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生。”
何其可笑。
文字本無重量, 經由譏誚的嘴唇吐出。
輕飄飄墜入耳際,卻瞬間充斥千鈞之力,狠狠鑿進蘭祁心底。
那些仇恨、痛苦、冷酷的算計, 殺與不殺的猶豫彈指湮滅。
紛至遝來的, 是許多被他塵封起來, 發誓此生不再重啟的記憶——
“祁兒, 你馬上就要有新的家人了, 高興嗎?
“她叫九昭, 是你的妹妹,更是你未來的妻子。”
“父神,妻子是什麼?”
“便是我與你母神那般, 甘願為彼此獻出性命的關係。”
……
彼時, 他何其年少。
由仙草幻化成人, 卻孑然於世,無所牽繫。
養父養母雖親近, 但過於緊密的二人世界,很難容得下第三人的插足, 哪怕是子女。
得蒙神帝叮囑,他麵上不顯。
卻強烈期盼著九昭的到來。
將他生命空缺的部分填滿, 如互有圓缺的玉玨成佩,從此渾然一體。
他曾向天地默言成誓。
會用一生一世,將九昭守護。
可後來。
後來全變了。
在體內無端復甦的巫劭元神, 向他揭露了神帝的秘密。
並告訴他, 若要報複, 不如換個天地,同三清天堂堂正正鬥一場,無需再仰人鼻息。
抗爭需要實力。
縱然他天賦異稟, 勤加修行,依然拍馬難及神帝。
巫劭提出與他合作。
而解封體內真血之力的代價,是重傷九昭,逼她吐出心口血。
所以,纔有了長生台前,叫她顏麵儘失,心如死灰的一場羞辱。
……
人總是需要遺忘一些犯過的錯誤,才能照著定下的道路,繼續義無反顧走下去。
當刻意遺忘的過錯被揭開,扭曲的部分被既定的事實矯正。
蘭祁的意識彷彿分裂成了黑白兩個自我。
白色自我充滿內疚地承認對於九昭的虧欠。
恨了這麼多年,籌謀了這麼多年。
到頭來神帝意外死在二次使用迭命術引發的天譴之下,他的惡行也隨之沉底,不被世人知曉。
唯有無辜亦是棋子的九昭,切切實實被他傷害到一無所有。
難道她不該恨他嗎?
難道如今大權在握,稍微彌補一二,便能將從前一筆勾銷嗎?
不。
這麼想毫無意義!
黑色的自我大聲反駁。
虧欠他人,總比自己被虧欠,被利用,最後屍骨無存來得好!
隻差最後一步,就能夠攻下三清天實現心中宏願,難道殞命於此真的甘心?!
……
“啊啊啊啊!!!”
愛意與惡念在腦海激烈廝殺,原本集中於後心處,竭力修複傷口的魔氣陡然開始暴動。
蘭祁仰天嘶吼出聲,束縛軀殼的狐族秘寶,冇有堅持到祝晏預計的期限。
撕拉——
它承受不住,節節開裂。
雙臂最先得到自由的蘭祁抬起手,對準法陣運轉的核心,就要射出指間的權戒,
見狀,祝晏立即改變施法方向,一道光華閃爍的屏障憑空出現在蘭祁和法陣中間。
“九昭!”
他斷然喝道,“蘭祁的魔氣動盪劇烈,冇法再修複傷口,護住流逝的生機!
“千萬要拖到他死,不能讓他關閉法陣!”
說話間,入魔的紅意取代了他瞳眸的翠綠。
就算今日命喪當場,他也定要將蘭祁殺死。
什麼民族大義,什麼合力一心,從來都是魔族冇有的東西。
蘭祁一死,業尊之位空懸,各方城主必會想方設法奪位。
九昭便可趁此機會回到三清天。
至於派出軍隊——
焚業海內,拳頭硬纔有說話的底氣。
誰又會真正願意消耗自己的力量,去追擊於王位無關緊要之人。
八條白尾的巨大狐狸虛像,於華冠墜地,黑髮拂張的青年身後乍現。
就在他決定燃燒自己的神魂,撲上去給予蘭祁搏命一擊時。
九昭卻握掌成拳,收起了掠奪生機的陰陽二火。
“九、九昭……?”
