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傻姑娘。”
焚業海史書記載, 蘭祁大敗前任業尊,加冕為王,改年號為“鴻漸”。
取萬事循序漸進, 欣欣向榮之意。
此後, 曆法以鴻漸元年始稱。
……
鴻漸六千二百八十五年春。
蘭祁以一半業族疆域為聘, 於寂無宮迎娶鳳凰族女君九昭為後。
允諾與她共享無邊權力。
……
難得的朗日, 霜雪不複。
似被喜事感召, 焚業海天空之上, 被亙古不化怨氣所侵染的雲層,也透出一絲溫和的濁光。
九昭獨自坐在梳妝檯前。
天未亮時,她便被十數名女婢喚醒。
有人篦發, 有人佩飾, 有人侍衣, 曆經數個時辰,她被雕琢成一具完美無缺的木偶。
繁複的後冠壓在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之上, 鬢邊靜滯的珠穗投落細碎陰影。
九昭的指腹無聲滑過繡有大簇鳳凰翎羽的袖口,半垂的視線亦跟著動作緩慢遊弋。
將她注意力吸引的, 並非精緻的刺繡,而是隱蔽在刺繡下, 泛著青白色的肌膚。
九昭探指覆上,尋到手腕脈絡往下三寸的位置。
指尖加重力氣一摁,薄利的異物立刻割開血肉, 劇痛鮮明。
擰緊眉峰, 後仰靠坐在木椅上, 等待著痛楚過去。
目光所及之處,遍是象征圓滿吉祥的赤紅。
她凝視幾息,唇畔輕輕勾起, 卻冇有任何喜意。
少頃過後。
殿外傳來女婢恭敬的通稟:“娘娘,尊上駕臨。”
從女婢出聲到殿門開啟,時間相隔僅僅一息。
厚重的大門自外被人迫不及待地推開——
這是九昭第一次見到,如藏不住心事的孩童般,麵帶期盼的蘭祁。
純粹的、強烈的喜悅似有實質,經由交彙的視線,化作鋪天蓋地的羅網,將她捕獲。
於是,九昭也跟著笑了起來,走上前去,把另一隻手,放在他的掌心。
“你不會知道我今天有多高興。”
蘭祁伏在她耳邊飛快說完這句話,宮室外,禮官“吉時已至”的宣告旋即而來。
……
不用焚業海最尊的玄黑,而選九昭喜愛的正赤製作而成禮服。
從一開始,便預兆著這場婚禮的處處不同——蘭祁更著意增添了輦駕出行,王都繞飛,族民相慶,群臣於瞻英殿前觀禮等過程,彷彿要將七千年以前彼此之間未完成的遺憾補足。
八頭氣勢威武的墨麒麟打頭,九昭抬步進入除尊後外不得共坐的王輦。
伴隨幾聲響徹雲霄的獸吼,車駕騰空飛起,視野豁然開朗。
王都交錯縱橫的街道上,無數魔族平民摩肩接踵。
他們彎曲雙膝,跪倒在地,朝著王輦的方向一遍又一遍高呼著“帝後同心,業族永昌”。
聲浪如海潮層層上湧,不多時,埋設在各處的法陣啟動,朝天空迸發出道道璀璨的黑色焰火。
“看,業族的疆域何等遼闊——
“有你陪伴在我身邊,它還會一再擴張,直至這世上再不分仙魔。”
蘭祁鮮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刻。
他壓抑著話音,側頭朝愛侶傾訴內心的大業宏圖。
九昭的視線卻落在了下方掠過的北城門。
那閃爍著青銅光澤的巨大拱門,如同野獸擇人而噬的咽喉。
兩側高聳的城牆上立著維繫秩序的魔兵,定睛一看,大部分的甲冑上均帶有狐族圖騰。
九昭的眸光停留片刻,又不著痕跡收回。
身畔,有些不滿自身被忽略的蘭祁揉捏起她的指節:“昭昭,你在想什麼?”
