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叫你蘭祁,還是舅舅……
眼前的情景, 令九昭覺得不可思議。
從無咎拿出解開鎖鏈的鑰匙,到她被到來魔族軍營,再到此刻祝晏為她上藥。
所有的一切, 彷彿她被關在牢獄太久, 快要發瘋, 所幻想出來欺騙自我的夢境。
但很快, 九昭又冷靜下來。
因為她清楚, 不論如何, 她的夢裡絕不會出現祝晏。
哪怕出現,畫麵也不可能充斥溫情的色彩。
九昭睜著雙眼,一言不發望著帳篷頂端。
始終綿長淺淡的鼻息, 給了沉浸在塗藥中的青年, 一種她尚未醒來的假象。
肉眼可見的傷口太多, 塗完膝蓋的手微微抬起,祝晏猶豫著該往上還是向下, 薄若無物的絲綢裹覆著成年女性的軀體,隻消分散注意多看一眼, 脈搏處便會傳來極為不正常的律動。
祝晏不欲挑戰自身定力,旋即落下長垂的睫羽——
沾滿藥膏的手指, 撫上小腿靠近骨骼部分的纖韌肌膚。
在過往耳鬢廝磨的歲月,九昭的每一處他都曾親自膜拜丈量。
為他珍視的寶物,變作渾身碎痕的裂瓷。
塗著塗著, 祝晏難抑心疼憐惜, 他不自覺俯落脖頸, 用唇吻上九昭痂痕猶新的腳背。
那吻十分柔和,恍若蜻蜓點水,白羽拂拭。
九昭向來敏感怕癢。
這一下, 身體的條件反射先至,被吻住的足弓抖了抖,小巧的腳趾向內緊緊蜷起。
冇法再繼續裝暈,九昭的視線斜掃過去。
而立刻捕捉到這點的祝晏比她反應來得更快——一張姣若春花的麵孔半抬,他投射過來的眸光先是流露對於九昭醒轉的驚喜,緊接著,如同孩子做錯事般的忐忑跟隨其後。
“昭娘……”
睫毛不安地抖動兩下。
祝晏啟唇,小聲喚出的,卻是舊日的愛稱。
作為迴應,九昭望著他,並不說話。
那眼神無關愛恨,難掩倦意。
彆離的三千年,祝晏設想過無數重逢畫麵,指責、辱罵、質問、落淚……哪怕九昭不給任何解釋的機會,見麵便要殺了自己,他都認為實屬正常——唯獨冇有想過,她會這樣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心臟無聲泛開針紮似的疼痛。
祝晏被愛意、思念填滿的目光陡然清醒過來,他伸手握住九昭隻剩把骨頭的左腕,哀懇道:“昭娘、昭娘,你能不能彆這麼看著我,昔日之事,是我錯了,我發誓,從今以後,我都會好好保護你——”
青年的薄唇不斷張合,言語猶帶未儘之情。
認錯與懺悔皆已致意完畢,接下去,應該當年詳細解釋背叛的起因經過。
然而,堪堪發出個意味不明的音節,他又將其咽回去,隻轉移話題:“昭娘,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三清天不會來找你麻煩,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外麵自有女婢,你可以搖動床邊金鈴。”
順著他指的方向,九昭瞧見一個懸在青銅架下方的小巧鈴鐺。
的確處在半臂距離之內,隻要探手,便可搖動,十分方便。
祝晏的性格妥帖,處處都能周全。
這也是九昭從前選定他為第二任王夫的重要原因。
那些打動過她的小伎倆如今再現,卻平添十二萬分的諷刺。
九昭雙眼停留在金鈴上的時間不過一息,又飛快轉了過去。她無視祝晏如影隨形的視線,偏了偏頭,眼珠的落點,從他緊握手腕的掌心,上移到他的麵容——那雙紅瞳裡,除了疑惑以外,依舊平靜無波。
當失去言辭輔助,人的每一個反應變化,就成為了難解的謎題。
祝晏隻覺她的表情像是在疑惑身為仇敵的魔族,為何要給自己提供容身之所,又像是在疑惑,分明冇有任何關係的兩個人,他為何要這般毫無分寸,一邊抓著她的手,一邊同她絮絮叨叨說這麼多。
越深想下去,祝晏的腦海就越是控製不住,冒出許多糟糕的思緒。
恨,本是愛的陰暗麵。
若恨意都冇有了,愛還能剩下多少呢?
他記掛了她千年,也後悔了千年,好容易通過努力,達成現在的局麵。
難道要被迫接受,此後雙方形同陌路嗎?
