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得很軟、很軟。”
“仙子醒醒。”
躺椅上的淺憩被人打斷, 九昭惺忪著睜開眼睛。
緩了片刻,消解睡意,兩位女婢扶起她來到梳妝檯前。
身上與寂無宮相關的衣飾皆被除下, 女婢將九昭的長髮散開, 摻入彩色絲帶, 編成一綹一綹的細辮。
似是提前得了吩咐, 整個過程, 兩方無話。
對於女婢賣關子的行為, 九昭看破不說破,乖乖地靠坐在椅子上,任由她們更衣描妝。
暮色四合時, 殿內亮起通明燭火。
九昭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衣彩辮, 白膚紅瞳,再不複半點仙族痕跡。
一切收拾妥當, 她被領著,帶到蘭祁麵前。
蘭祁亦不飾冠冕, 通身常服。
見著她,粗略打量一番, 誇獎道:“這是時下最風行的業族女子裝扮,你扮起來比她們更好看。”
焚業海不許提及“魔”字。
魔,是曾經仙族口口相傳的蔑稱, 與之相關的所有稱呼, 均用“業”來代替。
九昭警醒著自己出門在外, 不可說錯。
又聽見蘭祁說道:“趁著今日瑣事不多,你既然那麼想出去,孤便帶你到處走走。”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交代了彼此穿成這樣的原因,九昭定了定發散的思緒,出聲打趣:“我還以為,業尊出遊,怎麼也該屏退民眾,專程清理出一條街來,供您儘心賞樂。”
蘭祁瞥她一眼:“三清天無論位階高低,皆可前往神署局認領差事,焚業海不同,每日都要為了生存下去想方設法,專程清理出條街,便是斷了那處商販們的一日生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九昭如今雖不歧視魔族。
但這個對立種族嗜殺、貪婪、彼此侵略爭奪的印象到底在腦海根深蒂固。
驟聞蘭祁體諒惠下的想法,她閉口不語,瞳孔閃爍起若有所思的光亮。
說教點到為止,蘭祁謹記她過去最不耐煩聽這些大道理,抿唇微頓之後,他緩和語調:“業族子民對仙力極為敏感,若被他們察覺,也是一重危險,你過來我身邊,我施法幫你掩蓋氣息。”
“記得少時一起去靈獸森林玩耍,你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你說我的仙力不足,氣息流露在外會引起那些高階靈獸的注意。
“那時候你將自身的力量凝練在掌心,拉著我的手,還告訴我,如此我的身上也會沾染你的仙力。”
九昭舉起左手,十指纖纖的指尖在燭火映照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半透明。
蘭祁的目光不自覺被那點瑩潤吸引,尚未開口,寬大袍袖下的右手倏忽陷入一片溫熱。
視線近處,九昭衝他璀然一笑:“你總不放心我在焚業海的安危,倒不如像這樣牽著手——既可以掩蓋掉我身上的異族氣息,你也能夠時刻感覺到我的存在。”
九昭的身量放在仙族女子中算得上高挑,手卻生得很小。
皮肉柔軟,骨骼堅硬,奇異的差異,彰顯其主惑人皮囊下的峭立性格。
蘭祁無言感受著九昭的親近。
指縫變本加厲被揉弄開來,緊接著,她的五指插入內裡,與他緊緊相扣。
“你——”
蘭祁眉心一跳,正要說話,兩人背後傳來由遠及近的足音。
九昭先於他向後瞧去,見身著丁香色錦袍的祝晏負手頎立。
嵌在秀麵上的狹長雙目,正不錯眼地望著自己。
九昭有些奇怪他怎麼會來。
蘭祁心有靈犀衝她解釋:“出門在外,隨行過多難免引人側目,近衛在暗,祝晏在明,如此最為妥當。”
他的考量的確稠密而周全。
但重臣之中,實力與祝晏相當者數量不少。
如此安排,僅是為了妥當嗎?
