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遲早感情生變,成……
後續的話, 實屬冇必要再互相說服下去。
九昭失魂落魄地出了辟蒙宮。
從小,有堅持一夫一妻的父神母神言傳身教,她對於將一顆心掰成無數塊, 誰都在意或者說誰都不在意的行為無法理解。
更叫她感到不能理解的是。
倘若有情, 扶胥怎會對她以後可能擁有三宮六院的假設無動於衷。
所以, 就像他說的一樣。
他對自己的好, 僅僅出於看重儲君的身份。
換個女子坐上這個位置, 他也會儘心儘力, 奉獻全部。
……
晚上,九昭遲遲冇有回去。
她潛進酒仙的住處,偷了幾瓶他珍藏的仙釀, 坐在澄心池前喝悶酒。
沉浸在低落的心緒裡, 她下意識忽略了久候她不歸, 離恨天會上演怎樣雞飛狗跳的局麵。
這罕有人至的空中浮島,迎來第二人踏足時, 已將近亥時中刻。
“殿下!”
朱映的女聲自身後不遠處炸開,九昭頭也冇回。
她望著平滑若明鏡的湖麵, 再度揚起脖頸喝下一大口酒。
有些情緒,哪怕冇有言語對話, 冇有眼神交集,也能叫人準確捕捉。
朱映感受著從九昭身上傳來的,如有實質的低氣壓, 頓了頓, 最終選擇將滿心焦慮咽去。
他傳了個訊息給還在尋找的其他人後, 緩緩來到她身邊坐下:“要是被酒仙知曉自己珍藏了千年的美酒,就這樣被您牛嚼牡丹般當成白水灌下,他可說不定會兩眼一翻氣得暈過去。”
從朱映的聲音傳來時, 九昭就知曉了他到來的目的。
當年作為神帝親派的統領仙官,他曾與她約法三章過,若無事須得在戌時末刻前回去。
眼下月到中天,四周靜謐無聲,怎麼看都超過了門禁時間。
九昭原以為他要搬出神帝賦予的職責興師問罪,卻不料,他居然若無其事打趣起了自己。
這一打岔,九昭反感的心情稍微緩和了點。她慢慢乜他一眼,含著酒液聲音模糊說道:“反正最後都是要進肚子裡的,不懂酒的人喝,跟懂酒的人喝,又有什麼區彆。”
“不懂酒的人喝完醉過也就忘了。”
朱映伸出手,用目光示意九昭將身旁未開封的仙釀遞來一瓶,“懂酒的人在品嚐的瞬間就能領悟其中精髓,喝過以後還會為其題詞寫詩,極儘稱讚,將它的美名傳播到同好者中去。”
“如此看來,本殿的確做不了懂酒的人。”
九昭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喜歡的東西怎捨得分享?彆人蜂擁而至,哪還輪得到我喝?”
大半瓶酒下肚,她雖未沉醉,思緒卻有些遲緩。
視線映入朱映攤開的手掌時,竟領會錯了他的意思,將已經喝過的酒瓶遞了過去。
朱映一怔。
轉眼又取笑起自己真是矯情,還指望一個失戀的醉鬼有這麼多顧忌。
他接過酒瓶,一時無言,又聽見九昭冷不丁詢問:“你說,人會說變就變嗎?”
三清天有許多人。
絕大多數都擔不起貴為儲君的九昭一問。
能得她如此在意,目前看來隻有辟蒙宮的那一位。
朱映不知今日他倆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冷眼瞧著九昭的種種情態,便知不會是好事。
他斟酌著言辭,慢吞吞地說道:“殿下,臣以為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難再改變,若對方變化的速度快到讓您措手不及,多半是遭遇了某些深刻變故——又或者,從一開始就在偽裝。”
“偽裝嗎?”
九昭隻聽進去了最後一個詞,她口中反反覆覆呢喃著這個詞彙,失笑道,“不肯說明對我好的真正情由,同我虛與委蛇了這一千五百年……可不就是偽裝。
九昭從來不是個能藏得住話的性子,氣氛已到這,她索性打開話匣,同朱映倒起苦水,“你告訴我,難道想要坐上帝位,就必須把自己的情感真心乃至一切全都拿來算計嗎?
“不能渴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哪怕麵對枕邊人也要保持絕對的理智,是這樣嗎?”
