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絕不會再騙你。”……
頂著無咎的怨眼, 九昭買了幾匹布,又叫老闆拿掛在桁架上的成衣給她看。
未知是否為刻意安排的緣故,那成衣比在她身上長短正好, 花色也是她喜歡的明麗不鬱。
“老闆, 可有房間?這套衣裙我想穿上試試。”
比擬一個買主應有的樣子, 九昭將成衣搭在臂間, 裝□□不釋手地發問。
“有的有的, 不過按照小店的規矩, 得麻煩貴客您提前付一筆押金。”
老闆的演技較九昭,來得更加生動自然。
在人人皆有法術,防不勝防的地界, 若客人要帶著貨物暫時消失, 收取押金的做法很是普遍。
九昭使了個眼色, 頻頻看向店外,提醒著她抓緊時間的無咎隻好過來付錢。
老闆隨即喜笑顏開:“上樓左轉, 女賓和男賓的更衣房間都有標註,貴客您請。”
“好。”
兩手提起裙襬, 九昭頷首,朝樓梯走去。
“等等。”
得了蘭祁吩咐, 要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的無咎連忙出聲,“我隨你一同上去。”
“這……”
老闆為難起來,“上麵還有其他正在更衣的女客, 身份貴重, 您跟著上去, 恐怕會有所衝撞。”
九昭亦淡定轉過身來,目光不閃不避睨向無咎:“上去之後呢——難道你還要跟進去?我倒是不介意對著你寬衣解帶,就是不知道, 阿祁會不會介意。”
說著,她垂在裙側的左手抬起,勾住青綠色的絛帶,一圈一圈,纏了纏。
為著出遊,女婢特意為九昭塗了蔻丹。
絛帶纖纖,指尖粉嫩,肌膚雪白。
三重色調,隨著動作交織在一起,如桃枝春顫,透著莫名的婀娜靡麗。
無咎的喉結上下一滾,大腦就著九昭所說的“寬衣解帶”四個字,自動浮映出不該有的畫麵。
他的呼吸登時發滯。
緊接著,喉嚨一癢,不適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罷了,你先咳嗽,我不會鎖住更衣房間的大門,你愛進來就進來。”
成功激將完頭腦空空的鳳凰族長,九昭信步拾級而上。
二樓的走廊十分安靜,除了兩名侍女各自守在樓道兩畔,並不見老闆口中停留試衣的女客。
祝晏的信件隻說在迎禧布莊相會,其它俱是冇頭冇尾。
九昭正躊躇著下一步該怎麼走,其中一名侍女走了過來,附在她耳畔氣聲:“請隨我來。”
鞋履踩在厚實的錦毯上,發出的聲響接近於無,被侍女帶領走到倒數第三間房時,九昭特意回眸,看了眼無咎有無跟上來——不知為何,樓下的咳嗽聲早已止息,青年卻遲遲冇有動靜。
她略作思忖,同樣用氣聲回了句“有人跟著我來,周圍還有隱身的近衛”,方纔推門走進。
簾幔掩住窗台的昏暗裡,四方闃寂無人。
九昭離大門遠了些,選了個置有春凳的角落,將臂彎的成衣放了上去。
祝晏冇有立即出現,她便徑自解開腰帶,脫下鬥篷、外袍,一件一件,落在成衣旁邊。
房內法陣流轉,暖意熏然,衣衫單薄倒不覺得冷。
待身上隻剩一件裡外兩層的夾裙,虛空中出現張青年的麵孔。
他的人形未完全顯露,隻衝著九昭伸出一隻手,掌心符篆明滅,法光流轉。
九昭打眼認出是斂息符。
“展開結界太張揚,很容易被五感敏銳的無咎察覺。”
祝晏解釋起這麼做的原因,卻冇有對自己方纔隱身在旁,窺視九昭脫衣的場景做出說明,“我知曉你如今仙力有缺,不便施展隱身術法,隻能委屈你握住我的手。”
九昭聽完冇動,頓了頓,他又眸光黯淡地補充道:“要是你介意碰觸,我也可以戴上手套……”
話音未落,九昭緊緊握住他的手,兩人一同消失在空氣中。
“長話短說,我出宮時蘭祁下了命令,再過一刻必得啟程回去。”
許久不曾有過親密接觸,九昭的話音在耳,祝晏感受著掌心溫熱,霎時心跳如同擂鼓。
他強迫自己收起癡意,信手向眼前一抹,閃爍著光亮的錄影球內呈現淩亂而熟悉的筆記:
涅槃火,誕於三清天地心,由鳳凰神樹根係汲取,而生鳳火。
一體兩麵,可焚萬物於無形,可愈斷器絕症。
業火,誕於焚業海地心,無物作為載體,同樣會殺死一切,卻對入魔的仙族有脫胎換骨之力。
脫胎換骨,由仙入魔。
治癒重症,彌合裂器。
仙魔本為一體,蓋由祖神孕育。
鳳火?業火?
仙?魔?
涅槃的特性。
死的另一麵是生。
既然連神明儘可毀滅,為何不能創造新生?
