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我,再也不會怕冷……
瞻英殿之內, 緘然聳立的巨大石像前。
業火將蘭祁大半身軀吞噬,幽幽火光蔓延至他灰敗無息的美人麵孔。
緊接著,最先觸及肌膚的頂端化作箭簇形狀, 猛地刺入額心。
在銳不可擋的衝勢之下, 長眠的巫劭元神彈指醒轉。
他化作巨大鳳凰, 衝出蘭祁識海, 渾身上下被熊熊火焰覆蓋, 企圖與追魂索命的業火抗衡。
但因前番遭蘭祁暗算, 魂體受到重創,艱難對峙片刻後,黑藍取代赤紅, 不甘的鳳唳聲中, 他被業火死死咬住, 拉扯著拖入蘭祁頭顱,潰散成為虛無的灰燼, 經風一吹,連半分痕跡都未留下。
陰寒的火浪扭曲了大殿的空氣, 發出劈啪之聲。
彷彿宣告著漫長愛恨情仇的終結。
九昭手畔,依偎相擁的身影不複, 唯餘一片空曠與孤寂。
應當,不會再有來世了吧?
她和蘭祁,陰差陽錯了一生。
彼此都付出過真摯的愛意, 卻從未真正相愛過。
錯的時間, 錯的人, 錯的緣分。
一切都是錯的。
又何必再去期盼來世。
九昭心有惆悵,來不及作出表情,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倏爾將她懾住——
另一半擁有者身死,鳳凰真血終於擺脫束縛,合二為一。
“啊——!!!”
壓抑不住的痛呼聲撕裂九昭的喉嚨。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攜帶足以引燃萬物的熱意,悍然湧進她的心臟。
它喚醒了她體內的同源,兩者相依相繞,瞬間交融。
起先,那感覺彷彿久旱多年後,重新流淌在大地的涓涓清溪。
帶著舒緩的暖意,撫平血脈的每一處躁動。
但溫情稍縱即逝。
全身遊走一個周天後,清溪流速陡然加快,瞬息變作奔騰的怒海,咆哮著沖垮了河床。
四肢百骸,皮肉靈魂。
哪怕最細微的脈絡末梢,都被象征著毀滅與新生的洪流狠狠貫//穿沖刷。
鮮血在血管內翻湧沸騰。
骨骼不堪承受,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好似整個人都被投入了永不熄滅的丹爐,五臟六腑都在向外釋放滾滾灼意。
九昭眼前的視野,被一片全然的赤紅色占據。
她失去了聽覺,耳中隻剩下血液奔流時如同海嘯的轟鳴。
業火侵蝕帶來的蝕骨劇痛,在這股浩瀚無邊的力量麵前,竟顯得如此渺小,幾乎被完全忽略。
九昭下意識抬起手,五指虛握。
窗外冰冷的圓月彷彿觸手可及,那高懸於空的星辰,亦在掌心蜷縮匍匐。
一種近乎褻瀆的快慰,一種令靈魂都為之戰栗的迷醉,如電流般竄過九昭的意誌。
她從未刻意追求力量,甚至本能地抗拒它所帶來的沉重宿命。
但此時此時,她不得不承認——
這種掌握天地造化的快意,在靈魂平靜的湖麵投落一顆石子,蕩起一絲短暫而洶湧的漣漪。
……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將九昭從沉浸的世界驚醒。
她低頭一看,是祝晏撿起掉落在角落的權戒,將它遞到了自己手邊。
他無聲立於咫尺,麵對蘭祁的離世,目光冷靜而漠然。
是了。
就算有無儘的悲怨愛喜,此處也不是抒發之地。
尚有在外未知真相的魔臣需要處理。
九昭定了定心神。
“你且稍候出現,先將殿內的狼藉收拾乾淨。”
她的目光從被交戰的法術割出缺口的塑像,轉移到遠處昏迷未醒的瓊星身上。
祝晏會意頷首,指尖凝起殺招,轉身朝那頭走去。
意圖不言而喻。
“不必殺了她,找個地方將她綁了便是。”
想起同對方在後宮中相處過的短暫光景,九昭出聲阻止。
她信手摘下沉重的華冠,隨後,最外層那件拖地三尺的瑰麗婚服亦被除去。
頓時,唯餘雪白的中衣和襯裙裹覆著她的身體。
見狀,祝晏難掩心疼。
他停下走向瓊星的腳步,生生轉過頭來,解下自己的儀官外袍要為她披上。
九昭卻再度擺手拒絕。
“如今的我,再也不會怕冷了。”
言罷,她將權戒戴在大拇指上。
朝著幾丈外支撐法陣的核心,緩慢而堅定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