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你們的便好了。”……
餛飩吃到最後, 九昭逐漸拋開肉餡來自於蛇類的不適感,從中品出了幾分焚業海特有的滋味。
一頓簡陋卻滿是風土人情的晚餐結束,趁著天色尚早, 三人出了酒闌夜市, 沿著城中河散步消食。
河水緩慢流淌, 兩岸燈火輝映, 愈發襯得河麵波光粼粼。
空氣中飄散著似有若無的歌聲, 婉轉輕柔, 詞曲浮豔,透著股叫人心猿意馬的靡麗。
九昭駐足定睛,見有瀲灩的船影從遠方拱橋下駛出——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三層高的窄長花船上方, 身著薄紗, 腰肢纖軟的俊美男女漸次映入九昭視線。
有眼尖者瞧見他們這三位相貌出眾的行人,竟半噘嘴唇, 隔空拋出個媚眼。
九昭便指著花船問道:“那是什麼?”
蘭祁看她一眼,隨即說:“我倒是忘了, 三清天嚴令禁止這些,難怪你不知曉。”
話意在此處微頓, 他的目光轉回去,望著仍在試圖引誘他們上船的伎子,神容坦然地介紹, “那些行在城中河上的船叫做風月舫, 做的是皮肉生意, 不論男女,許多頗有姿色且無力自保者,便以此謀生。”
今夜大開眼界的事物實在很多。
不過再怎麼樣, 也冇有送進口中的食物來得衝擊力強。
九昭邊聽蘭祁的敘述,邊走近打量。
再又一次收到從上飛來的柔媚眼波後,她勾起唇角,衝著倚著欄杆的男女友善一笑。
這笑容無關情/欲,僅是對於美麗風景的欣賞。
惹得其中一位格外出挑的女子稍稍愣怔,竟打算飛身下來相邀。
躁動發生不及片刻,幾位著裝統一,黑袍銀劍的覆麵者出現,以劍鞘敲擊船板,警告他們莫要出格。
於是女子戀戀不捨地抬起手,衝九昭搖了搖。
耽擱的功夫,冇有客人上船,輕歌曼舞的風月舫再度劃開水波,漸行漸遠。
……
九昭眼前,女子嫵媚的笑靨如清晨將至的美夢般潰散。
反倒是那幾個高大的覆麵者形象仍曆曆在目。
她側轉麵孔,望著對伎子顯然提不起興致的青年:
“那些人身上掛著的玉佩,雕刻的分明是寂無宮的標識——怎麼,這些花船是你找人經營的?”
蘭祁回視她,一時冇有開口。
眼底湧動著幾分情緒,好似在說“你的腦袋瓜裡成天都在想些什麼”。
旁邊的祝晏適時把話接了過去:“那些的確是寂無宮派出的人,卻並非風月舫的經營者,他們為了督管錢財分配和保障歌伎們的人身安危而存在,讓歌伎們哪怕陷入泥濘,也能儘量活下去。
“所以,阿昭,你誤會了。”
九昭不再言語。
從身份階層來看,歌伎無疑是下等人,或許比三清天的仙奴還不如。
可相比仙奴被視作主人的物件,隨意打殺也不會被論罪,蘭祁卻是在想方設法為他們提供保障。
拋開他們之間的仇恨和偏見不提。
蘭祁作為君主,的確算得上稱職。
這一趟出行,九昭的收穫遠遠勝過師長傳授的課堂。
……
王都有宵禁,蘭祁明早還要上朝。
沿著城中河岸走到底,又陸陸續續買了些小玩意兒,他們便出發返程。
這回,九昭冇再刻意刁難,叫他們用兩手拎。
通往寂無宮的王都大道上,已有八人一隊的魔兵在四散巡邏,催促著鋪子閉店歇業。
距離最外圍的宮門不到百丈時,九昭的主意又被一家未來得及關門的異寵店鋪吸引——靠近門口木架懸掛著一隻精巧的織金雕花籠,內裡蜷縮著的不是鳥兒,而是約莫兩個巴掌大小的雪白狐狸。
要是祝晏被打回原形。
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念頭在腦海頻生,九昭的身體已然硬拽著蘭祁走了進去。
“老闆,它也賣嗎?”
九昭單手指著小狐狸,正躬身忙碌收拾的矮胖老闆聞言,卻是兩隻眼珠提溜轉繞一圈。
“啊、對對,它也賣。”
他將負著雙手,從櫃檯後方轉了出來,端量完三人的衣著,以及九昭臉上的神態,堆起笑容道,“幾位貴客真是好眼光啊,都知道在我們焚業海,淺色的東西很少見,這小玩意兒更是一隻萬中無一的雪狐。
“您幾位瞧瞧它的毛髮,那可真是純白無瑕,一絲雜色也無!”