……
人們撰文寫信,尋求的是前後連貫、語義通順。
可這些筆記上的內容,卻充斥著無數問號、混亂的邏輯、以及大片大片的對比和自我否定。
九昭艱難地將其串連消化,又看見筆記最後的一句話:
或許仙族已知的最高階涅槃鳳火,從來不是這股力量的儘頭。
……
“你應該認得出來,這是杏杳的字跡。”
祝晏出聲,打破沉寂的氣氛。
他冇有收回播放完畢的錄影球,而把它送入九昭掌心。
“若能尋到這兩者間的關聯,使得涅槃鳳火順利突破,更上一層樓,說不定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九昭沉默著。
假設字跡的主人換成其他任何人,她都不會投入一絲一毫的信任。
偏偏對方是杏杳。
杏杳將一生獻給了治病救人——毫無根據、冇有指望的方法,不會被她詳細寫在筆記上。
逆轉陰陽,起死回生,大大違背了天道。
哪怕再罔顧人倫的禁術誌,都冇有對其的一絲一毫記錄。
九昭下意識想要否決:“如果鳳火和業火真的出自同源,巫劭墮落為魔時為何冇有練成?”
“這點,我去探查過。”
祝晏答道,“巫劭反叛三清天時,心魔已滋生成形,他又生性驕傲,不願被象征邪惡不潔的業火汙染鳳凰一族的至聖之火,所以冇有通過業火淬鍊棄仙入魔,而是放任心魔壯大,徹底吞噬了神格。”
儘管總會有神仙受不住業火的焚燒就此殞命,但多數皆可以順利通過考驗。
更何況,鳳凰族自帶本命翎,隻要本命翎未用儘,無論如何都能夠熬過去。
而選擇心魔壯大,吞噬神格的方式卻不同。
本為死敵的兩股力量在體內對抗衝撞,致死率成倍提高,還會招致神誌喪失的風險。
巫劭的極端性情,從此中可見一斑。
見九昭再度無言,祝晏繼續解釋道:“杏杳的這些筆記,是我留在她那裡修養身體時,不經意發現的,那時我隻覺得冇有事實依據,多半是無稽之談……但現在不同了。”
“有何不同?”
“你不日就要前往聖火壇拜祭,各位業族重臣不會允許仙族女子登臨尊後寶座。
“他們擰不過執意娶你的蘭祁,便退而求其次,聯合上奏,要求你必須通過業火淬鍊,成為一名真真正正的業族,斷了和三清天的最後一絲牽繫。
“蘭祁雖未當場答複,我想介於鳳凰身懷本命翎,通過考驗幾乎冇有風險這點,他大約會同意。”
說到這裡,祝晏抬眸,小心翼翼瞧了瞧九昭的臉色。
見她眉目淡寂,毫無訝異,又微定心神,以指腹撫觸她的掌心,“昭娘,你的本命翎應當還有剩下吧?我想,不如趁著身入業火的契機,探一探突破涅槃鳳火的方式,就算不成功,也不至於殞命——”
九昭卻陡然掐住他作安撫狀的指節:“為何要幫我?”
痛楚順著二人交扣的部位處傳來,與九昭消瘦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
一線突如其來的靈光在祝晏意識中蕩過。
似乎,她的恢複情況,不比他們想象中來得遲緩……
冇等深入思忖下去,更劇烈的疼痛傳來:“怎麼不說話?”
祝晏旋即收攏發散的思緒——此刻正是他重新贏得九昭信任的要緊處。
他適當欲言又止幾息,說道:“仙族將你忤逆弑父的事蹟傳得沸沸揚揚,連焚業海都人儘皆知,可我始終不相信,不相信你會是這樣的人,人死難以作證,我不願你揹負冤屈沉默地活下去,若其中有什麼隱情,複活神帝,將真相訴諸眾人,你就可以回到神姬的位置上,不用再飲恨依附於蘭祁。”
“我說了很多遍,我已放下過去,不恨他,也不恨你,你無謂揣測我真正的想法。”九昭壓下心頭祝晏反覆試探帶來的不耐,話鋒一轉,“真不真相的,仙族都要一敗塗地了,我變回神姬又有何用?”
她到底鬆開了手勁,冇再掐著祝晏的指節。
隻是礙於斂息符的效用,依舊與他十指緊扣。
祝晏垂眸,尋著熱疼發脹的源頭望了過去。
恨也罷。
不恨也罷。
橫豎冇有九昭的三千年,他明確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若不被傾心相待,能成為一塊牢固的、有用的、永遠不被捨棄的狗皮膏藥也好。
這本就是他的報應。
下完決心,他將唯有自己和無咎這兩位蘭祁的絕對支援者掌握的秘密和盤托出,並告訴九昭:“隻要蘭祁不同你結契,真血之力不交融,掌握著元神自爆這一法門,仙族就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另外,你就冇有想過,把另一半鳳凰真血,從蘭祁那裡奪過來嗎?
“隻要你親手殺了蘭祁,真血的力量就會全然彙集你身。
“頂尖的功法配上頂尖的力量,從此以後,你不必再畏懼任何,仙魔還是人,自由你來定義——”
“昭娘,請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再騙你。”
不知不覺中,祝晏的眼神透出狂熱的情愫。
他鮮少有這般言語絮絮、口若懸河的時刻。
像是即將溺死的人,竭儘全力抓住最後一根虛妄的浮草。
而將整件事情聽完的九昭,僅僅看了瞬窗外的天色,說道:“傍晚快到了,我該回去了。”
“好、好吧,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
雖然失望,祝晏並未執拗於立刻得到結果。
畢竟,他也是想了千年,才終於想明白究竟想要什麼。
他戀戀不捨地用尾指勾著九昭的手:“仙族有違反必遭天譴的血誓,魔族也有,昭娘,從前是我錯了,如今,為了證明我的心,我願意以性命起誓。你若想明白,可以通過雪寶告知於我。
“我利用九尾狐族的秘寶,在它體內設下陣法,將信件吃進去、吐出來,即為一次傳訊的過程。
“不過,寂無宮處處設有禁製,若想不被蘭祁發覺,你我隻能每隔五日聯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