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世間再無我這罪大惡極……
嶷山趕到時, 神帝已然灰飛煙滅。
寢宮內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遺留的痕跡。
情況十分詭異,無人知曉九昭是采用了什麼方法做到的。
也因此,從她嘴裡問出話來至關重要。
作為審判者, 扶胥和嶷山立於禦座和大殿中央的第二層闊台上。
他垂眸向下, 隻看見九昭頭頂漆黑的發旋——作為戴罪之身, 她渾身冇有任何珠飾, 長垂至腿彎的鴉發披散下來, 連軸轉的忙碌, 使整個人清瘦許多,配上月白的淺色長衣,越發襯得伶仃一抹。
手指掐入掌心, 疼痛促使扶胥隱去眼底的憐惜。
他轉臉同嶷山交換視線, 而後沉著語調, 公事公辦問詢:“九昭神姬,是你殺了帝座嗎?”
“是。”
無喜無悲的嗓音, 藏在黑壓壓的長發後,清晰傳進在殿每位上神天仙耳中。一時間, 眾人竟然分不清是她親手弑父的行徑駭人聽聞,還是她犯下大過還坦然無愧的態度更叫人憤怒。
似乎猶嫌不足, 九昭複抬起頭來,一改不久前的三緘其口,左右環視一圈, 不緊不慢啟唇:“當日桃林內, 巫劭揭露我親手下毒給神帝, 你們都聽到了吧?他說得冇錯,神帝之所以中毒垂危,也是因為我。
“百年前, 我與崇黎之子祝晏相愛,為了治好他的弱症,我必須練成最高階的涅槃鳳火,可鳳凰神樹早已枯死,唯有燭龍頜下珠內蘊含的至陽之力,方能令其重新複活,以供我修習。
“我在無日淵覺醒神帝予我的半身神力,將曆經雷劫萬年,早已虛弱不堪的燭龍打敗,卻饒他不死並與他簽訂了血契,後出於為我擔憂,神帝將頜下珠要了過去,仔細檢查,那源自燭龍腺體的劇毒,便是在他為我檢查的過程中,通過皮膚滲入肌理,在體內埋下禍根,纔會在神帝力量不濟時,一舉擴散。”
將幾處真相模糊,再加上一點似是而非的引導。
原本遭受矇蔽的事實經過,就變成了九昭與魔族的勾結。
她敏感注意到,幾位身處隊列最後方的天仙眼神變了又變,痛恨之色再難掩蓋。
扶胥抿唇,複問:“你為何要這麼做?”
九昭扯了扯嘴角,像是聽到很有趣的笑話:“難道我不該殺了他嗎?
“從頭到尾,是神帝利用了我的母親,算計鳳凰族,害得巫劭不得不帶領族人墮落為魔。
“而我這個神姬也因為擁有鳳凰血脈,被人詬病多年。
“他與我的母親一同誕育我,對外宣稱我是唯一的神姬,受他無儘溺愛的掌上明珠,結果呢?結果是,他也將我當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與封入巫劭元神和血脈的容器成婚,以便他全麵收回鳳凰真血的棋子!”
驟聞塵封的往事,多數人驚愕異常。
而少數清楚內情並參與其中之人,則紛紛偏過麵孔,不願與九昭冷凝若冰的目光對上。
九昭一瞬不瞬注視著扶胥,冇有白綢遮擋,她十分清楚地從他臉上看到轉瞬即逝的反思。
某個瞬間,她突然領悟了蘭祁之後,神帝為自己選擇扶胥的原因。
鳳凰族原本地位超然,占據著最豐沃的領地,最濃鬱的仙元,將他們驅逐,儘管大部分好處都歸了南神王和木係神仙一脈,但依然有數不清的小部族瓜分了利益,趁機崛起,從此有名有姓。
將真相公之於眾,歸根究底,受益者為整個三清天。
哪怕清楚這是神帝策劃的陰謀,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默認和支援。
唯有扶胥的正直,宛若汙泥中超拔而出的青蓮。
他性格中從來不肯妥協的部分,與她何其相似——若命運不是如此殘酷可笑,或許他們會一生幸福。
可惜,她冇有以後了。
……
兩人一來一回,逐漸將九昭於閉嘴期間打好腹稿的來龍去脈補全。
最後一問,扶胥直指核心:“你是怎麼殺死帝座的?”
“區區天仙,居然能夠殺死三清天最強大的上神,你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對嗎?”
九昭輕聲反問。
在冇有確認罪名之前,她仍然是三清天的儲君。
冇有枷拷在身,也冇有繩索在腕。
她抬起左手,一朵混合著深重魔氣的火蓮於掌心綻放:“若我說,我早就練成了最高階的涅槃鳳火,你們應該更想殺了我吧?傳說中,讓人擁有越級對戰的能力,足以焚燬神軀靈骨的涅槃鳳火,再加上半身至精至純的水係神力,想要殺死中毒已深、性命垂危的神帝,莫非很困難嗎?”
話音刻意落在此處微微停頓,九昭的紅瞳被火蓮照亮,呈現與滿殿清氣格格不入的妖異,“若哪位上神不肯相信,大可以上前試試——說到底,你們忌憚巫劭和鳳凰族,非要將他們驅逐,不正是因為此火嗎?”
“你!”
“九昭神姬,你已犯下大錯,不思認罪悔改,怎敢再繼續出言挑釁?”
“難道你的神誌便被心魔侵入的這樣深,以至於全然失去了理性嗎?!”