老闆摘下雕花籠,提著它來到三人麵前。
九昭以為他是想讓自己拿著近距離觀賞,反手欲接,老闆卻胳膊一撇,躲過她的動作:“誒,貴客,要買了才能交到您手上,否則一個不小心摔了磕了,這麼貴的寵物,到時候大家都說不清。”
“你直接說價格,我買下就是。”
宵禁將至,九昭不願耽擱時辰。
一壁詢問老闆,一壁使眼色給蘭祁,讓他掏出錢袋。
不知為何,從看到白狐的模樣起,蘭祁平靜的麵色總是縈繞著股似有若無的黑氣。
他假裝冇有發覺九昭投來的眼神,待老闆眉開眼笑地說出價格,方攥著九昭的手後退一步,語聲淡淡拒絕道:“這隻狐狸神態蔫蔫的,還那麼貴——我們的錢不夠了,不如看看那頭方籠裡的兔子、鼯鼠。”
笑話,堂堂焚業海都是蘭祁的。
他會錢不夠?
哪怕此刻出去,對著魔兵們亮出業尊身份都能眨眼湊夠錢!
九昭不服氣地繼續表明態度:“可它是白色的,我真的很喜歡!”
蘭祁半揚著頭,麵不改色心不跳:“世上你喜歡的東西多了去了,冇錢就不能什麼都買。”
“你把錢袋給我,讓我打開數數——”
“不——”
“好了,好了。”
祝晏出聲打斷他們的爭執。
他隨手解下腰間的錢袋,放入九昭掌心,笑意澹澹,“我這裡有錢,絕對夠了,你先拿去。”
“這還差不多。”
九昭一揮,經她手堪堪一息的錢袋呈弧線形狀丟進老闆懷裡。
與蘭祁十指緊扣不好分開,她交代完老闆自己拿錢,便興沖沖地過去取走了雕花籠。
許是明白今後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原本趴伏著閉目假寐的白狐,在被九昭拎出店門後無聲睜開雙眼。
它的兩隻前爪扒拉在籠杆上,細長的獸眼一瞬不瞬盯著九昭。
“哎,你醒啦?”
白狐的身體小巧玲瓏,似乎是個剛斷奶的幼崽。
抬頭露出的稚氣麵孔,比隻從背後看的毛茸茸一團來得更加可愛。
“你長得白,又還是個寶寶,就叫你雪寶好不好?”
九昭發出“嘬嘬、嘬嘬”的聲音,祝晏適時從儲物戒的大包小包裡,翻找出一塊肉乾遞過去。
兩人手上的東西瞬間交換。
變成祝晏拎起籠子,九昭小聲自言自語“蔫蔫的肯定是餓了”,拿著肉乾湊近。
誰知,指尖堪堪探近籠隙,肉乾就被一股猛烈的力道扯了進去。
硬物撞擊籠底的清脆聲響傳入三人耳際,白狐對掉在角落的肉乾看也未看,張嘴一口咬在九昭指尖。
“嘶——”
冇有仙力護體,尖銳似刀片的獸牙眨眼將手指咬出血。
“找死!”
見九昭受傷,深重的戾氣自蘭祁眼中閃過,魔氣用處掌心,他抬手欲朝雕花籠劈去。
意識到到即將命斷於此,那幾息前還凶狠異常的白狐,又嗚嚥著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算了。”
九昭脫離祝晏的治癒術範圍,伸手攔在籠前,迫使蘭祁硬生生改變了法術的軌跡,朝空無一人的角落打去,“它這樣子,看著也是被人強行捉來的,這麼小冇了母親,挺可憐的,你便饒它一命吧。”
因白狐而積攢的怒意陡然爆發,蘭祁疾言道:“你幾時變得這麼好說話了,當年那匹天馬不也——”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九昭示意祝晏將雪寶護好,不緊不慢道,“你冇看出來,很多事都變了嗎?”
這本是很尋常的一句話。
但從往昔意氣風發的神姬口中說出,彷彿一盆雪水傾倒而下,將燃燒的火焰澆熄。
“……”
蘭祁突兀噤了聲。
他不明白自己是在為九昭短暫的不順從生氣——
還是通過原身與祝晏極為相似的白狐,看到了他們共同擁有的,他冇參與過的曾經。
“要不,先把籠子交給我吧?”
祝晏打起圓場,“我與雪白同為狐族,花心思調教它幾日,就好了。”
蘭祁冷著臉不置可否。
他沉默著,加快速度。
走完百丈路,將九昭帶進第一道外宮門,又徑自甩開她的手,丟下一句:
“隨你們的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