人能瞧見你的努力,還不如留著心思討好我這個督工,屆時在父神麵前替你美言幾句,不必再受那個傻瓜孟楚的氣。”
……
壺天珍寶齋的三樓被九昭占據,一樓做買賣,二樓是四仙的住處。
一日修補,三日無事,難得下凡來的神仙們多半會出門,去見識見識天上冇有的樂趣。
唯有祝晏接了陪九昭散心的任務,回屋製訂起計劃。
在人間的一日過得很快,同下屬說完話,安頓好包袱行李,轉眼便到了晚上。
九昭倚在支起的窗欞前,望著夜空皎潔的明月,忽覺三清天已是一年。
那封命緗璧送去的箋犢上,寫著扶胥已然恢複神境,額頭符咒便無需自己處理。
要銷燬還是要如何,都請便。
連她和扶胥最後一次的交流,竟也充滿了幼稚和外強中乾的心思。
九昭出神地想著,過往她靠在扶胥耳畔,竊笑告知解咒訣為“九昭九昭我愛你”時的場景。
右腕上的血管卻忽然一痛。
抬起手臂檢視,一條鮮豔如血的紅光自青紫脈絡中無聲浮現。
在眼前停滯片刻後,竟自動斷裂消解。
九昭一愣,目光隨即似哭似笑——
她和扶胥的契闊訣,終究是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