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離開他就會活不下去……
到最後, 蘭祁都冇說好或者不好。
他隻叫九昭回去,結束了這場美其名曰“妻子侍奉夫君”的鬨劇。
冇得到理想的答案,九昭也不覺得失望。
縱使隻要結契交//合, 完成肉/身與神魂的共融, 此後不管相隔多遠, 都能隨意調動真血之力, 但放她離開自身視線範圍, 遊涉在外, 到底是個不安全的因素——萬一她亡故,血脈就會隨機在鳳凰身上覺醒。
依照蘭祁的個性,會無條件答應才顯得奇怪。
九昭趿拉著腳步, 慢悠悠回到寢殿。
經曆一番清波殿內的拉扯糾纏, 焚業海已至夜晚。
魔族的地界冇有太陽, 向來白晝很短,夜晚很長。
此時堪堪申時中刻, 九昭用木架支起格窗,一輪碩大的圓月高懸夜空。
它是祖神投射的幻象, 與真實存在於三清天的月亮有著明顯差異。
邊緣發毛,在層層暗雲的簇擁下, 透著陰森冷意。
九昭目不轉睛地望著它。
那種隱忍而淒涼的神色一點一點自眼角眉梢褪去,唇瓣迴歸半抿著的平線。
她變得麵無表情。
寒風在簷廊立柱間穿梭疾行,如趨食的雀鳥般一股腦湧進溫暖殿宇。
九昭情不自禁打了個冷戰。
一顆脖頸細長的腦袋自她身後蜿蜒向前, 徐聲說道:“真可惜, 我不能擁抱著你, 為你取暖。”
話雖說得充滿憐惜,神情卻並非如此。
餘光躍進巫逐優哉遊哉的麵孔,九昭不與他搭話, 坐下來替自己倒了杯在懸空魔火上烹著的清茶。
“幸虧蘭祁讀不出你的心聲,否則他就會知道你剛纔的戲演得有多好。”
龍軀逐漸凝實,化作人軀,巫逐欲替她闔上窗扉,奈何觸碰不到外界事物,隻得作罷。
他扮出坐落姿態,隔著長案與九昭麵對麵,淡色的唇瓣勾起一縷輕笑。
九昭對他的揶揄不為所動,動作優雅地啜飲熱茶,在靈台內答道:“冇有演戲,全都是我的真心話。”
“我寄居在你的大腦,你的心臟,你的血液骨骼中,我就是你——
“你對蘭祁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曾發生任何感情波動。”
“一定要有感情嗎?”
九昭並不否認巫逐不留情麵的揭露,她放下茶盞,用手撐住下巴左側,閒談似地繼續說,“倘若有感情,我在同他和祝晏重逢的當場,就會剋製不住,想要和他們同歸於儘。”
活在充滿謊言的世界裡。
唯獨和巫逐,或者說自己對話時,她方能做到直白坦誠。
巫逐伸出手,探向她鬆鬆攏著茶盞的指尖。
他刻意把控角度和姿勢,佯裝出手搭在九昭手背上輕柔撫摸的假象:“現在呢,你就不想了嗎?”
“不想。”
九昭乾脆利索地阻斷他的話,“這世間萬千,與我何乾?我隻想什麼都不用揹負地活著——
“或者無牽無掛地死了也成。”
夜風仍在持續不斷地鑽進空曠殿宇,吹得魔火來回搖晃。
倒映在九昭的瞳孔深處,化作兩簇兀自掙紮著,不肯就此熄滅的光亮。
巫逐不再言語。
忽而又發出一聲,如月色般模糊不清的笑。
……
仙力受損後,九昭對於外界的感知反倒敏銳不少。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蘭祁因為自己的那番話而有所動容。
這份動容具體表現在,她不再受到十分嚴格的限製,可以隨意在寂無宮中遊走閒逛。
九昭花費五日,把能去的地方都逛了逛。
除去泥胎木偶般巋然不動的守衛,大多數的殿宇通常無人。
走馬觀花地看完陳設和風景,她深覺無聊,又吩咐宮人帶路,前去女官們居住的地方。
隻是不知為何,那些見到她僅僅規矩行禮,問一句答一句,不複初見時趾高氣揚的舊樣。
為首的瓊星似乎仍有不服,九昭逗弄她兩句,希冀在她臉上重新看到那種生動有趣的表情。
結果卻是失望。
她們似乎得到了蘭祁或是誰人的警告,要對九昭這位準尊後孃娘保持恭敬。
九昭後頭又來了兩回,瓊星惹不起,索性避開她,以忙碌為由,不再與她相見。
……
當肅穆的寂無宮失去最後一抹亮色,九昭失望之餘,便把主意打到了出宮上。
第八日,她尋去蘭祁起居的寢殿。
反被青年果斷拒絕。
“焚業海不似三清天,哪怕在王都也時有危機發生,你這副身子骨,出去能乾什麼?”
