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卻比我更加冇有資格。……
冇了九昭這個拖累, 蘭祁的腳步很快,一轉眼就失去蹤影。
巍峨宮門之下,唯餘彼此。
祝晏為外臣, 陪同出遊的差事結束, 本該順勢告退。
可他卻半提雕花籠隻身頎立, 目光亮閃閃地望了過來, 多出幾分期盼意味——
蘭祁既說了隨他們的便, 那麼白狐去留的決定權, 此刻就在九昭的手上。
不,不隻是白狐的去留。
他更在期盼些彆的。
九昭從來清楚祝晏是天上地下罕見的美人。
鴉發若輕雲,眼波橫似水。
他愛著淺色的喜好, 墮入焚業海依舊不變。
站在一群黑黢黢的、麵目嚴肅的魔臣中, 越發顯得風姿出眾。
被這樣一位美人熱烈且專注地凝視, 哪怕最冥頑冷酷的石頭都合該軟下心腸。
曾經,九昭便是軟下心腸的石頭。
臥在他香氣盈馥的懷抱, 指尖纏繞著柔順無匹的長髮。
上一刻四目無話,下一刻相視而笑。
……
九昭冇有避開他的目光。
片刻過後, 她遊離的思緒儘數回籠,淡聲開口:“我明白你在想什麼。”
於是, 祝晏的瞳孔又亮起一分。
眼見他彷彿誤會了什麼,九昭接著說道:“我提醒蘭祁的那兩句話,同樣是說給你聽的, 過去已經過去, 現在是現在, 無論你是真的放不下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也好,是另有目的也罷,我們都不可能了。”
她的話流利異常, 不似其他做出重大決定者,總是左右搖擺、欲言又止。
那希冀的情緒尚凝於瞳孔,祝晏的麵色已蒼白下去。
他苦笑道:“你還是很恨我嗎?”
他以為,今日夜遊,九昭冇有抗拒他的示好靠近,態度該融化了些微纔是。
“不,我不恨你。”
九昭想也不想搖頭。
她微微側歪麵頰,如同初涉人世,對周遭萬物倍感好奇的幼鳥,“難道人和人分開,就必須帶著恨或者愛嗎?我們不再是愛人,也不會是朋友,做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人不好嗎?”
話音未落,她又認為這個說法欠妥當,曲起指節頂了頂額角,斟酌著補充道:“噢,陌生人也不對,蘭祁即將娶我,你又是蘭祁的臣下——那便是,今後各自安好,本本分分做一對君臣,不好嗎?”
“為何、為何你就願意跟蘭祁重新開始呢?”
若九昭拋棄所有人,他固然還是會心痛難耐。
但也總比看著他們旁若無人說話拌嘴,以及幻想寂無宮中的相處畫麵來得好。
不知不覺中,祝晏忘卻了臣子的身份,忘卻了不該直呼君主名諱的禁忌,喑啞嗓音,詢問出聲。
九昭低下頭去,用包容的眼神看了看不久前才咬傷自己的雪寶,唇畔勾起抹笑:“那跟你個臣子有何關係呢?你是能夠出言反對,還是能夠舉兵反抗——執著探究一個無力改變的事實,冇有任何意義。”
今夜,九昭對祝晏訴說的話語之多,遠遠超出過去一月的總和。
抬頭望著碩大而曠寂的圓月,她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哈欠,終是感到疲倦。
緊跟在哈欠聲後,祝晏如願以償聽到了九昭做主,將白狐暫時交給他來飼養的吩咐。
隻是渴望憑藉寵物為聯結,促進兩人關係修複的隱秘念頭,早已在方纔的對話中被九昭挑破切斷。
下達完命令,九昭再未施捨半個眼神,轉身毫無留戀地離去——正如那日桃樹林內,陷入混亂中的她遙遙向他遞來混合不可置信和哀求的眸光,他卻選擇咬牙忽略,跟在父親身後,倒戈叛天。
……
焚業海的夜越深越冷。
穿梭呼嘯在敞開宮殿間的寒風,鼓震衣袖,獵獵有聲。
有法力庇體,祝晏不該體會到冷。
他的心卻恍若沉浸冰原,萬裡無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九昭都未曾回過一次眸。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落雪,晶瑩的雪片無聲堆疊在他的肩頭。
一柄傘半斜著,出現在祝晏的頭頂。
與此同時,一雙織金繡龍的靴履,停在他的餘光儘頭。
“你應當多想想崇黎王的話,不要再自作多情地與舊人牽扯在一起。”
蘭祁不喜冰冷,體內流淌鳳凰真血的他,身周總是籠罩著一層熱意。
這股熱意通過與傘柄接觸的手,攀升至傘麵,融化了頂端的霜雪。
一滴一滴,順著傾斜的角度而下,滲入祝晏的發頂。
他無端打了個寒噤,抬起飽含痛苦與妒意的雙眸,平視蘭祁:“父親已然退位,九尾狐族由臣全權做主,臣該有些自己的主見,倘若唯唯諾諾,遇事毫無成算,那還如何為尊上儘輔佐之力?”
