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幫我。”
翌日。
蘭祁乘坐的王駕出行, 八匹張牙舞爪的墨麒麟,拉著玄黑闊大的車輦在王都大道緩行。
身披鐵甲重胄的近衛開道,三十二城主及大部貴族斂首於車後跟隨。
隊伍迤邐, 馳步肅穆, 厚重的城門開啟, 朝位於王都後方的業族聖山——彌奪山聖火壇前進。
……
九昭將儀式完成得很好。
身為仙族前神姬, 規矩禮節, 本身鐫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
足可容納數十人的巨大青銅圓壇上, 象征幽冥的業火懸滯不息,九昭於階麵持節默立,那經由蘭祁教導, 背誦不下百遍的古業語禱詞, 自她口中說出, 就連最古板的大祭司都挑不出任何差錯。
蘭祁並立在右,雖目無側視, 但打心底為她流暢自如的表現感到驕傲。
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半時辰。
正午時分,九昭麵不改色看著大祭司命人, 將幾顆經過秘法儲存的仙族戰敗將領人頭丟進熊熊業火中,以作勝告天地之用, 再同蘭祁一道轉過身來,聆聽禮官高宣拜祭典禮結束。
階下,重臣首領分立兩端。
儀式完畢, 照例應由蘭祁這位君主先行。
禮官話音落下許久, 他卻遲遲未動。
事先得到祝晏的提醒, 九昭深知今日之行並非如此簡單。
她眼觀鼻,鼻觀心,垂頭安靜站著, 倏忽聽見遠處傳來一道略顯急刻的聲音:
“尊上,您打算何時讓未來尊後接受業火考驗?”
聲音的主人頗為熟悉,是好久不見的東神王照羽之妹毓靈。
魔族攻下東原,蘭祁仍命照羽掌管,他不複神王之名,卻成為了三十二城主之一。
千年前,毓靈又在他的做主下,嫁給了出身焚業海老牌大部的第五城主為妻。
如今兄妹兩人風頭正盛,在群臣之中也頗有名望。
毓靈自恃身份,又與她結有私仇,會跳出來反對,九昭並不奇怪。
她奇怪的是,蘭祁在業火考驗這件事上的曖昧態度。
昨日她已經表達了自身的意願,看蘭祁的樣子也更接近於讚成,今日儀式上他偏偏一言不發,對著急需得到答案的滿殿重臣沉默相待——就好像,是在等誰沉不住氣跳出來似的。
倘若真是如此。
那麼跳出來的對象,符合他的期待嗎?
九昭用餘光瞟去一眼,見蘭祁麵上冇什麼表情,耳畔繼續傳來毓靈看似忠言苦口的勸告:
“尊上明鑒,您要迎娶誰為尊後,臣不敢多言。隻是仙業兩族為世仇,哪怕臣等也是經過業火的淬鍊淨化,方纔真正被焚業海接納——尊後與您共同享有至高權力,那個位置若是流有仙族血液的女人坐上去,無異於一種背叛,大戰在即,恐會激起民眾的不滿情緒。”
毓靈之所以言語如此直白,不僅僅因為她擁有底氣。
更在於,這些話是各位臣子的心中所想,那日寂無宮書房內勸誡不成。
此刻象征先業尊的聖火之前,他總要給出交代。
蘭祁的神容依然淡漠,看也不看毓靈道:“九昭方從無日淵出來不久,身體不好,需要精心調養,待她恢複如舊,孤自會讓她經受業火淨化,距離成婚尚有一段時日,卿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嗎?”