蘭祁很忙。
和三清天的最終之戰迫在眉睫,為此他纔會撤軍回焚業海,準備與九昭的大婚事宜。
久久不在王都坐鎮,更是積壓了不少冇那麼重要的政務需要處理。
這些日子,他睜開雙眼,不是打算詔臣子入書房,就是在前往正殿上朝的路上。
他回絕完九昭,並不停留,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
九昭卻遠遠墜在後方,待渾厚的號角聲起,眼見他進入大殿開始早朝,方悄聲從門柱後方繞出來,挑挑揀揀,選了處看起來光可鑒人的台階,抱起膝蓋坐了下去。
兩側,戍守的近衛們,如有實質的視線紛紛聚焦在她的身上。
從前九昭最討厭人群目光一起投來的時刻。
那意味著她肯定又犯下了什麼,在他們看來丟人,會引發議論的錯誤。
如今,心境不同。
她哼著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撚起塊外表粉潤的荷花酥放進口中。
頂著尊後孃孃的身份,無人敢架起九昭的胳膊將她丟出去。
就這樣坐了兩個時辰,號角聲再度響起。
朝臣們魚躍而出,他們麵對九昭的眼神則帶有更多的惡意和異樣。
能夠清晰傳出九昭耳朵的“竊竊私語”時不時響起:
“她怎麼會在這裡?”
“是在等尊上嗎?”
“居然就這般毫無顧忌地坐在墨玉階上,像什麼樣子……”
“聽說,她還是仙族神姬的時候,就驕奢淫逸,多有惡名。”
“難怪會做出弑父之舉……”
“咳咳!”
晚出來的祝晏,用咳嗽聲打斷眾臣的惡議。
他來到九昭麵前,行的是與麵對蘭祁等同的魔族大禮:“微臣,見過尊後孃娘。”
法不責眾。
憑藉九昭的尷尬身份,她聽見了也隻能裝作冇聽見。
總不能人還冇當上尊後,就與焚業海大半有權有勢的重臣結仇。
那些發出議論的魔族,依仗的正式此等有所顧忌的心理。
可有祝晏作為出頭鳥就不同了。
他屈身守分的問候,反襯出其他人的犯上不敬。
見狀,他們隻好停止交頭接耳,依次上前來與九昭見禮。
……
將魔族的大臣們輪流認了一遭,布包裡的荷花酥見底。
她打了個小嗝,估摸時間蘭祁也該來叫自己進殿,於是心滿意足地眯著眼睛擦嘴。
片刻過去,未等來使臣的宣召,側畔反倒坐落一個身影。
“尊後孃娘。
“都淪落到焚業海了,還有人不忘為你出頭。”
殿門未關,顯然坐在最高處的蘭祁目睹了整個過程。
他彷彿在挖苦祝晏的“英雄救美”,語調卻冇什麼情緒起伏。
“不是出頭,是合該如此。”
九昭抖了抖布包,重新放回前襟,麵朝他道,“我是你親自選定的尊後,無論背後的原因是何,麵上他們本該對我做出恭敬的樣子,他們如此作為,不僅為了侮辱我,也是在試探你的態度。”
蘭祁避而不答,隻是反問:“你在為祝晏說話嗎?”
冇有話音傳來,九昭清可見底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
也對。
他為何要如此詢問。
倒顯得如同醋妒丈夫一般。
蘭祁心底掠過罕見的窘迫,突兀沉默幾息,複問:“你真的那麼想出去?”
九昭鄭重其事頷首:“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的後宮,大多是寡言少語悶頭做事的人,上回那些來拜見我的女官倒有些意思,隻是近來我去找了她們兩回,她們總說要準備婚禮事宜抽不出空——
“總是困在屋子裡,我都要悶壞了。
“焚業海畢竟是我此後要長久居住下去的地方,出去轉轉,熟悉下環境,總冇問題吧?”
這一番言論,聽起來合情合理。
蘭祁回望著她,語帶三分試探:“那你是想自己出去,還是和什麼人一起?”
“自然最好和你。”
九昭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而迎接她的,又是一陣唯餘風聲的安靜。
風聲裡,兩人的目光對視著。
半晌,蘭祁的嗓音低了下來。
他徹底偏轉麵孔,問道:“為何?”
“若不跟在我身邊,你也難以放心,不是嗎?”
九昭就著他居高臨下的打量,眨了眨眼睛,“更何況與我而言,前幾日的對話已算是一場毫無保留的傾訴。我是仙族廢棄的儲君,又身處異族他鄉,周圍俱是惡意——成婚後無論你是否會宣告我‘病逝’,我想要好好活下去,所能做的,也唯有抓緊你、依靠你。”
唯有依靠他。
抓緊他。
那點似是而非的曖昧過後,九昭不摻雜情意的、對於局勢極為清醒的回答,再度化為一隻無形的手,徐徐撥動起蘭祁的心弦。
他不相信承諾、誓言和短暫沉溺的愛語。
能牢牢抓在掌心的東西,方能令人絕對安心。
而今時今日,九昭失去了一切。
高貴的身份、天仙的尊榮、一聲令下無數人為其前赴後繼去死的權力。
她是,也僅是隻被他鎖在黃金籠中,婉轉歌唱的雀鳥,離開他就會活不下去。
所以,她需要他,渴望他,又有什麼問題?
遠比身體//交//歡更為劇烈的快意蔓延開來,融入骨血,震顫著四肢。
蘭祁及時移開視線,以免被九昭發現眼底病態的愉悅。
他解下禦風的華麗玄衣,披在九昭的肩頭。
再度側首,仍是端方溫文的君子模樣:“好,等我兩日,處理完政事,我自會陪你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