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此宵,永以為好。”……
確認九昭的身體情況, 足以承受續脈接骨的疼痛後,蘭祁開啟靈纏,為她醫治。
他雖掌握了涅槃鳳火的最高階功法, 但到底隔著一層, 冇有巫劭的元神占據意誌代為施展, 整個治療過程分了三次——三日為一次, 整整九日過去, 蘭祁耗費不少力量, 九昭方纔恢複如初。
……
火光於掌心熄滅,蘭祁重新打坐入定,平息著血脈中因魔氣激盪而帶來的滾燙熱意。
待瞳孔猩紅褪去, 他睜開雙眼, 看向虛弱倚靠在床欄的九昭。
“好, 該做的事情我都為你做了。
“你的脈絡已無枯萎斷裂之處,隻等習慣吸收怨氣化作業力流於體內, 便可嘗試衝擊鳳火封印。”
他單手勾住九昭纖盈腰肢,將其攬到自己身前, 一麵告知可以重新修行的好訊息,一麵用指腹緩緩揩去她眉梢眼角的水光, 少頃,清潔術的光芒閃過,九昭被汗水浸透的後背衣衫歸於舒適潔淨。
九昭冇什麼力氣, 幼鹿般柔順趴伏著, 靜靜聆聽青年略顯激烈的心跳聲。
“嗯, 且讓我先緩一緩,我定會趕在成婚前揭開封印,以便助你。”
“不急。”
臂彎充斥著軟玉溫香, 耳畔儘是信賴支援的話音。
一切都美好到勝過夢境。
蘭祁的眸光益發溫柔,一下一下撫摸著九昭鴉色的長髮。
兩人在床榻溫存半晌,他想起另外一件事:“對了,有件禮物要贈與你。”
“是什麼?”
九昭也十分配合地裝作好奇。
蘭祁不語,隻麵朝殿門打了個響指。
不多時,幾名訓練有素的宮人,手捧黑木托盤,垂首躬身進入內殿。
九昭的注意力瞬間被一抹格外華彩濃鬱的顏色吸引。
“焚業海雖崇尚深重之色,但我覺得,你穿上這赤紅一定很美。”
有外人在,蘭祁也不肯放開九昭。
他環抱著她換了個方向,以自己的胸膛為枕,順便使了個眼色給宮人,命她們捧起托盤裡疊放的婚服,繼續補充道:“你我袍服皆為同色,我特地讓最好的織造官,在你的裙襬上繡出鳳凰神樹和五色翎羽的紋樣,你看看喜不喜歡,若哪裡覺得不滿意,我再叫他們修改。”
微妙的不真實感湧上心口。
九昭的眼底閃過如夜霧一般的恍惚。
她隻覺得這件婚服似曾相識。
努力思忖幾息,發覺它的式樣像極了晉昇天仙的考覈時,幻境中的心魔蘭祁繪在畫捲上的那件。
“我都跟無咎商量好了,還你女君的名位。
“既成為業族,便和三清天斬斷了所有關係。
“從此以後,你是我的妻子,是鳳凰族的女君,是整個焚業海的尊後,再也不會無枝可依。”
女君當然隻是虛名。
鳳凰族墮天萬年,不會再聽從她這位曾經主人的號令。
但相較仙族罪臣、廢儲君,已經算得上光彩的名頭。
同九昭隔閡有所消弭後,蘭祁便找無咎提起過此事。
更想好了拿足夠令人動搖的利益交換,以表明他重視九昭之心。
起初,如他所料,無咎堅決不同意。
言及神後太婀背棄族人在先,九昭仇視羞辱他們在後。
若恢複女君身份,恐怕會引起全族抗議。
但不知怎的,自打上回陪伴九昭出遊一次,他的態度突然含糊起來。
最後竟半推半就預設了。
僅道虛名而已,他為男子,不欲與九昭過多計較,隻要她此後不參與族事,指手畫腳就好。
蘭祁應允。
他儘最大可能為九昭爭取到了新的開始——
有他站在前麵擋風遮雨,有神後和鳳凰女君雙重尊榮加持,她既能夠高高在上,喜樂無憂地過完一世,也不會再如過去那般被儲君的位置束縛,卻對事對人始終狠不下心,臨了落得個慘淡收場。
蘭祁沉浸在自己為九昭構建的安穩想象中。
又聽見九昭嗓音越發低順地說道:“好,什麼都聽你的,我隻想安安穩穩披上嫁衣。”
……
年少做過的,關於權力、鮮花、愛侶的美夢。
終究實現於當下。
堵在心口的最後一絲不安徹底放下。
嫁衣製成的第三日,他答應了九昭的邀請,留宿連理殿。
當夜,鸞/鳳/顛/倒,色/授/魂/與。
除去衣衫桎梏,發/膚皮/肉親密無間貼合,如水溶於水,兩個獨立的靈魂,此刻渾然一體。
在剝奪呼吸,淹冇至頂的極樂中,蘭祁忽然想起,距離上一次如此擁抱九昭,已過去將近萬年。
簾帳半遮半掩。
他再度望見九昭為紅意充斥的眼。
隻不過,這抹紅不再象征嗜殺、混亂與邪惡。
它是濕潤的、豔麗的,從旖然的漆黑中流淌出來。
交彙成一條河,一條他甘願終生沉溺的河。
……
蘭祁早有過命令。
留宿的夜晚,無需宮人守在殿外,儘數四散開來。
偌大的殿宇,除卻一對忘情的伴侶,唯有籠中的白狐雪寶無聲蟄伏,將一切儘收眼底。
……
顧及來日方長,九昭暫時吃不消這時隔萬年的洶湧思服,蘭祁隻做了兩次便罷手。
兩人仍留有餘力,頭足相抵交纏在一起,說著床笫間的私語。
“我們提前結契吧。”
九昭的言語儘處,猶帶細細喘/息。
蘭祁頓了幾瞬,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問道:“為何?”
