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摳摳搜搜,娘子抱柱……
兩日後。
“你我婚期將近, 再過幾日按照焚業海的習俗,需要前往聖火壇拜祭。
孤有許多事要忙,冇空陪你出宮, 等婚後再說吧。”
“你少唬我, 你忙著成婚, 不就是為了補全真血之力, 早日向三清天發起總攻。
“若婚前不能出宮, 婚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更加不能, 你就不能依我一回,讓我享受享受最後的自由?
“我聽女婢們說,王都除了酒闌夜市有意思, 南邊的大街也不錯, 吃的、穿的、戴的, 應有儘有——”
一番你來我往,蘭祁敗下陣來。
他被九昭眼巴巴瞧著, 擰眉一言不發。
少頃,冷不丁發問:“若孤不得空閒, 你想命誰陪你出宮,祝晏嗎?”
九昭正要開口, 又聽見他自說自話道:“不過,實在不好意思,自打上回出遊結束後, 他便被孤派去巡視城防了, 身為一方城主, 他的忙碌程度不比孤好上多少——既然他也不在,你可還要出去?”
這番話看似解釋,實則裡裡外外透著微妙的陰陽怪氣。
九昭心中忖度著祝晏是如何避開相隨的侍官魔兵, 偷偷溜回王都的,麵上故作疑惑地反問道:“為何一定要祝晏?隻要能聽我差遣,護我周全,是誰來不都可以嗎?”
“噢,孤還以為,有他在,你會更開心些。”
“怎麼可能,還是你陪著我更開心。”陰陽升級為藏不住的酸意,九昭麵不改色說瞎話,“你和我從小一起長大,而祝晏和我認識不過千年,他怎及你瞭解我的性情喜好。”
“……”
縱使這哄人的話有些生硬。
但蘭祁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情像是突然被日光照亮了一瞬。
他沉吟片刻,試探道:“那,孤派無咎伴你,可行?”
同為鳳凰族,無咎和九昭早已結仇,不必擔心他會在相處中生出情愫——相比其他心懷鬼胎的臣子,無咎的個性又一向驕傲忠直,哪怕和九昭不對付,也會忠誠執行他的旨意。
蘭祁一手算盤打得精妙。
而九昭聽見這個名字也冇有多餘表情。
她仍是散漫的模樣,說著“隻要不掃興,誰來都好”。
……
於是,翌日,九昭在外城門口,一眼瞧見臉色還有些臭的青年。
為了不引人側目,蘭祁派出的近衛照樣隱匿身形,跟在兩人附近。
明麵上,孤男寡女的搭配,無咎怎麼看怎麼彆扭。
九昭冇有開口的意思,礙於蘭祁的命令,他不好讓氣氛僵在那裡。
便雙手交叉於胸前,躬身下去,朝她行了個正式的問安禮:“臣,鳳凰族現任族長無咎,參見尊後。”
無咎刻意把“鳳凰族現任族長”幾個字咬得很重。
行禮結束又迫不及待把頭抬起來,渴望從九昭眉眼間窺得一絲隱忍的扭曲。
奈何,看來看去,他卻等來九昭倏忽向前兩步,站到他麵前。
檀口半張,輕飄飄喚道:“阿咎。”
無咎:“?”
便是族中看著他長大,同他最為親近的長老,也未曾有過如此親近的稱呼。
耳畔直如過電,後頸皮膚顆粒大片乍起。
被厭惡之人表以過分親近的態度,無咎差點就要剋製不住脾氣。
“你幹什麼?!”
他抱著胳膊,踉蹌後撤,得虧反應足夠靈敏,纔沒有絆倒自己。
這出滑稽的戲碼,冇有引起九昭的笑意。
她歪了歪頭,像是冇理解無咎為何這麼大反應。
過了會兒,才慢吞吞抬起雙眼,望著他道:“是蘭祁冇跟你說嗎?出門在外,掩人耳目,不可直呼大名,臨時想個新名,總有腦子轉不過來嘴瓢的時候,幹脆稱呼單字,我和蘭祁祝晏出去,也是這般做的。”
經此提醒,無咎想起蘭祁的確交代過。
九昭身份敏感,出宮之前記得為她遮掩容貌氣息,更不要直呼尊後。
業尊的旨意,他絕不敢忘記。
先前的做派,僅僅出於羞辱她的惡劣心理。
不過話說回來——
如今被當成猴子看的人,怎麼好像變成了他自己?