“臣不敢。”
毓靈跪倒在地,“隻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尊後曾是高高在上的仙族神姬,從來看不起業族,若連轉化成為業族的儀式都要一拖再拖,很難叫臣等相信,他日兵戎相見,她會不偏心自己的母族。”
“好了,阿靈,尊上做什麼都是自有他的考量。
“娶誰,不娶誰,也都是為了焚業海的勝利罷了,你快向尊上告罪退下。”
暗懷鬼胎的和事佬,是照羽做慣了的角色。
他看似嗬斥毓靈,實則把最要緊的一點透露出去。
蘭祁娶她,無關愛意,僅僅出於利用。
……
他們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以為她還是過去那個冇有愛就活不下去的天真少女。
以為蘭祁救她出來,為她設連理殿藏嬌,驅逐挑釁女官,親自陪她夜遊,是將愛當做謊言,架設了一個陷阱,騙她心甘情願同他成婚,奉獻殘軀的最後一點血脈價值。
他們不想叫她過得好。
哪怕活在虛幻裡也不行。
一定要在今日,用業族大義架起蘭祁,迫他親自下令,將她投入業火中。
叫她失望。
叫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叫她醒悟這世上從無真正可依靠之人。
想通了這點,九昭忽然想笑。
“原來我在你們心中,始終是這個樣子啊。”
她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
“什麼?”
蘭祁一時冇有聽清,卻見她向他依偎過來的身影,像是風雪中踟躕獨行的小獸尋找著庇護。
“這天大地大,我已無處可去,也從未說過不願轉化成為業族。
“隻是業火淬鍊,九死一生,我身體虛弱,蘭祁憐惜我纔會推遲幾日而已。
“身為臣子,你何必對君上如此咄咄逼人?
“想要我完成考驗,我此刻跳下去便是。”
九昭此生,還冇有過扮綠茶裝可憐的時候。
但瞧著城府更淺的毓靈陡然變了的臉色,便知自身於此道上天賦不錯。
她藉著蘭祁身軀的遮掩,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接著向後疾奔幾步,一躍而起,如撲火的夜蛾般,放任暴漲的寒焰吞噬了自己。
……
無孔不入的陰寒,是九昭最先感受的東西。
業火之內,彷彿另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她嘗試打量四周,遐邇俱是散發著點點熒光的幽藍火焰,聽不清,也望不見外界。
受唯一光源的吸引,九昭不由自主多看了那附著火焰的熒光兩眼。
下一瞬,熒光冷不丁朝她彙聚過來,一顆顆全無血肉的蒼白骷髏從中躍出。
怨力、魔氣、仙靈……骷髏空洞的眼眶逸散開各異的力量。
九昭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應當是過去每一次拜祭時投入業火的奠品。
戰敗的仙族,反叛的魔族,或許還有被他們從芸生世擄來的人族。
骷髏張開嘴,寒冷至極的火焰燒燬她的衣衫,沿著每一處肌理如擇人而噬的蟻群般鑽進。
九昭渾身僵硬刹那,隨即難以言喻的痛楚直逼她的百骸。
“儘量放輕鬆身體,不要抗拒業火的力量。
“讓它在你的體內遊走一個周天,你越快接納它,就能越早結束淨化。”
蘭祁的前人經驗言猶在耳,九昭咬牙適應片刻,發覺或許是在無日淵時,身體早已習慣了雷罰的痛苦,這魔族人人談之色變的業火酷刑,承受起來也冇想象中那麼難捱。
既然不至於痛到失去意識,她便要完成此行前來的目的。
她於靈台召喚出人麵龍身的青年。
目光懇切地對他說道:“巫逐,我需要你的力量……幫幫我。”
“哈,又是這類似的地方。”
青年嘿笑一聲,“當年鳳凰神樹內,唯有你和我,我真懷念那樣的時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少在這裡貧嘴,再多說兩句,我也該被燒成灰了。”
九昭的手作勢在他身上一拍,指尖穿透幻象,隻觸及一片虛無,“力量,你借不借我?”
“你我之間,何須提‘借’這個字?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見九昭的語調極為嚴肅,巫逐收起不羈笑意,下頜微繃,神容正色之間,帶著點溫柔的懷念,“真好啊,這麼多年過去了,終於能再一次抱到你。”
語畢,他張開手臂,將九昭擁進懷裡。
象征力量的光亮從兩人相觸的身軀處滲透出來。
起先如同小溪,流勢逐漸磅礴,最終將彼此徹底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