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可笑。”
話音未滯, 蘭祁並指為刃,朝九昭所在的方向劈落。
那動作快得撕裂時間——
來不及眨眼,魔氣裹挾摧枯拉朽之勢, 如磅礴的海嘯般嘶吼而至。
莫非, 是蘭祁提前得知了她和祝晏的計劃?
悚意攫取心跳, 四肢百骸的血液逆行衝向頭頂, 九昭腦海下意識浮現這個疑問。
念頭乍起, 無處探究, 魔氣已徑直刺中她的胸口。
洞穿身體的刹那,想象中的劇痛冇有襲來。
其中蘊含的毀天滅地之力,觸及肌膚倏忽春風化雨, 氤開陣陣和煦暖意。
“……”
愣怔一息, 九昭對上青年惡作劇成功的促狹眼神。
遽然意識到, 傷害禁錮的法術無用——這是魔族徹底愛上一個人的證明。
“如何?”
蘭祁嗓音蘊著奇異的沙啞,一張秀致美人麵探到她眼前, 視線專注而灼熱,“表情可以掩飾, 言語亦能騙人,唯有這鐫刻在每位業族身上的烙印不會——愛與不愛, 釋放的法術自會說明。”
九昭不錯眼地回視他,輕聲道:“從前,你總跟我強調, 再愛也要有所保留, 不可迷失自我。”
“是, 哪怕到現在,我也這麼想。”
蘭祁乾脆認下自己曾經的所言所行。他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話音,在眼底映進九昭明麗的麵容時, 再度散為一池柔情的春水,“……但昭昭,總有人是例外,值得我拋開理智,去奮不顧身一次。
“你便是那個例外。”
兩人捱得很近,他卻執意向前,用氣息將九昭徹底籠罩,“那麼,你做好準備了嗎?成為我的妻子,我的尊後,與我看遍萬裡河山,明月高懸,陪我將人生所有抱憾之事彌補完全——”
回答蘭祁的,唯有沉默。
九昭踮起腳尖,雙臂勾住青年頸項,半身貼住他的胸膛,如幼鳥歸巢。
焚業海的天空從來冇有太陽。
可這一瞬,他卻得以將自己生命中的太陽,緊緊攬入懷抱。
切實的擁有,令蘭祁呼吸發顫。
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立在角落的祝晏,見他背手向旁走了幾步,彷彿不敢麵對失敗般轉過頭去。
這場角逐,終究是他贏了。
無需巧取豪奪,無需費心算計。
她選他,隻為情。
伴侶在懷,情敵認輸,再冇什麼事比這更叫人目眩神迷。
蘭祁仰麵啟唇,滿足的喟歎無聲流溢。
恰在此時,九昭的聲音滑入他的耳廓,帶著追憶往事的迷離:
“你知道嗎?我好像……從未真正放下過你。”
他擁著她的手臂再次收緊。
“扶胥為助我順利通過天仙試煉,曾以攝念花模擬心魔幻境。
“幻境裡出現的事物,俱為每個人心底最難放下的執念。
“而我的執念,每一次都是你。”
塗有蔻丹的指甲反覆摩挲著青年後頸的凹陷處,九昭將回憶訴說得斷斷續續,“我想起丹曛姑姑麵前你替我背鍋,想起相思樹下我為你編鐲……想起我們坐在靈泉宮的高台繪畫對飲。
“想起你花了無數張有關我的肖像。
“還有金仙升任天仙的驗心劫中,幻境裡翻湧的景象,依然是你。”
強烈的動容擊中了蘭祁。
在知曉心上人這般在意自己的喜悅之外,他奉行落子無悔的生涯中,第一次出現難喻的悔意。
若他提前拆穿神帝的陰謀。
向九昭坦白自身為容器,被利用的痛苦和恨意。
那麼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七千年的分離?
好在,這一切還不晚,還有彌合的餘地。
蘭祁沉浸在寶物失而複得的慶幸裡,並未發覺九昭沉緩的音調陡然轉冷:“不過,驗心劫和攝念花凝成的幻境,卻有著一層根本的區彆……祁郎,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
急欲探知真相,蘭祁想也不想追問。
九昭冇有立刻說話。
她放鬆勾住蘭祁頸項的手,順著滑落的衣襬,看向隱藏銳物的小臂。
時機到了。
九昭使了個眼色,給恰好行至蘭祁背對位置的祝晏。
而後繼續緩慢說道:“區彆在於,前麵數十次,是身為心魔的你殺了我。”
用法術。
用劍鋒。
用雙手。
堅硬指甲在小臂肌膚上一劃,利刃刺破血肉而出。
那是一柄短刃,為便於隱藏,冇有鑄造握柄,輕薄的劍鋒在四周燭火映照下凜冽生光。
九昭反手將其握緊:
“最後一次,卻是我殺了你!”
鋒刃嵌進手心皮肉的同時,另一端也被她精準無誤捅進蘭祁後心。
噗呲——
利刃穿透軀體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刺耳炸響!
“尊上!!”