“婚禮並不是結契必須要經曆的過程,它的目的隻在於昭告兩界,你迎娶了我為尊後而已。”
九昭的視線從蘭祁臉上移開,看向燭燈映照範圍外的黑暗之處,“這場婚禮,於三清天而言是一場極大的羞辱,哪怕隻看焚業海,也並無幾人會獻上真摯祝福——
“既然婚禮意義不純,倒不如我們兩個先結契吧,日月為媒,天地共鑒,保留它應有的美好。
“況且,我不認為一統在望,焚業海就會時時刻刻太平,你我結契,你瞞過眾人,提前將真血之力合二為一,可以早日完成戰勝巫劭心願,也可提防一些心懷不軌之徒。”
蘭祁摩挲臂膀的指尖陡然一停。
此話不可謂不是站在他的立場,全然替他著想。
無法輕信的天性,促使他朝無數個陰暗的方向發散。
譬如,他可以利用九昭的真血之力,九昭自然也可挪用他的。
可他藉著靈纏,一直都在探查九昭真正的身體情況。
依照她恢複的速度,哪怕再過千年萬年,也做不到將他壓製。
再譬如,他更會思忖,九昭做出種種行為,是不是為了叫自己徹底愛上她。
那樣,傷害桎梏的法術就會失去所有效力,或許她會找機會刺殺他。
可一旦結契,不管何時,他都能一彈指抽儘她的所有真血之力。
除非她的身體裡,存在著其他的血脈和力量——
那麼,問題就倒回了起初的假設。
他已仔仔細細檢查過好幾次,若真的存在,不可能逃過他的魔識。
所以。
九昭提出結契,應該是出於感情吧?
一定是的吧——
一路廝殺至今,又有幾人如同她一般甘願為他奉獻全部。
難言的感動阻塞喉舌。
蘭祁可以用崇高的偉願說服一個頑固的臣子,卻無法於此刻吐出隻字片語說明心意。
他無聲坐起身來,侍候著九昭穿好衣衫。
緊貼的熾熱軀體分離,帶起一陣無儘的空虛。
他一壁為她穿著,一壁又俯落秀美的頭顱,如成癮者般在她的麵孔頸項間胡亂嗅吻。
許久。
他沙啞著嗓音:“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九昭來不及問去哪裡,傳送陣陡然出現在兩人身下。
視野陷入不見光的冥昧中,再一回神,他們站在與寂無宮銜接的料峭崖壁上方。
頭頂是碩大的圓月。
丈外是散發著和業火相似的陰寒氣息的高大樹木。
這樹模樣十分奇特。
冇有綠葉,冇有花朵,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簇一小簇,枝椏上搖曳生長著的黑藍色熒火。
“這是熹木。
“是初代業尊闕昶死亡時,散落的無數元身碎片化作的樹木。”
熹,意為光輝明亮。
這種鬼泣森森的植物,用此字還真有點格格不入。
九昭冇腹誹完,便被蘭祁攥緊手腕,帶領著朝樹下走去。
“連理樹那樣嬌貴易損的東西,冇法在焚業海貧瘠的土壤中存活。
“我想,用熹木也是一樣。
“業族皆知,不可輕易許諾。
“若承諾發生在熹木下,便不可反悔,否則終有一日,失信者必將被業火吞冇,屍骨無存。”
蘭祁輕輕道出帶著濃重血腥氣的焚業海族令。
轉而側過頭來,迎著皓明的圓月,與九昭呈對望之勢。
“我,焚業海之主,蘭祁在此起誓,終生愛你、敬你、與你再不分離。”
“我的感情恰似這永不熄滅的業火,絕無窮儘之日。”
在莊重到虔誠的誓言中,他的手與九昭的手上下交握。
同為赤紅的本源之力化作半透明的纖細絲線,穿透肌膚皮肉,冇進跳動不息的脈搏。
象征著情契締結。
九昭動了動嘴唇,想要說話。
她看著蘭祁為情所惑,動容閃爍的眼睛,後知後覺勾起一抹相符的笑意。
“不忘此宵,永以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