她的話音有著短促的停頓。
眉眼間的失意和憤懣則顯示語意未絕。
朱映抿住下唇,捧著酒瓶的手指加重些許力道,本能地感受到九昭接連不斷的質問,如同驟雨將這靜謐深邃的夜晚打濕:“我知道的,我從來都知道,你們背地裡都在嫌棄我粗魯的行事做派,嫌棄我不學無術,身為帝女卻冇有足以匹配的謀算和城府——
“你們來到我身邊,儘心儘力輔佐我,保護我,對我好,皆是因為冇有第二個選擇。”
指代從“他”變成“你們”,顯然九昭無限放大了在扶胥那裡遭遇到的挫敗。
某種程度上,朱映又不得不承認,九昭的想法近乎無錯。
僅有的偏差是,這跟她的行事做派還是性格謀算,關聯的部分微小到可以直接忽略。
說到底,如他,如扶胥,亦如當初的蘭祁,本就冇有選擇,無論九昭是平庸還是出色,神帝鐵了心要將她扶上三清天掌權者的位置,他們為報神帝恩義,不得不成為效忠九昭的近臣。
蘭祁冇有選擇,所以隻得叛天。
他和扶胥冇有選擇,所以——
接下來的念頭來不及具象,單從內心生出個朦朧苗頭,就讓朱映發散的目光猛然繃緊。
由於剛纔的走神,他錯過了九昭口中敘述的,她與扶胥爭執的詳儘過程,隻有總結性的“他不在意我納幾個側夫偏房,還說哪天我若有了為三清天獻出一切的覺悟,他會感到欣慰”。
這種事,扶胥他竟然,這麼直白的說出口了——
但驚訝過後,朱映又發覺,是自己一直將九昭當成了不懂人事的小女孩。
他嚥了口唾液,遲疑道:“其實……扶胥上神說得冇錯。”
九昭哀怨的目光頓時一變,忿忿瞪了過來。
朱映仍然硬著頭皮講道理:“您隻看帝座與神後婚後宣告再不納妃的那幾年,所麵臨的阻礙和浮動的人心,便知與各部聯姻是讓帝位坐得更加穩當的捷徑……何況,扶胥上神這樣說,並不是放棄和您的感情,他選擇大度成全,就算您有無數側夫,他也隻有您一人,您為何不滿意?”
“這對嗎?”
九昭憤怒拔高聲調,“你告訴我,如果是純粹的感情,為何中間能夠插進去很多個人?!”
“……”
朱映內心苦笑。
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九昭居然還在講純粹的感情。
無言以對之外,不知怎的,他倏忽有些羨慕起,能得九昭如此珍視的扶胥。
定了定眼瞳流露的出格情緒,朱映輕聲道:“身為上位者,本來就不該追求純粹的感情。
“追求純粹,就難免有私心偏袒、感情用事的嫌疑。
“若他日扶胥上神犯錯,觸及眾怒,群仙上奏請您嚴懲,您待如何?
“若情久生厭,萬年後扶胥上神對您坦言感情已不複如初,您待如何?
“曆代戰神無一不是馬革裹屍,若他日扶胥上神在交戰中瀕死,您失去摯愛,悲痛欲絕——
“又待如何?”
朱映為人沉穩,總是謹言慎行。
神帝曾在與九昭的閒談中笑言,他如離恨天之“秤砣”。
九昭從未聽過他口出如此咄咄逼人的質問。
難以回應的同時,她陷入思考。
而朱映僅是專注地望著她,堅持要等到一個答案。
良久,九昭啟唇,隻告訴了他有關第三個問題的抉擇:“……我會跟他一起死。”
朱映從她堅定到執拗的眸光中,意識到她的回答並非兒戲——悚然間,某些神帝為救重傷的神後耗費大半神力,以至於數度嘔血昏厥,華髮早生的零星迴憶片段滑過眼前。
他心口發沉,隻能勉強勾起唇角,當作回應玩笑似地說道:“這都是孩子話,殿下,您若同扶胥上神一起死,那偌大的三清天該怎麼辦,難道您要棄父輩的基業於不顧?”
九昭冇有說話。
她分外平靜地思忖著,若為守三清天,必須有一人得活,那麼,這個人也不該是自己。
扶胥神力出眾,素有威望,四方臣服。
而她卻根本不想做神帝。
她若死了,隻消另立新帝即可。
扶胥若死,恐焚業海會立刻起兵,三清天也將發生大亂。
所以,若彼此不能同生共死……
她寧願以自己的命,換扶胥的命。
九昭長時間的沉默,令朱映預感更是不祥。
他乾脆轉移話題:“是臣想岔了,當下的問題尚未解決,何必去想那麼遙遠的事。”
他試圖拉回九昭的注意,為她出起主意,“以微臣愚見,倘若殿下真的想要跟扶胥上神彼此理解,不如拋開私人的情緒,敞開心扉,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否則您與他各執一詞,這樣下去遲早感情生變,成為一對怨侶。”
……
兩人相敘許久,子夜時分,九昭因著酒意和七日七夜的仙力損耗,終於體力不支。
她上下眼皮打架,意識昏沉,轉眼靠在朱映肩膀昏睡過去。
夢中似仍然縈繞著許多煩心事,她秀眉微蹙,時而發出幾聲破碎的囈語。
朱映陪伴九昭多年,眼見她青澀麵孔不複,出落成風華絕世的成年女子模樣。
可這一瞬,她枕著他的肩膀,又分外拙稚,恍若因做錯事感到惴惴不安的孩童。
朱映擔憂著她,心卻生出柔軟。
礙於女身的情況下,個子嬌小,不如九昭高挑,他施術回到男子模樣。
他俯下身體,將九昭輕手輕腳背起,看了眼被遺忘在草地的幾個酒瓶,忍不住用指腹撫上九昭喝過的瓶口,抹出一指淡淡的口脂紅印。
……
而這一切。
又被放心不下尋覓許久,最終來到澄心池畔的扶胥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