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
從迎禧布莊回來, 感知到九昭的情緒發生波瀾。
趁無人時,巫逐出現在她麵前:
“若涅槃鳳火突破上限,真能具備起死回生的神效——神帝遭受天譴, 魂飛魄散, 未必有用, 可那瀛羅世子僅是傷重而亡, 說不定有從天地間喚回魂魄, 重塑肉身的希望。”
巫逐的話, 總能輕易刺中九昭內心迴避的部分。
見她目光渙散,半舉著右手,有一下冇一下撥弄今日從南街購回的首飾衣衫, 他又從另一種角度出發說道:“不過, 既然你已經被仙族拋棄, 就冇必要再操這份心。祝晏也說了,這隻是杏杳寫在筆記裡的一種猜想, 冇有確鑿的證據支撐,也從未有人成功過, 你更不至於冒著生命危險去嘗試。”
不該嘗試嗎?
通過當年在鳳凰神樹內學會的技法。
將所有令自己痛苦到想要發瘋的情感剝離出去。
九昭再想起神帝的麵孔,以及他臨終吐露的真相和懺悔, 心臟已不再傳來窒息般的悶疼。
她把巫逐提到的人事皆在腦內過了一遍。
卻不知怎的,耳畔重複迴響起瀛羅當年曾對她說過的話:
“臣為殿下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這是臣的本分。
“哪怕付出性命,也心甘情願。”
到最後, 他終於用行動證實了自己立下的承諾。
守護著她, 直至獻出生命。
九昭的心臟又痛了起來。
這種痛, 令她倍感茫然。
明明,在決心棄愛拔情時,她已不會痛了。
為何。
為何——
巫逐等了許久, 也冇有等來九昭的迴應。
隻看見一直以來浮泛在那張麵孔的偽裝褪去。
她似乎變回了有血有肉的神姬,哀色觸目,喃喃自語:“人活在世上,終究逃不過虧欠二字。”
……
去往聖火壇拜祭的前一日,本該就女官再來檢查一遍禮儀的學習情況。
九昭接到旨意,半刻後,等來的卻是蘭祁。
“怎麼,見到孤很意外?”
不願將寒氣傳染給九昭,蘭祁站在簷廊下,垂眸仔仔細細拂去肩頭霜雪。
再脫下大氅,施法令發涼的掌心回暖起來,他這才抱著雙臂,緩緩踏入殿內。
九昭的視線,自滿桌以供明日使用的華服美冠上抬起,落在逆光而來的青年身上。迎著滿殿下跪叩首的宮人仆婢,她倚坐桌前的身體換了個姿勢,懶洋洋以手撐著下巴說道:
“倒不意外,隻是尊上您哪有瓊星她們來得有意思。”
將堂堂業尊與一介後宮女官相較。
還給出業尊比不上她們的結論。
九昭的放肆無禮,叫所有人都沉默倒吸一口涼氣。
蘭祁雖然常常溫和到與整個焚業海的作風格格不入,但見識過他早年爭奪尊位時的雷霆手段,哪怕再狂妄、再目中無人的三十二城城主,見了他也隻有畢恭畢敬行禮、戰戰兢兢說話的份。
更何況,九昭並不受寵。
他們兩位,一個忙碌前朝,一個閒遊後宮,很少見麵,蘭祁也根本不在連理殿過夜。
就在侍婢們臆想著九昭會被如何嗬斥懲罰時。
蘭祁卻突然勾起唇角,輕聲笑了起來。
“她們全都不喜你這橫空出現,奪去尊後位置的不速之客,你倒日夜盼著她們過來相伴。”
他抬手揮了揮,示意閒雜人等退下,不緊不慢朝九昭的方向走去。
……隻是這樣?
懲罰冇有,尊上竟然還對她笑?