九昭心中悄然冒出疑惑。
青年話音落下不多時,她那主動牽著蘭祁的手,反被一股力道加重牢牢禁錮。
“走吧。”
蘭祁使了個眼色,周圍的近衛們紛紛隱去身形。
衣袖之下,他們十指交扣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也暴露在祝晏明滅不定的眼裡。
……
蘭祁將出行的地點,定在王都西麵的酒闌夜市。
之所以選擇這裡,同樣經過他一番深思熟慮。
論琳琅繁華,焚業海絕冇有一處比得上九昭昔日住慣了的天上宮闕。
倒不如另辟蹊徑,叫她體驗體驗普通業族子民的生活。
與尋常開店做買賣的商鋪不同,酒闌夜市之中並無成排的房屋。
高懸半空,做成星子大小的橫縱熒燭下,是支著車攤賣貨的小販,和穿梭如織的遊人。
這裡冇有固定的貨位,每日來往做買賣的人也各異。
看準了不下手,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
蘭祁走在前頭,落後一步是同他牽著手,好奇左右張望的九昭。
祝晏走在末尾的位置。
三人利用法術稍稍調整了相貌,但相較四周的買賣者依然出眾不少。
兩男一女的微妙組合,時不時會惹來打量的目光。
在外不方便直喚大名,他們隻以“阿昭”、“阿祁”、“阿晏”彼此稱呼。
不過說是這麼說,蘭祁和祝晏之間幾乎不做交流。
唯有九昭偶爾指著遠處式樣新奇的貨物,詢問是什麼,引起兩方同時的迴應。
冇玩過的東西想玩。
冇用過的東西想用。
抱著這個心思,作為隨從的祝晏手上很快累積起大包小包。
九昭偏又不讓放入儲物戒,免得想起來的時候不能立刻找到。
起先,蘭祁還會提醒幾句,哪怕打算買下,麵上也不要露出很喜歡的表情——
夜市的商販不固定,能騙個冤大頭出高價,接下來幾天都不用再辛苦奔波,若被他們發現她並非王都人,冇什麼見識,彈指間就會開始滿嘴胡扯,漫天要價。
嗯嗯知道啦。
九昭這壁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又忘個一乾二淨,獻寶似地向他捧上衰草做的黃綠螞蚱。
還笑著說:“你看,不用法術,按一下它就會蹦蹦跳跳誒!”
蘭祁:“……”
他選擇閉嘴。
半個時辰後,祝晏再也拎不過來,蘭祁隻能跟著默默承載起陪大小姐遊街的義務。
他苦中作樂地思考著,若是實在拿不下,就喚兩個近衛出來。
又逛了少頃,九昭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自從仙力受損,她無法保持辟穀狀態,餓了要吃,困了便要睡。
從來不委屈自己的她,找到生意最火爆的一處攤位坐下來,支使祝晏去看看賣得什麼吃的。
蘭祁下巴一側,點著蒙在攤車上的白布:“煮螞蚱、炸蠶蛹、紅燒盲鼠、蛇肉餛飩,你要吃什麼?”
“……”
九昭咋舌,“這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蘭祁信手在三人身邊下了個結界,確保外人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才道:“焚業海不比三清天,土地貧瘠荒蕪,又無日光照射,你喜好的蔬菜果子極難存活,就算最終順利破土而出,也很容易受到怨氣侵染。”
言語未儘,他招來穿行送菜的小廝,點了炸蠶蛹、紅燒鼠肉和蛇肉餛飩。
接著略帶嘲諷地微笑,“仙族占據著最美好的風光,最充沛的靈氣,最豐沃的土壤,還將我業族比作陰溝裡的老鼠,殊不知,正是這些見不得的玩意兒,保證了多數無法辟穀的人能避免餓死,好好活下去。”
九昭無言。
人總是對於未曾有過的體驗持有懷疑的態度。
她下意識轉過去,想從祝晏的神容間探得一絲蘭祁誇大其詞的證明。
卻見他垂落眼簾,半張麵孔陷入燭光不及的陰霾裡。
待到飯菜送上,那纖毫俱存的蟲子模樣,以及黑紅醬汁裡包裹的猙獰,又使得她一陣作嘔。
雷罰帶給她的,僅是肉/體的煎熬。
而如今這個,卻是精神上的無限折磨。
蘭祁拾起筷箸,半張薄唇,將蠶蛹送進口中,他正對麵的祝晏也緩緩夾了塊鼠肉。
“嚐嚐吧,你不是說,對將要來長久生活的土地,很有瞭解的必要嗎?”
他甚至帶著笑。
齒關閉合,酥脆的外殼應聲而裂,不好形容的肉質香氣四散而出。
九昭忍著生理不適,看得目不轉睛。
一瞬間,她認為蘭祁嚼得不是蠶蛹,而是在將她生吞活剝。
自己放出去的話,若是反悔,顯得太冇氣度。
再加上那聞得業族平民生活,遽然而生的難以言喻心情。
良久,她端起那碗看起來衝擊力冇那麼強的蛇肉餛飩。
一口。
兩口。
三口。
機械性的咀嚼,喉嚨滾動,將其吞嚥下肚。九昭擦了擦嘴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倒是……並不難吃,就是略微有點鹹——能將這些不算食物的事物烹飪成這樣,業族還挺有本事。”
已知曉這片土地供給的每一顆糧食都十分珍貴,她冇再發出任何帶有挑剔之感的聲音。
她單手握勺,將碗裡連餛飩帶湯都吃了個乾淨。
嘴巴一鼓一鼓的,活像隻藏食的小倉鼠。
蘭祁仍在不緊不慢地享用著盤中餐。
每吃完一顆蠶蛹,他的餘光就會狀似不經意地投在那處。
火樹銀花之下,九昭眉眼間對於食物的珍視鄭重一覽無餘。
不知為何,他的心臟酸脹起來,緊接著,彷彿被某種液體腐蝕,緩慢地塌陷下去。
變得很軟、很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