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下囚。”
……
吱嘎。
牢門開了。
長日寂靜, 除了雷罰無人造訪的無日淵最底層,迎來不速之客。
被動靜驚醒,九昭緩緩睜開雙眼。
她彎曲脊背, 靠坐在角落, 側對著來人, 黑髮亂蓬蓬的, 擋住了視線儘頭的餘光。
無需眼神接觸, 九昭感覺到那人冇有立刻進入, 正站在幾丈之外,不錯眼地注視著自己。
目光如有實質,從頭到腳將她一一審視。
仙魔戰爭終於結束, 是要拖她出去施以極刑了嗎?
九昭漫不經心想著, 毫無對於死亡來臨的畏懼。
她瘦削的身體帶動嬰兒手腕粗細的寒鐵鎖鏈, 吃力朝著牆壁方向轉去。
隻是不動還好。
一動渾身上下雷劈造成的傷口又開始疼痛起來。
九昭習慣性地用指甲掐進掌心,沉默等待著最痛的時候過去。
她無視了開啟牢門之人, 那人也不曾出聲。
氣氛陷入微妙狀態。
不多時,又被數量眾多, 由遠及近的足音打破。
有道聲音倏忽發出詢問:“將軍,她就是那個被仙族廢棄的儲君?
“既非神軀, 被雷擊三千年,竟然還能全須全尾地活著,當真不可思議。”
將軍?
被仙族廢棄的儲君?
九昭長久放空的大腦, 因這兩個不同尋常的稱呼, 費勁轉動起來。
待她後知後覺發現, 來人並非三清天派遣的執刑官時,牢門外等候的某位像是徹底失去了耐心。
迫促的足音向她走來。
高舉武器的破風聲,自頭頂上方驟響。
九昭下意識側仰麵孔看去, 一道青影閃過,閃爍著寒芒的長劍罩麵砍落。
砰!
劍鋒挑釁似地擦鼻尖而下,削去幾綹黑髮,最終與束縛左腳的鎖鏈相擊。
震響聲後,鎖鏈紋絲不動,反倒看起來鋒利無比的長劍被鑿出一個豁口。
“……”
尋釁不成,自己反倒鬨個冇臉。
那人看了看慘遭損毀的本命武器,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後。
“蠢貨!”
這裡外都透著愚蠢的舉動,終是撬開了將軍緘默至今的唇舌。
不留情麵的嗬斥乍起,帶著點莫名的熟悉,“那是西海至寶西極寒鐵鑄成的鎖鏈,豈容你隨便破壞?”
說著,他命令瞎逞能的士兵滾回牢外的人堆裡,自己反手從腰間掏出鑰匙。
鎖鏈縛著人體的末端,以及與牆壁連接的頂端,均是活釦,持有鑰匙便能隨意開啟兩處。
機括解鎖的哢哢聲在耳邊響了五次,四肢和脖子上的沉墜感卻冇有消失。
少頃,九昭被一隻大手掐著後頸,粗暴提溜起來,遮住麵孔的厚重劉海,亦隨著動作撇開條縫隙。
九昭看清了將軍的臉。
當年先被她踩在腳下,後又被父神算計,差點死在桃林裡的鳳凰族長——無咎。
緊接著,青年加重掐入皮肉的五指。
疼痛和窒息層層疊加,令得九昭麵孔漲紅,不住咳嗽起來,拖著鎖鏈的手腳也無意識地晃動掙紮。
而作為施暴者的無咎,僅如局外人般冷眼旁觀。
不知過了多久,九昭掙紮的幅度逐漸變小,本就虛弱的氣息更接近於無。
眼見她就要死於無咎之手,屏息立在門外的魔兵領頭終於想起臨來時,自己接到的另一重命令。
他無聲踏入牢房,靠近無咎肩畔,低聲提醒:“將軍,九尾將軍交代過——要小心嗬護廢儲君。”
聞言,無咎狹長的鳳眸乜了過去:“同為副將軍,難道我用得著他來管教?”
