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
仙力重新貫通在斷裂的脈絡間。
那種過度的充盈, 和灼熱靈息反覆碾壓傷處的劇痛,令九昭佝僂著腰肢,手腳不停抖顫。
糟糕的不止如此。
隨著力量的迴歸, 那些被九昭埋葬封印的愛恨, 也再度迴歸腦海。
她強忍目眩神迷, 用力咬住舌尖, 迫使意誌清醒, 對準如蠶繭般裹覆四周的冷焰探出左手。
下一瞬, 五指伸展到極致,赤紅鳳火頓時變作鋪天蓋地的羅網,自掌心尖嘯而出。
驟然遭遇進攻, 滲進九昭肌體的業火立即撤出不少, 它懸浮在九昭近處, 抵抗著那股試圖將自身吸入手掌的巨力,與此同時, 飄散在周圍無知無覺的熒光,亦在業火的呼喚下融入其中, 壯大力量。
時間推移,對衝的光束越來越粗壯, 攻勢也越來越猛烈。
局勢無聲反轉,陰寒的冷意倒過來,不斷掠奪涅槃鳳火的熱度。
身體處處都在超負荷運轉, 眩暈成倍加重, 痛楚逐寸肢解九昭的血肉, 瀕死之感陣陣襲來。
要死在這裡了嗎?
她艱難詢問著自己。
意誌滑向死寂的深淵,心頭卻徘徊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所以在遺憾什麼?
難道誠如巫逐所言,她終究是想活的嗎——
困惑浮現, 無人能夠給予答案。
兩眼俱黑之際,一道冇來由的女聲出現在她的靈台:
“你為何想要駕馭業火?”
九昭渙散的神誌一頓。
這是幻覺嗎?
都說人在死亡之前,會重新看到聽見內心深處的執念。
既是幻覺,也無謂說謊遮掩。
她誠懇地回答道:“我想要、複活兩個人。”
“複活兩個人?”
重複一遍九昭的答案,女聲倏忽笑了,“你可知,業火隻能殺人,不能救人。”
“經曆洗髓伐骨的仙族,可以變成業族活下去——
“那不正是業火賦予他們的二次新生嗎?”
女聲微微提高聲調,反問:“活下去和活過來能一樣嗎?”
痛楚占滿大腦,促使九昭無力思考。
她張了張嘴,耳畔又傳入女聲徑自繼續的話音:
“況且那些轉變成魔的仙族為了活下去,更是支付了巨大的代價——
“原本穹煌賜予他們的身體更輕盈潔淨,哪怕無法徹底根除慾念,亦有理智堅定的頭腦可以作為抗衡。他們放棄了更加長壽的生命,更加出眾的天賦,墮落成為業族,成為依靠怨氣活著的怪物,不見天日終年生活在黑暗之中,為欲/望所左右,稍有不慎,便會犯下嗜血逞凶的罪孽。
“活下去已然要犧牲如此之多,你自己想想,活過來又要付出什麼?”
九昭並未產生半分怯意:“若代價隻需我一人支付,你不妨說說看是什麼。”
“你倒是個不願連累無辜的好人。”
名為誇獎,女聲的語調實則透著鮮明嘲諷。
九昭隻覺靈台雖空,卻彷彿有人於虛無處睜開雙眸,打量了自己一眼,“也罷,看你練成了涅槃鳳火,我便告訴你,萬物奉行陰陽,業火為陰,鳳火為陽,兩者交融,是能夠逆天而行,重塑性命。”
杏杳的假設竟是真的!
震驚之外,九昭急探知二火應當如何結合,女聲卻並不給她開口機會,再度冷笑:“但被你複活的也會和你一樣,變成仙不仙魔不魔的異類,依靠你的生機而活,每隔七日就要吸收一次你的力量。
“另外,就算掌握了力量,想複活一個人也並非那麼簡單。你需要回到他們死去的地方,召來他們的魂魄一問,當然,行此舉的前提,是他們的神魂必須存在於世,若有活的意願,方可活——
“若魂魄不複,或自己不想活,那也是無用的。
“我不知道你想複活的人死了多久,但想來超過幾個月,魂魄就應該散儘了。
“如此,你也還想要嘗試?”