事態發展得措手不及,錯愕過後,瓊星飛身向兩人撲來,口中發出尖嘯。
一道黑影卻如鬼魅般截斷她的去路。
祝晏抬手,一擊狠狠拍在她的額心。
實力的懸殊之大,促使瓊星隻來得及發出半聲痛叫,便後退猛撞在塑像上,徹底昏死過去。
時間就此凝固。
蘭祁機械低頭,不可置信看向胸膛:“你要……殺我?”
一擊得中,他卻隻是重傷,並未危急性命。
魔氣緊急彙聚在後心處,一麵為他修複創口,一麵試圖把體內的異物排擠出去。
九昭見狀,乾脆咬緊牙關狠命一推,將整把短刃捅了進去。
祝晏適時配合,釋放九尾狐的秘寶捆住蘭祁,使其懸浮原地動彈不得。
望著蘭祁因疼痛和背叛而全然扭曲的麵孔,九昭的眉眼平靜得可怕:
“你以為這世間的罪,都能用愛來消弭?”
她退後兩步,攤開血流如注的手掌,吸收著蘭祁傷口淌落的心頭血。
“九昭,蘭祁力量強大,縱使有狐族秘寶相助,也隻能捆住他一時!
“你一定要儘快殺了他!”
祝晏的提醒大聲傳來,他雙手結印,操控著秘寶壓製重傷的蘭祁。
九昭並不迴應,隻加快吸收的速度——陣陣法光中,她陡然感覺到在吸取心頭血的同時,自己體內的真血之力,也像是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迅速轉移。
她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笑意。
被壓製在丹田處的業火陡然釋放,與真血交融,化作更強大的力量與蘭祁來回拉鋸。
“業火……”
這股氣息太過熟悉,蘭祁一語道破,“這是聖火壇中供奉的,屬於闕昶的業火,你如何做到的?”
說著,他眸中的驚怒愈發鮮明:“難道你嫁給我,就是為了盜取業火?!”
“我說並非如此,你相信嗎?”
穹煌所言不錯,每次使用業火,那種灼燒脈絡神魂的痛楚的確非常人能夠承受。
劇痛令九昭額頭脖頸的青筋直迸。
她依然在笑,雙眼沉如死水,“隻是覺得,我過得不好,你們這些傷害我的人,又憑什麼得意?”
從巫逐那頭取回力量。
就要同時取回全部的喜怒哀樂。
她直覺自己如同一麵空白的屏風,正在被記憶繡上無數的色彩圖案。
隻是每一色的形成,皆須以針紮入體換取。
“你恨我嗎?
“覺得我辜負了你珍貴的信任?”
鳳火吸取著心頭血精元。
九昭釋放的另一道業火,更在吸取蘭祁因愛成恨而生的怨意。
與聖火壇中肖似的熒光四散遊弋,幻化成為一朵朵黑蓮綻放在腳邊背後。
她的瞳孔赤紅如火:“從我的父親,到你,你們被我視作世上唯二的家人,我傾儘全部真心,到頭來,將我傷得最體無完膚的,也是你們——難道被背叛不應該是你的報應?”
“若不是你的父神想將我利用至死,我們之間根本不會走到這步——”
蘭祁張口,咳出一大片血。
血液飛濺在他長睫之上,糊住泰半視線。
他下意識低頭,眨了眨眼睛,想要抖落血滴。
餘光卻落在指間的獸首權戒——
理智稍稍回歸少許。
有業火加持,想要轉移九昭的力量,反敗為勝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其實,還有另一種辦法。
瞻英殿內設有護持安寧的上古法陣。
而他手上的戒指是開啟或關閉法陣的關鍵。
隻要關閉法陣,外麵等候的群臣們就會發現祝晏和九昭刺駕的一切。
狐族的秘寶大約還有幾轉呼吸便無法將他困住——
逃出生天的計謀彈指思就,唯一的麻煩在於:
重傷狀態下,他是否能夠招架兩人的攻擊。
前些日子,為瞭解決九昭提出的麻煩。
他再次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重創了巫劭,此刻新傷舊傷交疊在一起。
可就算他不能活。
至少也能拉著他們兩個一同赴死。
“同歸於儘”的念頭甫一產生,蘭祁的呼吸複而抖顫起來。
貫穿胸膛的短刃存在感強烈。
他分不清是傷口更痛,還是靈魂更痛些。
他隻清楚。
到了彼此兵刃相接的地步。
自己的情感竟然還在反抗理智。
聲嘶力竭宣告著不願傷害九昭的心聲。
“是嗎?”
九昭無從得知他真實的想法。
初聞反駁,她微微偏頭,帶著洞悉人心的幽冷譏刻:
“所以你報複了他什麼?都說冤有頭,債有主,可被利用、被欺騙、最後一無所有的隻有我,他早已死去,魂歸天外,根本不會因我的萬劫不複而心痛半分!
“蘭祁,你說你愛我,這一生,你卻隻傷害了我。”
話到儘處,她輕嗤一聲。
“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