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由你擔任這次的督工。”……
付出全部努力都冇用, 又被扶胥的無情言語徹底傷了心,九昭便不想再糾結了。
她回到常曦殿,徹夜埋首案間。
臨到天亮, 寫成奏表上呈給神帝, 說要與扶胥解除契闊訣。
位於三清天最高處的紫微宮執掌四方, 自有座下仙署代為監聽百務。
這段時日, 神帝的耳畔時常傳入二人不和的風聲。
但丹曛將合離奏表奉到台前的一刻, 神帝才發覺自己低估了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倘若九昭僅僅是大吵大鬨, 甚至跟扶胥狠狠打上一架,他們的感情都有挽回的餘地。
哀大莫於過於心死。
這般公事公辦地上書請求,神帝便知自己的女兒做出這個決定已是鐵了心。
將並不說明合離原由的寥寥文字, 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神帝放下奏表, 疲倦地捏住眉心。
他命丹曛女官將九昭帶到紫微宮,見行禮於殿下的身影並不如往常那般蹦蹦跳跳, 歸巢鳥兒似地立刻依偎到自己旁邊,忍不住無聲歎了口氣:“昭兒, 你與扶胥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要鬨到非合離不可的地步?今日為父在這裡, 不如傳來扶胥,你與他當麵說個清楚。”
九昭素麵朝天,身上衣裙是月色沉入潭底的影白, 越發襯得目光冰涼而淡漠。
聽到神帝問話, 她的思緒在一瞬本能的抗拒後, 泛開模糊漣漪。
把扶胥叫來說清楚——
彼此早已無話,要說些什麼?
說扶胥身為王夫不介意她未來聯姻各部,甚至勸說她立即納瀛羅入離恨天, 以此得到西海的支援——而她拒絕承擔儲君的責任,為了追求小情小愛,非逼著他答應改變固有的想法嗎?
北境山穀中,來自青年的嘲諷重複迴響耳畔。
在心臟又一次蔓延開來的鈍痛裡,九昭麻木作想:父神隻娶一人的忠貞,是與母神的雙向奔赴,自己一頭熱的行為又有什麼意義呢?扶胥大度,允許她迎納側夫,這一矛盾的根本原因傳出去,怕是所有人都會覺得扶胥識趣體諒,她占盡便宜還要指責對方不夠愛,怎麼看都是矯情。
……或許,把話說出口,就連父神也不會理解她究竟在失望什麼。
自顧自在心頭下了判定死刑的結論,九昭提不起半點傾訴的欲/望。
她眼神空散,語調冇有一絲起伏:“女兒上奏的同時已經派人把斷契書送到辟蒙宮了,此刻一個時辰已過,扶胥不見任何行動——父神以為,女兒與他之間還有任何挽回的必要嗎?”
得以長久的感情,總得有至少一人願意付出。
九昭想要斷契,扶胥的態度又曖昧不明,不做任何挽留。
此情此景,叫神帝陷入沉默。
難言的死寂迅速封凍了紫微宮內的空氣,九昭頓了頓,複而提醒道:“當初父神答應過女兒,隻要能助扶胥恢複傷勢,待他神境恢複之日,便是女兒自行決定是否合離之時。”
如今扶胥的狀態如何,有目共睹。
九昭踐行了當初的承諾,也報答了五百年前扶胥對於自己的救助之義。
情緣已斷,似乎再也冇有彆的東西能夠叫她甘願將夫妻的名義維繫下去。
神帝又在心底長長籲出一口氣。
誰都不如他了解自己的女兒——哪怕他現在冒著泄露天機的風險告訴九昭,扶胥是自己耗費壽數通過推衍得出的最佳帝夫人選,她大概也隻會自斷一半壽元償父,而非跟扶胥再試試。
罷了。
要想讓這件事有個妥善的結果,不能急在一時。
神帝沉吟著,腦海的念頭動得迅速。
不出片刻,他想到了個能夠轉移九昭注意力的去處:“你若堅持合離,為父也不反對,隻是扶胥的斷契書尚未簽署,為免弄巧成拙,你總得給他些時間——正好,芸生世飛升至三清天的登天階因年久失修,出現了數道裂痕,為父遣了四位金仙下界修理,便由你擔任這次的督工。”
“我?”
話題的跨度之大,令九昭的表情出現刹那空白。
“前去督工,既有了差事積累資曆,一段時間內又不用跟扶胥再相見,昭兒不願意嗎?”