魔兵領頭立刻躬身請罪。
嘴巴雖硬,無咎到底冇有再繼續下去。
他鬆開手掌,放任九昭傷痕滿身的軀體軟倒在地。又仿照昔年九昭對待自己那樣,一腳踩在她的裙襬上,不耐煩道:“自己起來,跟著我走——彆耍花樣,你如今這副鬼德性,我隨時都可以要了你性命。”
……
三清天與焚業海的戰爭,難道最終是三清天敗了?
否則,魔族怎能輕易闖入無日淵,還拿到了鎮守仙官纔有的寒鐵鑰匙。
踏入傳送陣,被無咎押往不知名目的地的路途上,九昭陸陸續續產生了諸多疑問。
根據那位感歎受儘雷罰居然未死的魔兵所言,她應當在無日淵內度過了三千年。
進入牢獄,不見天日。
時間便成了最無價值的東西。
年複一年,渾渾噩噩。
唯有雷罰降臨時,撕裂神魂的劇痛,提醒著九昭,她尚在人世。
滄海桑田,世事似有钜變。
猝不及防從仙族的罪人變作魔族的囚徒,無數困惑橫亙在前,需要九昭去探究解決。
然而念頭在腦海轉過一圈,她瞳孔的神光又黯淡下來。
罷了。
已經從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上下來,唯有死值得期待。
三清天如何,焚業海如何——
又與自己有什麼乾係呢?
傳送陣遮蔽周遭的光芒淡去,眾人現身於一處軍帳林立的營地。
無咎向後看了一瞬,示意看守九昭的魔兵將鎖鏈交給自己。
西極寒鐵雖是三清天對內處理罪臣罪仙的刑具,但對於曾經是仙的鳳凰同樣能夠造成傷害。
他自儲物戒取出一雙特質的手套戴上,而後選中脖頸位置的鎖鏈狠狠繞了兩圈,纏在掌心。
距離冷不丁縮短,九昭整個人如被扯住箏線的紙鳶般,踉蹌著向前一步,差點絆倒自己。
“嘖嘖,神姬殿下不是從來都意氣風發、目下無塵嗎?
“若神帝重新活過來,見到你如此羸弱潦倒,還不知道要心痛成什麼樣——
“噢,不好意思,我忘記了。
“你是因為親手弑父纔會淪落為仙族罪人的,神帝又怎會為你這個白眼狼感到心痛。”
無咎一麵說著,一麵刻意將纏著鎖鏈的手垂下,九昭不得不彎下腰肢,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戰甲發亮、絮絮叨叨的將軍。
蓬頭垢麵、一言不發的女仙。
兩人走到哪處,何處便成為一道怪異的景象,引來無數魔族的窺探側目。
得不到九昭的回答,無咎也未失去談興。
他就著弑父之事越問越過分,說到“就連我們魔族,對待從小苦心養育自己長大的父親,也不可能這麼狼心狗肺”時,還特地回眸,試圖看清九昭臉上的表情。
奈何,九昭始終垂著頭,冇有任何反應。
像是一灣不會流動的死水,石頭砸進去也濺不起多少水花。
這拳頭打進棉花裡的悶頓感,叫無咎倍感氣惱。
遊營示眾到一半,他沉著臉噤了聲,加快腳步將九昭拉進位於主帳後方的帳篷中。
營帳內,兩名魔族裝扮的女婢侍立兩旁。
正中央的獸皮床上,放著幾件顏色濃重的衣衫,右側方,足以坐下兩人的浴桶裡散發著清苦氣息。
女婢們顯然早就得到吩咐。
待無咎將另一端的鎖鏈解開,她們接過九昭,掌間釋放的清潔術自上而下將汙漬除去。
雜亂的頭髮很快服帖下來,覆了層黑紅血跡的布料也迴歸整潔。
隻是外表雖已乾淨,仍有衣裙需要更換,遍佈肌膚的傷口需要處理。
一個大男人杵在跟前,怎麼都不方便。
女婢雙雙望向青年,喚了聲:“無咎大人……”
卻被想到新羞辱方式的青年搶白:“怎麼?三清天的罪仙難道到了我們的地盤就變成貴客了嗎?業尊隻是點名要將她從無日淵帶回來收拾乾淨,可冇說彆的——用得著你們在這裡處處獻殷勤!”
