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就此,彆過吧。”……
或許是因為煉化本命翎耗費了太多仙力, 九昭這一夜酣然無夢,睡得極沉。
再醒來時,已然日上三竿。
她坐在床上思忖一遍昨日對話, 決定聽從朱映的建議, 敞開心扉同扶胥好好談一談。
她以扶胥答應出關就同去放飛極樂鳥為由, 派人前往辟蒙宮傳話。
不出一炷香的時間, 女婢便來回稟, 道上神隨後就來。
這出乎意料的順利開端, 與九昭設想中的,對方拒絕隻能拿君臣身份迫從全然不同。
暗暗鬆懈一口氣之餘,她又忍不住揣度, 那天已經鬨得十分難堪, 扶胥對待自己仍舊一如往昔, 這是不是說明,他打從心底不在意她是哭是鬨, 是悲是喜。
暗自揣猜測終究無用,隻能橫生煩惱。
九昭在床上輾轉來回, 始終得不到答案,索性讓自己忙碌起來。
洗漱以後, 又命人前來編髮上妝。
……
當扶胥被人引進後苑時,九昭正在糾結,要不要將祝晏額外贈送的一對極樂鳥也放歸。
沉吟之間, 她複又多想一層。
自己和孟楚的不睦已在明麵, 想要修複關係怕也不可能, 祝晏比之其兄長,更加敏慧沉穩有城府,想必不是池中之物, 留著他的禮物,來日或許會有用處。
於是,她放棄了將眼前鳥籠收進儲物戒的想法,緩緩走出內殿。
“殿下。”
露天等候的扶胥見到她,立刻作揖行禮。
終究不是直呼名諱,而是敬稱尊位了。
九昭心中一抽。
周圍人多口雜,她隻得淡淡應了聲,繞過他身邊,隨即開始施術結陣。
按照九昭目前的力量,可在一定範圍內瞬移。
從離恨天前往一清天的北境,則需要藉助仙陣。
扶胥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踏進懸地而起的巨大圓陣中。
片刻後,仙光尚遮蔽視野未曾散去,北境獨有的浩浩風雪已然吹拂於麵。
北境的地勢多為雪原山嶺,放眼望去,除卻人群聚居之處,俱是一望無際的白雪。
霜雪摧折,嚴寒冷冽。
居於北境的仙族,甚至會為一年到頭難得的不落雪放晴之日,舉辦節日慶祝。
九昭為放歸極樂鳥而來,冇有特地挑選日子。
她在典籍上查閱過極樂鳥的習性,知道它們生活在野外的族類,喜好啜飲沾染霜岩草氣味的化雪寒露,所以時常在霜岩草旁邊建巢棲息。
而霜岩草一向生長在陡峭山崖間,她便選擇了風勢稍小的山穀作為落腳點。
天地曠大,遍野皆是呼嘯風聲。
扶胥收斂了外散的神息,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般立在九昭身畔。
若非垂手瞥見那抹玄色衣擺,九昭恐怕自己會生出被拋棄在風雪間形單影隻的錯覺。
她從儲物戒中,將數十個鳥籠取出。
甫一見到穀中山壁上迎風搖曳的幽藍草植,極樂鳥們立刻用翅膀撲打籠門,發出興奮嘰喳。
想要坦誠胸懷,總要做些心理準備。
起先在常曦殿,有仆婢的簇擁,九昭尚能擺著神姬架勢應對自如。
此刻唯餘他們獨處,那股說不清的赧然和彆扭又縛住舌喉。
她蹲下身去,打消了施術化去鳥籠,將極樂鳥一同放飛的念頭,改為用手一個個撥開籠鎖。
——晚上睡得好嗎?
——神境勘悟還順利嗎?
——謝謝你願意陪我來北境。
——昨天回去,本殿想了很多。
無數開場白在九昭腦海滑過,她手上的動作不覺放慢,撥了許久,纔將第一個籠門撥開。
棲息在其中的極樂鳥立刻揚著小腦袋探出籠來,在飛離前夕,還用鳥喙蹭了蹭她的指節。
風雪中,倏忽響起神術釋放的窸窣聲。
青綠華光自皚皚一片純白間浮起,托住九昭的衣衫裙襬,免其被雪水沾濕。
扶胥的體貼,令九昭半是意外半是歡喜。她停下雙手,轉臉瞧他,發覺那高大身體也蹲了下來,並不質疑為何不適用節省時間的方法,隻是不做聲同她一起解開籠門。
於是,九昭又想起朱映的話。
也許朱映說得冇錯。
也許扶胥作為臣子,自小接受的教導便是如此。
不可嫉妒,不可狹隘,不可對侍奉的君主產生佔有慾。
寬和大度,不代表他不愛自己。
她選擇性地無視了昨日扶胥有關愛人還是愛身份的誅心言語,將極樂鳥放歸完畢,又用仙術消融了白銀鑄成的鳥籠,才拍拍裙襬,麵朝扶胥站起身:“我有心裡話想對你說。”
扶胥並不意外她會有此舉:“殿下請。”
此刻,也顧不上探究青年與行為不符的冷淡言語。
九昭斂眸,用鞋底來來回回碾著地麵,逐寸破裂的冰雪發出接近篝火劈啪的動靜。
躊躇幾息,她抬頭注視他的雙眼:“打從被生下來開始,我就冇見過母神。年幼不經事的時候,我住在父神的三清天,每日睜開眼,見到的隻有那些沉默寡言的仙婢。
“後來再長大了點,父神為我用神力開辟了一處境闕,名為離恨天。
“也是在那時,蘭祁以養兄的身份來到了我的麵前。”
在扶胥還冇到訪,被絳玉緗璧伺候梳妝的間隔裡,九昭以為將自己剖解開來很難。
回憶往事,回憶那幼稚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再轉化為言語說出口,彷彿其中覆著萬斤重力。
然而當真正陷入往事,暫時隻需專注自身,而不用在意對方表情時,她的表達又逐漸變得順暢:“父神太忙,總是十天半個月才能抽空與我相見,在過去的幾萬年裡,隻有蘭祁陪伴著我。
“父神說,蘭祁是我的養兄,也是除他與母神之外,我唯一的家人。
“家人不就應該永遠相互依靠嗎?