神帝安排的這一職位,與九昭的最初想法背道而馳。
但眼下鬨成這樣,她繼續投身軍部成為扶胥的下屬,就顯得十分尷尬。
修複登天階橫豎用不了太長時間,督工的職務隻是暫時,或許等到時日推移,她逐漸熄滅對於扶胥的愛意和怨懟之時,纔是進入神軍署,一展才能抱負的好時機。
……
九昭答應下來。
修複登天階的四仙已領命大半個月,走馬上任之事宜早不宜遲。
她回到常曦殿,立即命人收拾行李。
下界作為督工,為了省心起見,到登天階修複完成之前,九昭都不便回到三清天。她做了一番計劃,令性格沉穩的緗璧留守離恨天,代管她暫離期間的大小事務,絳玉和朱映則一同下界。
此事發生得倉促,聯想到九昭一早送去辟蒙宮的斷契書,饒是眾人皆擔心她,也不敢多問。
很快,生活起居的必需品,都被女婢們打包起來,收進儲物戒中。
與此同時,坐在長案前的九昭,也完成了在箋牘上的最後一筆。
她站起身,將紙摺疊,蓋上神印,交到湘璧手裡:“本殿走後,你將此物送到辟蒙宮。”
緗璧鄭重應諾。
九昭不再言語。
她走出寢殿,緩緩前行的過程中,又有朱映和絳玉加入隊伍。在即將與負責掌管仙人兩界出入口的渡引仙君同去前,她最後一次駐步,回顧這片陪伴了自己三萬餘年的境闕。
希望重歸之日,她能夠真正放下扶胥。
……
盡管作為萬物飛升成仙的通道,登天階十分重要,但說到底,修複的工作十分簡單,隻要四個天仙按照順序,每人每日輪流輸入仙力,直至裂痕消失即可。
因此九昭雖名為督工,實際上不過是前往人間散心。
而關於三清天、焚業海、芸生世三界的關係,又有一則流傳自上古時期的舊聞。
在天地伊始之際,原不分仙魔。
三清天與焚業海,皆為祖神穹煌娘娘所開辟。
兩者唯一僅有的區彆在於三清天風景明媚,仙靈儘彙,更加適宜居住。
焚業海相較而言較為偏僻,天空總是霧濛濛的,仙靈也不甚濃厚。
人總是嚮往有陽光雨露的去處,且創造萬物的祖神常居三清天。逐漸的,焚業海便遭到廢棄,成為用來存放因無法消弭,而不得不剝離封印的心魔執唸的地方。
穹煌娘娘獨身誕下子嗣。
子嗣又相愛結合,生育子女。
如此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
人人身上皆流有祖神的血脈,壽與天齊,不死不滅,導致世界漸漸人滿為患。
為居住的土地大打出手,為修煉的資源彼此傾軋。
如此過了萬萬年,眼見創造的美好家園分崩離析,神力即將散儘的穹煌娘娘無法再阻止,乾脆剝離自己的長生血脈,將活著的人一分為三,有罪者居於焚業海,積德者擁有三清天。
而品格修為皆不足者,則下界居於額外開辟的第三世——人間芸生世,命途軌跡皆由他們自行選擇,或克服艱難努力修行飛昇,或徹底墮落與心魔為伍,或在人間平靜無為地度過一世。
最後,為了避免三界再次人滿為患。
穹煌娘娘又更改了時間流速,芸生世一日,為三清天和焚業海一年。
修行總要幾十上百年才能獲取成果,這期間自會消亡一批低階散仙。
作惡墮入焚業海的妖魔更不必提,雖然相比修仙,墮魔幾乎冇有難度,但他們的壽數本就短暫,至多千年,唯有實力媲美上神的頂尖者,才能享受近乎無窮的壽數。
……
九昭初次下凡,由渡引仙君帶領。
一路上,他為九昭講述了一遍芸生世的大致風土人情。
渡引仙君又告訴她,三清天在芸生世有個據點,名義上收售各類奇珍異寶,名為“壺天”。由一位地仙和一位金仙常年駐守,除了接引安頓三清天來客,保護下凡曆劫的神仙命數不被人為破壞以外,就是監視焚業海的妖魔們在人間的動向。
將九昭一行人帶到壺天珍寶齋前,渡引仙君便原地消散迴天上覆命了。
幸而芸生世本就存在修行者,周圍的人也見怪不怪。
“咳咳!”
絳玉發出兩聲響亮的咳嗽,不多時,樓內傳來轟隆隆的腳步聲。兩位臨時得到訊息,還在忙著收拾屋子的駐守仙官連滾帶爬衝了出來,見到九昭立即長揖行禮:“見過殿——”
想到芸生世也有人族皇朝,也有被尊稱殿下的王公貴族,為避免誤會,九昭打斷道:“殿什麼殿,本、我好久不來店裡視察生意,你們連叫小姐的規矩都忘了?”
“啊、對、對對,小姐——”
活成人精的駐守仙官們從善如流道:“離火,見過小姐。”
“巽澤,見過小姐。”
站在門口寒暄終究奇怪。
初步告知名字後,駐守想一左一右,簇擁著九昭,殷勤將她引向了落腳的房間。
“小姐,您且看看三樓的房間佈置喜不喜歡——”
“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您吩咐一聲,屬下們會立馬為您更換!”
被擠到後麵的絳玉與朱映交換眼神,一邊撇嘴,一邊十分哀怨地盯住前方取代了他們二人的位置,表現得格外熱情洋溢的女金仙男地仙,心裡默默罵了句“馬屁精”。
……
此後,壺天珍寶齋的整個三樓,都會是她在芸生世的住所。
粗略瀏覽一番,九昭隻覺勉強能入眼。
她放出儲物戒裡的行李,叫朱映和絳玉開始收拾。
自己則同離火、巽澤來到見客的茶廳。
“好了,修複登天階的那些人呢?”
九昭淡聲開口,“今日我下界得匆忙,便不計較了,否則應是他們提前候我。”
離火連忙告罪,又笑著討好:“小姐稍候,要不要先用杯茶?他們馬上就來。”
話音剛落,原本空無一人的門外傳來求見的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