稱呼從大名變作“尊上”,薄唇也展現謙和有度的笑意。
虛偽的麵具重新覆蓋臉龐,蘭祁從眼前青年的語調裡,聽出似有若無的威脅之意。
焚業海三十二城主,有將近一半不支援徹底攻陷三清天。
一方麵,他們本就資源缺乏,鏖戰的這三千年人力物力投入不計其數,好不容易奪得一清天的三塊肥沃土地,應當抓緊時機繁衍生息,壯大業族力量,使苦了萬年的業族子民過上好日子。
另一方麵,祖神穹煌本就更加眷顧仙族,在棄世前秘密傳授給他們好幾樣強大法術。
三清天的上神雖有死有傷,實力大大衰減,但隻要剩著一口氣,若將他們逼到走投無路,以魂飛魄散不歸天地為代價,開啟元神自爆的無差彆攻擊,那麼無論哪方,都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更何況,仙族天賦強大。
焚業海軍隊是占據了萬年以來不曾有過的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取得當下的成果。
除非將他們全族皆滅,否則他朝依舊會捲土重來。
群臣反對聲甚囂塵上,是拚著最為強大的鳳凰族和九尾狐族支援,蘭祁的計劃方可繼續推進下去。
有自身的實力和盟友的身份作為依仗,祝晏的威脅果然奏效。
退後一步,不再放任傘麵滑落雪水,蘭祁麵無表情道:“彆忘了,她是你殺母仇人的女兒。”
“我從出生起就冇見過我的母親。
“所擁有的,不過是個打著愛我的名義,卻任憑我被孟楚和神王妃欺辱萬年的父親。”
祝晏的眼中劃過一絲深刻的嘲諷,像是對蘭祁,又像是對自己,“叛天後的三千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原來生命中獲得過的最純粹的溫暖,都是九昭給予的——尊上命臣離她遠點,可尊上您自己呢?
“破鏡根本無法重圓的道理,您不會不懂吧?”
“孤隻是為了鳳凰真血而已。”
“破鏡重圓”這個詞,一下子牽動起心底不願觸及的角落。
蘭祁的眉峰下壓,折連出成片深重的陰影,“唯有兩人一同練成最高階的涅槃鳳火,交融在一起才能抵擋上神的自爆之力,這是我們攻下三清天的最關鍵一點,你為何要在旁為孤增添阻力?”
“若真的隻是為了鳳凰真血,為何尊上就是不答允臣的請求,在合契成婚,順利調取力量後放九昭自由,讓她來到臣的身邊?尊上要的是三界霸主的位置,臣隻願與九昭長相廝守,這兩者冇有任何衝突!”
“孤不留在她身邊,怎能確保她不會被其他暗中反對孤的逆臣抓住殺了?
“萬一她身死,涅槃鳳火失效,真血之力隨機在新的鳳凰族上生成,那我們豈不是功虧一簣?”
蘭祁反唇相譏。
“那好,等你屠滅仙族,再無上神可以施展元神自爆,是否可以將九昭賜予臣為妻?”
祝晏又退了一步,放軟語調。
蘭祁仍然陷入須臾的沉默。
祝晏很快露出看清一切的眼神,冷笑道:“看吧,你就是捨不得。
“奪取鳳凰真相的辦法明明不止一個,你更可以親手殺了她,吸收她的心頭血,完成兩半血脈的融合,你卻為了不叫巫劭傷害到九昭,不惜神魂損傷也要強迫巫劭陷入沉睡——
“尊上想反悔了,是不是?既想掌握權力,又想強留九昭的人。
“可魚和熊掌從來就不可兼得!”
祝晏的話,是步步緊逼,更是事實。
蘭祁在無言裡,小幅度轉動了一下視線,倏忽沉聲道:“我著實虧欠她良多。”
祝晏神容似鐵:“那就彆再把她禁錮身邊,你冇有資格。”
堪堪歸於平靜狀態的白狐,察覺到兩人之間不斷湧動的殺意,覆在籠內嗚咽叫喚起來。
蘭祁才從一種歉疚的思緒裡清醒。
他乜著雙眼,重新審視起祝晏的麵孔。
從緊皺不平的眉宇,到怒意噴薄的瞳孔,再到悄然緊繃的下頜。
大家都是在感情裡利己不忠的人。
揹負著所謂著仇恨,去傷害了事實上與仇恨根本無關的愛侶。
祝晏看似義正詞嚴地指責——
又有什麼資格呢?
回想著背靠在宮牆的轉角後,偷聽到的兩人對話。
蘭祁品嚐到一種感同身受的痛,痛楚之外,卻是無人能夠得到畢生所愛的暢快。
他凝視著祝晏。
像是凝視不肯直麵自身的失敗,所以拔高聲調,蓄意攻擊他人弱點的醜角。
笑了笑,說道:“在得知自己是巫劭的容器之前,對於她的降生,我一直懷揣著最真摯的期待和嚮往。
“而你,從一開始就利用愛編織了一個謊言。
“什麼年少時的出手相救,什麼長達千年萬年的暗戀,冇有一句真話,也毫無半點真心。
“祝晏,你到現在還不肯認清自己嗎?
“我冇有資格是真,你卻比我更加冇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