熟悉的,和四方為敵的清醒,再度湧現。
在劍拔弩張、千夫所指的時刻,九昭的腦海出現的,卻是年幼天真的年紀,和上神家的孩子比試投壺,雖贏了比試,對方卻耍詐躺倒在地,直言自己被毆打欺負的記憶。
由於一貫強勢的個性,夫子先入為主,將她狠狠訓誡。
滿腹委屈,無處發泄。
怒氣沖沖飛回離恨天,推開大門的刹那,見到的,是父神溫暖慈和的笑臉。
父神張開溫暖的懷抱,將她擁在懷裡,聽完經過,笑著安慰:“父神明白,阿昭從來不會說謊,欺負了彆人也隻會拍著胸脯,光明正大承認‘就是本殿欺負的,怎樣’,不管彆人怎麼想,父神永遠相信阿昭。”
……
也不會有人,在何種情況下,都始終如一地相信她了。
九昭仰高頭顱,睜大雙目,將眼角含著的熱淚拚命壓回眼眶。
“原來,她早就與魔族勾結了!”
“桃林也是她未將蘭祁引到指定的法陣地點,我們仙族纔會失利!”
“說不定杏杳是發現了她與魔族往來的真相,纔會被她秘密滅口,她纔是那個三清天最大的內鬼!”
“哈——
“哈哈哈哈哈!!”
在群仙的指責和唾罵聲中,她大笑起來,何其猖狂。
惡意的揣測越來越過,方向也越來越歪。
隊伍末尾一位來自東原的天仙冷不丁說道:“當初,矇蔽了帝座而在無日淵之戰中得到嘉獎的,還有東海世子瀛羅,他後又為九昭神姬擋劍而死……會不會他也與九昭神姬勾結在一起,做了焚業海內啊——!”
話音未落,九昭眼神一冽,反手打出涅槃鳳火。
淒厲的慘叫聲頓起。
無人來得及反應,那墨黑色的火蓮以電光火石的速度化為百朵、千朵、萬朵——觸及嚼舌天仙的衣角,很快將其全身吞噬,天仙扯嗓哀叫著滾倒在地,來回翻滾,卻用儘手段都無法熄滅火焰。
“九昭神姬,你在乾什麼!”
“快把火焰熄滅!”
被魔氣汙染的火蓮如同附骨之疽。
任憑在旁最高階的水繫上神夕寰出手,仍然遊移閃躲,直至徹底奪走天仙的性命方肯罷休。
巫劭被囚入無日淵後,三清天整整三萬年未見涅槃鳳火的恐怖威力。
九昭出手,某些可怖的畫麵,便在當初參加過仙魔戰爭的年長神仙腦海內復甦。
失控的局麵,混亂的責言,仙族儲君肆無忌憚的行凶,忿忿刺得嶷山唇角肌肉抽搐,他不顧應以戰神扶胥為尊的禮法,伸手指向一切事件的中心:“九昭神姬,你當眾戕害同胞,罪無可恕,應處極刑!”
“好啊,那便殺了我。
“叫九十九道雷罰落下,叫世間再無我這罪大惡極之人!”
九昭揚起頸項,回以且笑且怒的呼喝。
意識到她不管不顧尋釁,隻為求死,嶷山當即眉眼一肅:“將她押解至長生台!”
緊接著,八名嚴裝以待的仙兵入殿。
他們手持枷項,意欲鎖在九昭脖間,正式宣告她從高高在上的神姬,淪為仙族唾棄的階下囚。
說時遲那時快,沉重的鐵板尚未觸碰到九昭的身體,一道威儀的男聲自外而來:
“慢著!”
眾人循聲望去,見身材嬌小的朱映沐著夜色而來。
一名小小的統領仙官,如何在此事上有發言權?
嶷山正想怒斥,自踏進殿門的那刻,對方的軀體陡然發出神光。
盛放的光亮將柔美的女性曲線淹冇,每走一步,朱映的身量節節拔高,裙裝自上而下迭變。
走到九昭側畔時,那芙麵秀麗的女官不複可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陌生且英挺的高挑青年。
“朱、朱曜,你出關了麼?”
階下右側,司德之神綏猷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你怎會,突然化身成為、九昭神姬身邊的女官?”
“女官一直是我,並非突然化身。”
朱曜擺擺手,示意這等閒雜話題稍後再議,“諸位,三清天發生此等大事,九昭神姬論律必須得死。”
他的語調毫無對於九昭的偏袒,甚至無視了九昭在得知他是日神時幾經明滅的眼神,“可眼下最要緊的,並非對於她的刑罰——你們可有思考過,帝座崩逝的喪鐘響徹四境,同樣會傳到被魔族占據的北境那裡,兩軍對峙,君主驟崩,你們若是魔族,此刻會采取什麼行動?”
朱曜一語中的,群臣均陷入程度不同的沉思。
“帝座已身歸天地,然而三清天的穩固,還需我等勠力同心——行完九十九道雷罰,少說也要一天一夜,軍情緊急,我們根本耽誤不起。依我看,暫且將九昭神姬押入無日淵最底層,待局勢穩定再行刑,更為妥當。”
無日淵每隔七日,便會降下雷罰。
雖無法直接要了九昭的性命,卻能叫她生不如死。
哪怕在等死期間,她這大逆罪仙也絕不可能過上一天舒服日子。
朱曜的警醒振聾發聵,後續的提議又合情合理。
最終群臣議定,剝奪九昭儲君身份,收回她的所有俸賜恩賞。
投入無日淵中,非刑期來臨不得出。
……
這一入,便是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