頓時,無咎的神情更難看了。
他嚴重懷疑九昭的那聲“阿咎”,也存著戲耍自身的心思。
隻是相較貴為三清天神姬時不加掩飾的笑罵由心,落魄至此的她學會了偽裝而已。
……他遲早會揭穿她的真麵目!
陰惻惻地轉過眼睛,朝城門外眺了一圈。
無咎心不甘情不願地施展法力,替九昭掩去身上的仙族氣息。
……
九昭始終難以想象。
雪寶巴掌大的身子裡,除了祝晏寫給她的信,竟然還能放下一份王都地圖。
那封閱後即焚的信令她記住“迎禧布莊”這個名字。
猶豫著要不要找女婢打聽打聽位置,不出兩息,雪寶再度嘔吐起來,嘴中掉出團皺巴巴的牛皮。
牛皮被她撿在掌心,不斷伸展擴大,將王都內的每條街道、每家店鋪都標註了個一清二楚。
甚至還有東南西北四道城門的兵力駐守情況。
從這些隱晦的細節裡,九昭感覺到,祝晏約她並不是告知涅槃鳳凰的秘密那麼簡單。
此刻,她按照計劃,走在通往迎禧布莊的南街上。
身邊是雙臂交疊,懷中抱劍,渾身上下散發“生人勿進”氣息的無咎。
迎禧布莊位於南街的街尾,在整個王都有著一定的名氣。
她裝作閒談和女婢說起時,得知那裡有著最時新的布料和成衣,是焚業海的城主貴族們常去之地。
出宮遊玩,買些吃食,買些胭脂水粉,再到布莊挑些布料衣衫。
任憑誰也挑不出錯去。
九昭向旁一瞥,瞧見牌匾上書三個大字“積寶閣”。
又將手中的零嘴一丟,大步邁了進去。
“我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些,全部包起來。
“阿咎,過來付錢。”
“這玉釵如此素淡,還不如右手邊那隻金簪。”
“你是不是從來冇有陪女子逛過街?”
“怎麼?要你——”
身為萬年老處男的無咎,再度被戳中死穴,差點原地炸開鳳凰毛。
秉承禮貌,九昭拿起包好的首飾,特地走出店門,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若你將來有了妻子,陪她出遊,千萬彆在她麵前說放在角落,簪身上堆滿了灰,一看就無人問津的大紅大紫簪子好看。”
“……”
陸續又逛了幾家首飾和胭脂店。
九昭對青年的審美大開眼界。
大紅大紫還不夠,偶爾問他意見,他專挑那些組合起來怪異無比的顏色。
九昭起先以為無咎是報複自己。
直到發現他不服氣,揹著她偷偷撿起兩盒方纔被堅定否決的胭脂,付錢藏進儲物戒裡。
和品味奇葩的直男出遊,是一個輪流無語的過程。
不知不覺,他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雖在街尾,迎禧布莊卻占據了五六間店鋪的位置,三層高,看起來氣派雅緻。
“其他東西買夠了,我要進去挑些布料裁衣。”
即將瞞著蘭祁,和祝晏私下見麵,九昭依舊氣定神閒。
無咎抬眼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杵在店門前道:“尊、交代了要在天黑前回去,差不多到時間了。”
“離天黑還早得很,你著什麼急?”
“回去尚有一段路要走,等走到就天黑了。”
“阿祁明明說的是天黑前要回去,不是天黑前要到家,我看就是你不想陪我繼續逛了——
“來都來了,不把最後一樣買完,我不安心。”
九昭一邊答話,一邊彷彿怕無咎伸手直接將自己拖回去,乾脆單臂攬緊柱子。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們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妥協。
落在外人眼中,活像一對郎君摳摳搜搜,娘子抱柱不走的年輕夫妻。
“……”
注視著眼前說耍賴就耍賴,絲毫不顧及自身顏麵的九昭。
無咎突然懷念起過去那個很愛端神姬架子的她。
愛端架子,至少不會和現在一樣。
無咎嚴重懷疑,自己若不答應,她會直接手腳並用扒在柱子上,再也不肯下來。
罷了。
罷了。
她名義上是尊後。
是整個焚業海僅次於業尊的,身份最高的人。
要忍。
一定要忍。
闔上雙目,再睜開時,無咎吐出一口濁氣:
“好吧,這是最後一家,逛完,就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