安靜聽完女聲的敘述,九昭的追問因持續的痛楚顯得有些含糊:
“……所以,我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你這個人還真是油鹽不進!”
女聲暴躁起來,襯著周圍簇擁的蒼白骷髏,益發陰沉可怖,“每複活一個人,你不僅要付出生機,更需要割肉、放血、取骨,替他們塑造一具肉身!不可以用他人的血肉代替,必須取自你的身上——
“否則會出現力量與身體相互排斥,自爆而亡的下場!
“且仙有仙道,魔有魔路,強行掌握兩族力量在手,它們隻會如野獸爭奪地盤般,在你體內不斷廝殺,終致分出勝負!過去闕昶也是從我這裡得到了業火之力,她身為業族的血脈,尚且無法招架業火的侵蝕太久,換你這副千瘡百孔的軀體頂上,隻會更加短命——這些,你全部都可以接、受、嗎?!”
有人怕痛。
有人怕死。
有人怕日思夜想者複活過來,變得麵目全非。
有人怕被親友母族排斥,成為天地間的孑孓獨行者。
女聲口中需要支付的代價不可謂不沉重。
她等待著九昭退縮。
畢竟一時之痛尚且可以忍耐,又有幾人心甘情願為他人承受漫長的折磨到死。
她甚至操縱著業火退出了九昭的身體,為她減輕疼痛,好叫她充分考慮清楚。
然而時間點滴流逝,良久的沉默過後,九昭卻道:
“我可以。”
“……”
“哈。”
女聲又笑了。
九昭可以想象,如若她有實體——
說不定會居高臨下站在自己麵前,用細長的指尖指著自己的鼻子,目光包含無儘的譏諷。
她再次說了句“也罷”,像個局外人旁觀者般悠悠歎出口氣:“人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待你品嚐過那種滋味,遲早會發現,成日惦記著償還虧欠、承擔責任根本冇有任何意義。
“這個世道,唯有死了或是冇心冇肺的人,方能活得逍遙自在。”
……
這番話道儘,她取走了九昭身上最後一根本命翎,並將其稱作提前收取的酬金。
聲音退出靈台,隻剩九昭睜著失神的瞳孔,懸浮在原地。
融合陰陽二火,以及複活亡者的功法自動湧現腦海,如鐫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般深刻且了然。
九昭很想告訴自己,這隻不過瀕死之際,為了叫內心過得去而隨意編撰的妄言而已。
可集中意誌瀏覽完功法的小部分內容,她又發覺字字玄妙,絕非她所熟讀的任一秘籍可堪比擬。
依照功法的指引,改變仙力運轉的軌跡,第二次嘗試接觸業火。
那原本逼催骨血的陰寒漸漸消散,如初冬時分的涼雨般沁入脈絡,與鳳火完成合二為一。
然而這合二為一,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合二為一。
九昭的身體時冷時熱,脈絡的斷裂之處,常常體會到冰火兩重天的刺激。
不過許是初次入體,侵蝕症狀尚能承受。
九昭打坐入定一個周天,魔氣和仙力逐漸交融,達到了暫時的平衡。
感受著力量突破極限,節節攀升,各處的殘缺不再是沉重的負擔,占據著一半體魄的涅槃鳳火蠢蠢欲動地起伏著,向她宣告隻消一個念頭流轉,它便能遊走四肢百骸,修複缺陷,助她完成更上一層樓的涅槃重生。
這是何等神奇、浩瀚、強大的偉力。
九昭終於剋製不住好奇,呢喃道:“你到底是誰……”
誰知那看似消失的女聲去而複返,迴盪在層層骸骨之中:“你也可以叫我穹煌。
“另一個,被分裂出去的穹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