“我總是在想,倘若母神能夠活過來,我願意永生永世不離開她和父神身邊——
“所以,當父神問我是否願意嫁給蘭祁時,我最先出現的心情竟然是害怕。
“若我搖頭不願,他是不是會跟彆的女子結成家庭,從此離開父神,離開我。
“所以我答應了父神,我要跟蘭祁成婚。”
拋開母神早逝的遺憾,九昭恍覺自己的童年和少女時期,的確稱得上圓滿幸福。
錦衣玉食,仆婢簇擁。
雖偶感寂寞,也有蘭祁可以傾訴心事。
隻是,一想到答應後發生的事情,她微微發亮的眼眸又趨向黯淡。
對於自己和蘭祁的過往,扶胥瞭如指掌。九昭便將其略去,說起這幾千年以來始終放不下的執念,以及在遇到扶胥,和扶胥相愛後執念終於發生變化的過程:
“蘭祁悔婚的最初,我的心中總是充滿恨意,他讓我顏麵掃地,讓我的神姬身份成為笑柄。
“可當我一遍又一遍掙紮在心魔幻境中,回想起刻意塵封的過去,見證自己對他的欺侮、輕視和不理解,那些恨意層層剝開,讓我從單向的、被辜負的執念裡掙脫出來。
“當我以為的愛並不正確,我開始感到迷茫。
“那麼正確的愛是什麼?”
奇怪的是,九昭雖口出詢問,表情卻從被蘭祁背棄的痛苦,轉變為了找到答案的堅定。她望著扶胥,瞳孔湧起刻骨的溫柔:“我想,如果你不曾出現,我大約永遠不會領悟到感情的真諦。
“滿是執念,產生無數心魔的愛隻會毀滅彼此。
“唯有讓人想要變好的愛,纔是積極的,正確的。
“不僅僅是身份同你匹配,我想努力,想成為仙考的魁首,想改變眾仙心中不學無術的神姬形象,我想你一同驕傲,我想要他們承認,扶胥上神妻子的位置,唯有我九昭才能配得上——”
九昭的聲音,與四麵八方的天風融為一體,一遍又一遍蕩過扶胥的耳際。
透過她倔強的眼睛,他看見許許多多個日夜,隱身站在演武場外,陪伴她直到天亮的自己。
從高空摔落地麵無數次,饒是不會危及神仙的性命,身體感受到的劇痛卻是實打實的。他時常會聽見嬌生慣養的九昭,因為承受不住痛楚而發出的低吟聲。
也是在這種時候,他隻恨不能衝進演武場以身相替。
無需九昭表明心意。
早在她選擇咬牙堅持開始,他的心就已經感覺到與有榮焉。
在九昭放下驕傲不顧一切的告白裡,扶胥好不容易堅定的意誌,再次動搖起來。
可走到這一步。
縱使他相信九昭的愛,又如何呢?
歸根究底,愛比不愛更加痛苦。
輝天鏡裡,九昭的行為是跟蘭祁殉情好,是真的愛他所以用命換命也好。
扶胥隻清楚有一點毋庸置疑,那就是自己身為戰神,十有八九是要死在戰場上的——
起碼九昭不在意他,或者恨他的時候,就絕不會為了救他獻上自己的元神。
想明白這一點,扶胥終是咬牙忍住了想要將九昭擁進懷裡的衝動。
他半垂眼睫,遮擋住劇烈顫抖的眸光。
逼著自己,硬起心腸,以一種被反覆糾纏而倍感困擾的態度問道:“究竟要臣怎樣,殿下才能明白?您身後是三清天的無數臣民,您肩上的責任如此沉重,緣何要困頓在無常的愛恨中?
“您也好,臣也好,我們之間是否存在的感情也好,相比三清天的長久與穩定,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若您依舊這般執迷不悟,或許我們應該避免見麵,彼此冷靜一段時日。”
……
剖開胸膛,露出血肉。
戰勝難堪、羞恥、痛苦、軟弱等一切情緒,將自己的真心捧給心上人看——
結果卻是這樣。
某個刹那,窮儘方法的九昭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哪怕再灼熱滾燙的火焰,遭遇封凍一切的冰雪,都會逐漸化為灰燼。
九昭伸出手,接住洋洋灑灑自天上來的冰冷結晶。
她感覺到心口的溫度一點一點冷卻。
在破碎的痛苦後,徹底歸於虛無。
……
良久。
她取出儲物戒裡放有軟甲的錦盒。
鳳凰真血之力釋放到極致,灼烈的火光瞬間席捲華美盒身。
“殿下,您這是在做什麼——”
扶胥猶自不知被燒燬的東西是何,隻以為她又被感情驅使,做出衝動任性的行為。
九昭卻付以平靜一笑。
“你看不上我的用情天真,我也不理解你的抱負隱忍。
“的確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扶胥,既然你我要走的路不一樣,那便就此,彆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