衝勢微止,祝晏有些不敢相信地喚了她一聲。
開敗的黑蓮一片一片,迅速零落在腳邊。
九昭垂斂的眉眼倏忽透出徹骨疲倦。
她伸手探進前襟,從中取出一樣環狀事物,撚指聚起雲團似的法光,盛著那東西送到蘭祁眼前。
纏著紅綢的連理枝手環,就這樣映入被魔氣充斥的蘭祁眼簾。
他操控權戒的手指跟著頓了頓。
歸於闃寂的空間,響起九昭釋懷的聲音:
“蘭祁,就算我拚儘全力殺了你,以滿身傷痕的模樣走出去,也難逃一死。
“不如,交給你做決定吧。
“現在關閉法陣,隻要你一聲令下,千軍萬馬便會立刻湧入,將我挫骨揚灰。
“我這一生,零落潦倒。
“到如今,父母已逝,朋友不存,更無愛人陪伴在側。
“死在這裡,也不算遺憾。”
“……”
不知為何,已是互為仇讎的當下,聽到九昭的話,蘭祁還是冇有當機立斷關閉陣法。
殺了她就可以嗎?
就能夠結束一切嗎?
在夢寐以求的婚禮上,叫愛侶血濺當場。
九昭曾獻出全部真心對待他。
可他,何嘗不是,用一生來愛著她?
原本純粹的愛,摻雜進仇恨、惡意、不甘、嫉妒、陰鬱——
最後麵目全非地紮根在他的心臟。
生長在他的骨血裡。
他能夠殺了她活下去嗎?
在無數個暗夜裡,他曆經業火灼燒,曆經人心詭譎,曆經煎熬困苦。
焚業海從無真正的日月,唯有懷念起她的笑顏,他的眸中纔會照進零星光點。
殺掉九昭。
泯滅他生命裡僅存的美好。
抑或放下全部,就此死去?
蘭祁閉了閉眼,不曾被任何人發現的眷戀劃過他的瞳孔。
一滴晶瑩的淚淌落下來,又被魔氣造成的罡氣轉瞬風乾。
……
祝晏錯愕地望著繼九昭之後,那縈繞在蘭祁身上的狂暴力量如塵潰散。
他像是做出了決定,取下權戒,隨手朝運轉法陣的反方向扔去。
起到關鍵作用的信物被棄如敝履,而九昭送到他麵前的不起眼手環,又被他珍而重之握在掌心。
“你竟然還留著。”
蘭祁輕柔撫摸著手環彌合處,修補痕跡明顯的針腳,輕聲感歎道。
“我說過,我從未真正放下過你。”
九昭抬起腳,一步一步,徐徐走向他。
“我這一生,的確虧欠你太多。”
蘭祁的目光一瞬不瞬,膠著在那纏著紅綢的枯枝之上。
幾息後,他自手腕摘下另一根,將兩者疊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你還記得嗎?你將它贈予我,作為生辰禮物時,曾說過‘連理成環,生生相伴’。”
深埋進血肉的鋒刃忽然動了動。
在九昭無聲的指引下,從後如雨後青筍般露出短短一截。
錐心之痛,迫使蘭祁發出沉悶的忍耐聲。
可他看著手環的視線,溫柔依舊:“今生,便讓我帶著它們走吧。
“若有來生……”
隨著九昭的靠近,他的話突兀斷在開頭。
一隻冰涼的手撫過他的頸項,緩慢而堅定地握在短刃的另一頭。
蘭祁恍若未覺。
他展開雙臂,想要祈求最後一次擁抱,半抬的雙眼溫情眷眷,一如當年。
九昭釋放業火。
以短刃為引,一點一點,注入到他的血肉中。
不祥的火焰,自青年後心綻放,先蔓延在華美的婚服,後攀附上溫熱的肌膚。
九昭空蕩至今的心臟,難得多了點真切的情緒。
惆悵、茫然、脹痛……
又如釋重負。
“我們活這一世,愛得那麼用力,恨也恨得那麼用力。”
她望著青年被火焰吞噬,逐漸失去生機的麵孔。
輕輕說著:“就彆要來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