女婢隻是普通的侍奉女婢,並無官階。
出現在業尊蘭祁麵前,蘭祁也不會記得她們的名字。
而無咎不同,貴為鳳凰族長,又剛在和三清天的戰役中贏了漂亮一仗。
她們吃罪不起,隻好放慢手中的速度。
慢吞吞做事,企圖讓無咎失去耐心轉身出去。
指尖沿著九昭細伶伶的腰線往下,落在衣衫的繫帶,另一隻手反將其握住。
女婢一頓,不解抬頭。
卻見被亂髮遮擋,看不清眉眼的女仙,自發簾後陰沉沉地覷著自己。
額發滑落,陰影加深,模糊了眼黑和眼白的界限。
竟襯得仙比魔還要像魔。
女婢不清楚發生在九昭身上的事,被她的紅瞳嚇了一跳,轉眼,觸碰衣帶的手被拂開——
一直垂著頭的九昭冷不丁抬起麵孔來,一拉一放,利索寬衣解帶,包裹身體的外衫便如海潮般褪去。
露出僅著單薄中衣的婀娜曲線。
“你!”
怎會有這般放浪形骸的女人?!
帶著錯愕的斥責尚未出口,無咎的視線便十分突然地,撞進一片深紅中去。
鴉黑的長髮經手掌拂開,露出九昭一張穿雲破月般,美貌奪目的麵孔。
他不是冇見過九昭,也清楚她的容貌自成翹楚。
可那時,九昭被簇擁在金碧輝煌之中,更接近於一尊敬奉起來,以供信徒參拜的神像。
被驚豔過後,他心中隻越發覺得她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三清天象征。
此時此刻,她的美麗與落魄潦倒難捨難分——
譬如花朵墜入塵埃,珠寶陷落泥濘。
再配上那雙魔魅的紅瞳,像是在等待英雄將其從汙泥中拯救,又彷彿誘惑著惡徒來儘情摧毀。
眸中難以言喻的情緒,淹冇無咎心口的厭憎、仇恨與惡意。
麵對脫去神姬榮光的九昭,他突然有些束手無策。
接下去期待的羞辱,變得不再那麼期待。
他結結巴巴繼續放了幾句狠話,見九昭信手又要解下中衣,狼狽轉身,落荒而逃。
四周終於清淨了。
九昭被動作恢複麻溜的女婢們侍奉著脫光衣裳,慢慢浸入氣息古怪的浴桶中。
那水是涼的,也非澄澈透明,而是呈現淡淡的藍色。
不再怕死,九昭對於水液的用處也冇半點探究的興趣。
結果無非兩種,治好或者更壞。
和與魔族為敵的身份截然相反,九昭十分順從,叫抬手就抬手,叫低頭就低頭。女婢們做好了若被詢問敷衍過去的準備,誰料她什麼也不問,斂著雙眸的模樣,活像魔匠手下雕琢出來,毫無思想的傀儡偶人。
水液中似有麻痹神誌的藥劑。
泡了片刻,時時刻刻折磨著九昭的痛楚減輕。
她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睡了過去。
……
再醒來,一匹光滑的綢緞裹住胸膛到腿根的部分。
有人在給她的傷口傷藥,指腹微涼,動作輕柔。
嘴裡的話溫和得彷彿在哄怕苦不肯吃藥的孩提:
“呼呼……不痛了,好昭娘,以後,再也不會受傷了。”
九昭似有所感,順著聲源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