殿門閉合的刹那,有女婢大著膽子望向縫隙,卻見兩道人影已然疊到一起。
蘭祁修長的手指握住髻上髮釵一角,如同對待易碎的瓷瓶般小心將其扶正,口中帶著不自知的幾分憐愛,低聲責怪道:“叫你這幾日閒著無事,自己待在殿內多練習練習,是不是又偷懶了——
“你看你,連釵子都睡歪了。”
……
魔族本是輕禮重利的種族。
拜祭禮儀的複雜程度,尚不及三清天節慶典禮的十分之一。
九昭學得很快。
隻在背誦古業語禱詞時偶有磕絆。
蘭祁化身一絲不苟的嚴師,盯著她重複一遍又一遍,直至將發音捋順。
半個時辰過去,唸到嗓子冒煙的九昭假裝體力不支,往床上裝死一躺。
“起來。
“彆偷懶。
“禱詞最為重要,須得倒背如流我方能安心。”
蘭祁坐到床邊,口中催促著,想拉她的袖子。
冷不丁被反手一拽,撲倒在衾被間。
雙手摁著青年的手臂,不叫他反抗,九昭順勢將半個人壓了上去,埋首在他胸膛。
“彆催了……真的累,我才從牢獄裡放出來幾日,身體都還冇恢複。”
提到這點,蘭祁便不動了。
醫官們時常為她施術調理,也會把情況報告到他這裡。
外傷好了七七八八,奈何長久的雷罰損壞了仙脈,不僅仙境跌落,身體更是至今無法釋放仙力。
而無法釋放仙力的原因。
醫官猜測,一方麵焚業海仙靈稀薄,無法支援九昭大量吸收,治癒內傷。
另一方麵,損壞的仙脈,唯有最高階的涅槃鳳火方可接續重生。
他自然會為九昭治好身體。
卻不是現在。
唯有兩人成婚結契,完成靈肉合一,他才能真正放心。
身下人不再說話,彷彿默認她休息的請求。
九昭趴伏著緩了片刻,閒談似地開口:“你們焚業海的構造還真是奇特,其他業火不都是自地底無規律噴發的嗎,怎麼聖火壇的業火,便能夠老老實實待在原地?”
對方轉移話題,蘭祁也樂得將她身體的現狀隱瞞下去:“聖火壇的業火和城外那些都不一樣,它曾被流放到焚業海的初代業尊闕昶的武器,憑藉它,祖神崩逝的最初,焚業海一度和三清天分庭抗禮。
“可惜好景不長,闕昶雖天賦異稟,領悟了煉化業火的法門,奈何操控業火的同時,業火的陰寒之力也在侵蝕她的生機,那時仙族和業族連番交戰,她過度耗用,最終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連帶業族也衰落下去,唯餘聖火壇的不滅業火,象征著那極其強盛的過去。”
業火,竟也為人所用過嗎?
驟然得知焚業海往昔的秘辛,九昭的目光閃了閃。
三清天早就將有關魔族的曆史全部毀去,連起出同源的事實也禁止神仙宣之於口。
若今日蘭祁不說起,她根本無從得知魔族還出過這樣一位天才——
另外,這是不是,也算為杏杳的猜想,增添了一重間接的論證。
九昭沉吟幾息,複問:“既然初代業尊能做到,為何不將這功法傳承下去?”
蘭祁搖首:“我也不清楚,那時闕昶在戰場猝然崩逝,來不及留下任何隻字片語。她死後無數業族前仆後繼嘗試,卻未曾有一人成功,俱遭業火吞噬。我想,或許她能操控業火,隻是出於機緣巧合。
“另外,冇有統治者不惜命,這個位置一旦坐上去,人人就渴望能坐得長久。
“誰會願意自己身先士卒打下的戰果,反被後來者摘取?”
敘述著那段萬萬年前的往事,他發出沉鬱歎息:“如今聖火壇的業火,僅能起到轉化仙族的作用,再不複昔日輝煌,若它能為人所用,焚業海也不至於這麼多年始終落於下風,差點被三清天滅族。”
“彆這麼想。”
為了將談話進行下去,她隨口安慰他道,“冇有業火幫忙,你帶領著軍隊,也快要攻下三清天——
“你可是比闕昶還要偉大的業尊。”
九昭的誇獎令蘭祁陷入沉默。
即將捧起勝利的冠冕,他麵上卻未見誌滿的喜色。
一人仰麵,一人趴臥,俱錯過了彼此眼下的神情。
蘭祁望著床幔頂端,平靜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實我從冇想過屠滅或是奴役仙族,我更想要的,是回到祖神治理的時代,無仙、無魔,無人高高在上,也無人被歧視,眾生都能自由自在地活著。”
蘭祁的念頭,傳入仙族耳中,會被罵偽君子,而被魔族得知,亦會即刻動搖他的統治。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瞬,與他麵對麵的是九昭。
曾經,同樣被視作“異類”的九昭。
她抬起麵孔,尋著蘭祁手落下的位置,攀過去,同他十指相扣:
“……原來,在三千年前的大朝會上,我們真的有過共鳴。我不想當什麼神姬,也不想生活在神仙仙奴等級分明的上界……可惜,尚未來得及做出些成效,已經淪為重惡不赦的罪人。”
他們共同擁有過更親密、更深入的時刻。
蘭祁卻覺得,身體再怎麼交纏,都不及這一刻靈魂的相知無間。
如膠似漆,如夢似幻。
他想摸一摸九昭蜿蜒在側的鴉黑長髮,又怕稍一動作,便會毀去這難得溫情的場景。
他剋製著慾念,又聽見九昭詢問:“所以明日,我也要通過聖火壇的業火,完成轉變儀式嗎?”
心口一跳。
與起初相反的念頭無聲浮現:“你想嗎?”
為情破例的源頭已開,反問過後,他不由自主接下去道:“若不想,有我在,誰也說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