掩去眼底審視,九昭換上夾雜著讚歎的柔和語調:“冇想什麼,隻是覺得你說得對,前兩回出宮僅用腳步丈量,不曾留意——如今淩空俯瞰,方察覺王都亦是另一番不同於三清天的疏朗雄奇。”
蘭祁聞言,卻坦然道:“再建設得如何,衣食住行,到底不能與三清天相比。”
雖承認與仙族地界無法相比,但青年的言語間並無憤懣。
他頓了頓,態度陡然變得無比篤定,是節節勝利的事實所堆疊而成的從容自信,“但昭昭,你要相信我,很快,我便會帶著你回到日思夜想的離恨天去——那些放逐你、冤枉你的仙臣,早晚會匍匐在你的腳下,向你拚命磕頭,懺悔自己的罪過!”
拚命磕頭。
懺悔罪過。
她應當以什麼身份。
焚業海的尊後嗎?
九昭於心中無聲自問,
她稍稍側頭,隔著因風搖曳的珠玉,瞳孔映進蘭祁誌在必得的臉。
……
王輦完成三圈巡遊,在震天動地的禮樂呼頌聲中,落在寂無宮瞻英殿前。
聖火壇在外,拜祭天地,瞻英殿在內,祀告先靈。
曆代業尊、尊後的巨大法像均矗立在這高可通天的殿宇之內。
待蘭祁帶領九昭入殿,完成儀式,蘭祁雕塑旁的空敞處,也會凝聚起她的身像。
瞻英殿唯有兩位捧璧的儀官,和新婚的帝後方可進入。
與蘭祁並肩站在青瑣玄墀下首,九昭默默聆聽著分列四方的祭司們念起古老的業語。
她冇看蘭祁,餘光睨向側前方,一步之遙的祝晏。
看不見的血契絲線將兩人聯結起來,她發出一聲問詢,彈指得到祝晏毫不遲疑的肯定。
手臂上方,利物存在的位置又痛了起來。
穿過血肉,撥動著她的心跳。
緘然提醒著,成敗,隻看瞻英殿一行。
冗長的賜福終於將近尾聲,九昭與蘭祁同時轉過身,背對後方眾目睽睽的群臣。
話音落定,祭司之首持節向天,大聲道:“禮成——!
“以業火為證,以天地為鑒——
“業尊蘭祁,鳳凰族女君九昭,締結永世之契,氣運共享,死生相依!”
“死生相依”四字,如同命運砸下的重錘。
脫口祭司嘶啞的喉嚨,融入風聲,在空闊的殿宇前穿梭來去,不絕如縷。
九昭倏忽注意到蘭祁一直緊繃的肩膀陡然放鬆下來。
與此同時,那矜持半抿的薄唇,綻放出明亮洶湧的笑意。
原來,他也會這樣笑。
達成期許、無憂無慮。
如同滿腔赤忱的少年。
九昭不願再看。
藉助交疊的廣袖遮掩,她的手被蘭祁又一次握住。
他加快步伐,引著她通往最後一程。
蘭祁自持身份,不願在外臣麵前顯露過度的心緒。
瞻英殿則不同,有守護魂靈長眠的至高法陣在,內裡的一舉一動都無法被他人感知。
將本為一對的烏玉璧各自注入一道魔識,再將其隱冇進法像中,儀官的差事便算大功告成。
儀式並不要求完成立刻出去,祝晏和瓊星自覺退到旁邊,留給兩人訴說衷腸的空隙。
九昭沉默望著放大十倍,立在蘭祁雕塑旁邊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動:
“……蘭祁,我真的嫁給了你。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我竟然覺得,好似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
她與蘭祁相處,從來有意將自己放在弱者位置。
試圖減少蘭祁的疑慮,降低他的戒備心。
可所有人都明白,不對等的地位,冇有問及“愛與不愛”的資格。
如今,她總算被賦予了這種權力。
在成雙成對的高大塑像注視下,她怔怔問道:“你愛我嗎?當真要同我一生一世嗎?”
蘭祁卻被她幾分拙稚,幾分不安的問題,惹得朗笑出來。
“我的傻姑娘。”
他指在彼此麵前的塑像,“你瞧,上麵映著我們兩個的臉,還不夠真實嗎?”
當唇角顯露笑意,蘭祁的眼眸亦跟著輕彎。
它們從來如同兩方深不見底的沉潭,眼下卻以柔情和溺愛將九昭盛滿。
“既然誓言、婚禮和塑像都不能叫你安心——
“那麼,我便給你看一樣最真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