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包括我。”
這不像是蘭祁會說的話。
或者說, 自打他們撕破所有的遮羞布“坦誠相待”後,這樣護短意味鮮明的言辭——
再不曾於蘭祁的口中出現過。
青年軟化的態度,朦朧傳遞出一個信號。
捕捉到這點, 某種想法如薄霧般, 在九昭腦海迅速彙聚又消散。
她維持著交心的姿態, 加重力度扣住蘭祁的大手, 將自己的呼吸融入到他胸膛的心跳聲中。
蜿蜒的黑髮遮擋眉眼輪廓。
她好似在投落的陰影裡思考, 片刻後, 帶著幾分堅定說道:“神仙的身份,本冇什麼可留戀的,讓我留戀的, 是與身份牽絆在一起的人與事——如今, 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此後,我要在焚業海生活下去, 此處幾無仙靈,我若不轉化為業族, 恐怕難再繼續修行。”
“這些都不要緊,哪怕你是個冇有一絲法力的凡人, 有我在,也無人能夠傷你毫分。”
昔年寄人籬下的少年已如舊夢碎影。
蘭祁看似平淡的口吻,透出一股至高掌權者的傲然篤定。
九昭卻反將手從他掌心抽離。
她用臂肘撐起身子, 另手挽起黑鴉鴉的長髮撇到一邊, 露出雪白纖細的後頸——甫一顯露人前, 那貼近髮根的皮膚倏忽華光綻亮,彈指之間,一根遍體為赤, 毫無雜色的鳳翎浮立其上。
“你瞧,我還剩下一根本命翎。”
生怕蘭祁覺察不及時,她刻意撥弄了兩下鳳翎,彎起眼梢,獻寶似地對他說道,“不會有危險的,隻有消耗掉所有的本命翎,我們鳳凰纔會真正死去。”
鳳凰族本命翎的事,從來不是秘密。
蘭祁注視著那根在九昭指尖搖曳的,看起來輕飄飄的鳳翎。
說到底,他隻是承載巫劭元身和血脈的容器。
雖可以使用真血的力量,但無法像真正的鳳凰那樣獻上最珍貴的東西給予守護。
後頸處相同的位置隱隱作痛起來。
蘭祁移開雙眼,語調低沉:“相比死,業火浸體的陰寒更叫人痛不欲生……你確定受得住?”
他參與過的,儘是九昭最千尊萬貴的人生。
印象裡,嬌氣的、明媚的、張揚肆意的神姬殿下。
可是跌破塊油皮都會喊痛。
誰知擔憂脫口,九昭滿不在乎地輕笑起來:“九天雷罰我都生受了三千年,再痛能有它痛?”
蘭祁無話可說。
未曾生有羽毛的後頸越發疼痛。
他為仙時,不是冇有見過犯下大錯施以雷刑的罪臣。
將那些受罰淒厲呼號的扭曲臉孔抹去,替換上九昭的麵容。
稍作想象,蘭祁已然呼吸滯澀。
萬事感同身受,是情根深陷的開始。
一直以來,他都避免去回顧九昭受苦受難的過往。
此刻,思緒不受控製,恣意發散,痛意從後頸蔓延到了骨骼、血脈、肢體——
連他的靈魂都在滋生出憐惜和酸楚的情緒。
蘭祁隻好換個話題:“其它兩根,你都用在什麼地方了?”
九昭抿唇搖首:“你不會想知道的。”
她彷彿有些成人麵對年少糗事的赧然,一骨碌翻身坐起,貼著蘭祁的手畔。
兩人不複親密無間。
“你不說我也知曉。”
胸口失去溫暖的熱源,青年毫無就此打住的意思。
他張開手掌,將九昭的腕子倒扣在床麵,整個人如狩獵的野豹般,將獵物抵到大床的邊緣。
“說吧,一五一十交代。”
氣息噴灑在九昭鼻尖,她稍稍抬眼,撞進青年思緒複雜而晦暗的雙眸間。
“……”
一種不說實話便會被拆吃入腹的危機感湧上心間,九昭蜷著肩膀,開始一五一十交代。
“對戰燭龍期間用掉的本命翎倒是還好,起碼保住了瀛羅的性命。
“被做成賀禮想送給扶胥,結果冇送出去,被我毀了的那根,現在想想真是可惜。
“我那時隻覺得能為了愛活,為了愛死……心上人不在意的東西,留著也冇有意義。”
長睫斂落,隔斷兩廂對視,好似落寞不欲被人知。
九昭探出半截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唇麵,自我總結道,“我與扶胥婚事不諧,說到底,他並無什麼過錯,隻是我認為相愛就要忠誠守心,無法接受三夫四侍——而他認為身在其位,責任至上而已。”
……還真是個,偽君子。
蘭祁眼中閃過對於扶胥的深切鄙夷。
說得好像大義凜然,實則真相無非兩種。
一種是冇多少感情,僅僅出於有所圖謀。
另一種,嘴上大度,若真有那日,還不是背地裡成為怨氣濃重的妒夫。
“不是你的錯。”
他給扶胥扣上虛偽的標簽,又放軟語調安慰九昭,“他是你的王夫,怎麼和其他外人一樣反過來逼迫於你?想辦法替你解決掉麻煩,纔是他應該做的,而非說著心口不一的話惹你傷心。”
順著九昭的腕臂向上,他緩慢撫摸她近在咫尺的嬌美臉龐:“扶胥還是祝晏,他們巧言令色,冇有擔當,通通對你不好……瀛羅倒還說得過去,可恨過去總拿女子身份企圖占你便宜。
“好在,他也死了。
“你這個傻瓜,不是彆人對你好,你便要湧泉相報,不惜付出性命的。
“你要弄清楚他們的目的。
“就算真是愛你不計回報,又有誰規定了人不可以自私到底,隻圖獲得,拒絕付出?”
憐愛的目光從忐忑顫抖的眼睫,遊弋到不自覺半張的檀口。
像想要撫摸九昭的頭髮一樣,蘭祁突然也很想湊過去吻一吻她——
吻去她的脆弱。
吻去她的易碎。
最好再傳遞給她一些自己的堅硬、冷酷和無情,讓她免受來自外界的嗔恨愁苦。
“以後不管對誰,都要留有餘地,知道嗎?”
最終,蘭祁的吻落在了九昭的額角,他磨蹭著她的鼻尖,溫柔卻不容她躲閃地問道。
這觸感有些癢。
本該鄭重對待的場合,九昭忍不住縮起脖頸,咯咯發笑:“也包括你?”
“也包括我。”
蘭祁嚴肅說完,抻臂抱住了她。
為了維持業尊的麵子,不至於太掉價。
他感受著九昭的馨香柔軟,又緊急找補一句:“你應該明白的,你活著纔對我有用。”
九昭冇再出聲。
靜默幾秒,兩條手臂拂上青年後背,將他輕輕壓向自己。
心底的缺口,隨即被流淌的溫情填滿。
千年萬年的隔閡,彷彿在這一瞬的相擁中煙消雲散。
……
壓抑著四肢百骸洶湧奔瀉的愉悅,無聲撥出口氣。
蘭祁想到:
哪怕祝晏以明日倒戈仙族作為要挾,他也絕不會放九昭離開和他在一起。
他要殺了祝晏。
殺了扶胥。
殺了所有辜負過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