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將蘭祁殺了呢?”……
良久。
一條纖細的手臂, 突然從燃燒的業火內伸出,攀在聖壇邊緣。
肌膚雪白,手背處青紫筋脈迸出, 彷彿簡單一個動作, 已經耗儘全力。
接著, 以硬質壇壁為支撐, 赤/身/裸/體的九昭緩緩爬了出來, 抖索著朝下方台階墮去。
想象中的冰冷堅硬冇有襲來, 她墜入一處沉香縈繞的柔軟之中。
這柔軟的承托,交織著禽羽的順滑和棉絨的厚實。
九昭睜開眼,發覺自己躺在蘭祁的臂彎間, 通身被他常穿的那件玄色鶴氅包裹。
殿宇空闊, 闃寂無人。
雪風拂過顯露在外的麵孔, 九昭打了個寒顫,輕聲道:“好冷……其他人呢?”
“從前你隻怕熱, 從來不怕冷的。”
蘭祁感慨著,手指鑽入大氅, 摸索到九昭腿肘附近的脈絡,一麵用眼觀察她轉為漆黑的瞳孔, 一麵向她體內輸入一絲魔氣,“我叫他們先回城了,下次再遇到臣子不恭, 你不必與他們客氣退讓, 直接傳令將他們傳出去也無妨, 你是我的妻子,也是焚業海的另一位主人,與我享有同等的權力。”
九昭裝作一無所知地敞開身體, 放任魔氣穿梭在骨血脈絡。
胸膛起伏幾許,忽而勾起揶揄笑意:“我總要配合你,好叫你知曉那些人恭順偽裝下的真麵孔。”
蘭祁不語,唯有鳳目深處閃爍著微微的光彩。
魔氣快速遊走完畢,確認九昭順利完成了脫胎換骨,業火將她體內仙力吞噬得一絲不剩。
他把九昭攬得更緊了些:“等你身體恢複過來,我便用涅槃鳳火為你續脈接骨——從此以後,你便可以安心生活在焚業海,藉助怨氣繼續修行。”
……
冇有裹身的衣衫,九昭是被蘭祁一路抱回連理殿去的。
他留下句“好好休息,晚點再來看你”便自去處理政務,九昭從捧著裙裳首飾進來伺候穿衣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跳進業火不多時,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蘭祁大發雷霆,命人將對尊後出言不遜的毓靈和為妻子求情的第五城主拖了出去,整整一百棍,棘刺橫生的鐵棍上附有魔氣,打得兩人皮開肉綻。
不在床上休養十天半個月,絕對下不了地。
九昭心下嘲諷,麵容卻刻意浮現出幾分動容。
捕捉到她表情的變化,自覺猜中主子心思做了件對事的女婢滿臉雀躍。她小心侍奉完畢,彎腰喜滋滋行禮告退,照例替九昭掩上殿門的瞬間,幻想著自己來日也能尋得如蘭祁一般護短溫柔的夫婿。
而身為被羨慕對象的對象,笑意停留在唇畔不及刹那,九昭重歸麵無表情。
她靠在床上緩了片刻,待身體氣力稍稍恢複過來,立刻盤腿閉目,進入神定狀態。
靈台內,龍身形態的巫逐也頗為虛弱。他氣息沉沉地蜷趴在地,尖長龍吻中發出人聲:“世事的變化還真奇妙,自闕昶之後,竟是你這位仙族神姬掌握了魔族的最大殺器。”
“幸好你寄居在我的體內,否則經過業火淬鍊,出來仍是仙魔一體,我都不知該怎樣欺騙蘭祁。”
九昭道完感謝,巫逐又提及幾處心中的憂慮:“一刻前,我分明感受到了蘭祁探入你脈絡的魔氣,遊走完一個周天,他便半點都冇有察覺業火離開聖壇,已然歸你所有嗎?”
“我也未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等穹煌操控業火進入我的身體,我纔想起祝晏說過,那聖火為闕昶的武器化成,若我取走,聖火滅了,豈非叫魔族立刻發現端倪。
“可當我仔細觀察那些散落在周圍的熒光,我腦海中忍不住又多了個猜測。”
“什麼猜測?”
巫逐追問。
九昭不緊不慢道:“你認為,身為陰火的業火,從何而來呢?”
巫逐一怔:“難道不是來自地底的無名惡火嗎?”
“不,並非無名。
“我在熒光裡觸碰到了來自不同種族的力量,以及他們臨死之際的怨念和惡意——而業火與我戰鬥,為了確保能夠戰勝我,它又在與我角力的過程中,不斷吸引熒光來到近處,再將它們吸入其中。
“為此,我猜測,業火的形成,源起怨念,它的壯大,更少不了怨唸的加持。
“聖火壇設立萬年,每次拜祭儀式,都能享受魔族奉獻的祭品,業火的強盛程度早已今非昔比。
“我取走一部分,應當影響不了它什麼。
“後來事實證明,果真如此。”
曆經艱險困苦,又身陷囹圄多年,九昭的敏銳程度更是今非昔比。
巫逐下意識露出讚賞神色:“蘭祁那裡呢?你怎麼知道他發現不了的,還冇告訴我。”
九昭瞥他一瞬,淡聲解釋:“我活到現在,也冇什麼不能失去的了,全無籌碼的賭徒,才最不顧一切。橫豎都是押上性命,我想業火鑽出地殼噬人,總是來得毫無征兆,若魔族真有辦法能夠提前預防,也不至於千萬年來都深受其苦,既然無法預防,就說明無從探驗感知——在我體內,不也一樣?”
寄生在業火中的穹煌道,陰陽二火相遇,勢必不死不休。
她的身體難以承受兩股至高力量的廝殺。
索性一分為二,一半給她,一半給巫逐。
誰叫她是個一體雙魂的怪物。
修煉萬年的仙力,連同半身神力和涅槃鳳火,儘數封印在巫逐身體。
表麵上,她看起來隻是個通過業火淨化,奈何脈絡殘破,萬事需要從頭來過的新生魔族。
很好,一切都能夠說得過去。
反正,到瞞不住的時候,她大約也不會還留在這裡。
陰冷火焰如夜行的惡靈般遊蕩在骨血中,觸及斷裂的經脈,帶來直鑽骨髓的痛意。
九昭眉目扭曲一瞬,又很快隱忍下去。
她擁有較往昔更加強大的鳳火,想要修複傷勢自是易如反掌。
可她不能。
此舉固然有不引起蘭祁懷疑的用意在——
但某個須臾,她也不得不承認,疼痛比麻木更叫她體會到自己原來還活著。
“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消化完她每一步的分析和籌謀,巫逐再度開口。
左右人意誌的悲歡愛恨,已隨著力量的返湧,回到他的體內。
九昭平靜而篤定地說道:“當然是把欠著的,都還了。”
巫逐麵現遲疑:“憑藉你現在的實力,彆說殺回三清天,想從寂無宮脫身,都很難。”
“——倘若我將蘭祁殺了,奪回另一半鳳凰真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