不、不可以——
念頭到這裡打住。
生怕再待下去,自己會露出猙獰扭曲的神態嚇壞九昭。
祝晏藉著衣衫遮擋,用力掐進大腿,製造痛楚反而成為了他穩定情緒的最佳途徑。
他勉強擠出個微笑:“昭娘,你是不是太累了,冇力氣和我說話?冇關係,晚些時候,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用指腹戀戀不捨地摩挲了一下九昭的手背。
站起身,一步三回頭,直至身影消失在帳簾後。
……
一直維持平躺的姿勢,僅是眼珠轉來轉去。
果然也很累。
熱衷於躺平,做具屍體的九昭,重新望向上空。
祝晏突如其來的到訪,冇有叫她的心湖泛起任何漣漪。
無厘頭的腹誹迴盪在靈台,再一眨眼,麵孔為人,身體為龍的巫逐浮現於她眼前。
“被那隻騷狐狸吻過的地方,要不要我替你消消毒?”
他衝九昭勾起唇角,嘴裡不乾不淨罵著祝晏,龍身無限拉長,飄到她腳背處細細“端詳”。
那張人麵,雙眼的部位,依舊覆著她親手繫上的綢帶。
雖無法視物,九昭卻無端覺得,白綢後有雙銳利的眼睛,能夠看穿萬物。
她動了動,小心避開傷口,將身軀半側過來。
抿緊的嘴唇未動,在靈台裡說著彼此方能聽見的話音:“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根本碰不到我。”
相伴千年,巫逐早已習慣九昭喪氣又愛潑冷水的說話方式。
他在她的雙腳附近打轉一圈,又縮回到眼前:“既然出來了,你就冇點彆的打算嗎?”
九昭反問:“什麼打算?”
“那隻狐狸精騙了你,按照你過去的性格,不得將他抽筋扒皮?”
“你也說了那是過去,如今的我算什麼?無日淵內,若非每次雷罰來臨,你都強//占//我的身體,將大部分力量轉移到寒鐵鎖鏈上,我早就死了,現在活下來,也隻不過是個路都走不穩的殘廢。”
巫逐對九昭的自嘲充耳不聞,隻一門心思道:“你不想看看三千年過去,三清天變成了何等模樣嗎?還有,魔族將你從無日淵牢籠解救出來,內裡究竟計劃著什麼陰謀。”
九昭打了個哈欠:“我為何要去看,去打探?我魔不是魔,仙也非仙,兩界的恩怨跟我冇有任何關係,魔族來抓我,無非是跟當初的三清天一個盤算,認為我身上的鳳凰真血還有利用價值——
“也罷,死在誰手裡不是死,魔族要殺就殺。”
當她再度傳遞不想活的意願,巫逐的唇角也冇了笑的弧度。
他的身軀突然探近,人麵成倍放大,懸在眉睫之距,冷不丁問道:“你是真想死?”
九昭頷首。
“你不如好好想想,若一心求死,怎會有我的誕生?”
問完這句,不等九昭回答,他彈指換了副麵色,促狹地嗤笑起來,趁九昭不注意,在她的唇麵落下一吻,“也罷,也罷,我都死了,乾嘛盼著你活?待你棄了肉/身的束縛,我們做一對快活的鬼鴛鴦。”
正如九昭所說,巫逐根本觸碰不到她。
那吻落下,對應的肌膚部位,並無半分感知。
可冷不丁的偷襲,依舊叫人著惱。
九昭有氣無力抬手,揮過眼前,還在笑話她的巫逐觸及手掌陡然潰散,變回一縷黑沉的魔氣。
此等景象,她見慣不慣。
奈何鬥嘴兩句,失去了原本的睡意。
僅是裹塊綢緞的穿著有些不妥,她揀起搭在床尾的嶄新衣衫慢吞吞穿上。
複平躺下來,繼續望著頂端放空思緒。
……
到了夜裡,祝晏也冇兌現他晚點過來看望的承諾。
帳篷外火光漸次亮起,九昭聞得一陣喧鬨。
那架勢好似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回來了,眾魔正簇擁著對方,爭先恐後地諂媚討好。
誰來誰去,她不感興趣,隻想睡覺。
朝周圍摸索幾息,抓到那片換下的綢緞,撕扯出半截手指長短的兩片,都低喘籲籲花費不少力氣。
布片塞進耳孔,充當堵物,動靜便減輕許多。
九昭舒適地籲出口氣——
坐牢三千年,不是被九天雷罰劈得死去活來,就是經常傷口疼到什麼都做不了,隻想一頭撞死,難得有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安心休憩的機會,哪怕明朝晨起,無咎反悔要將她送回去,她也要睡個夠本。
枕著主帳熱鬨浮華的歌舞聲,九昭沉沉閉上眼睛。
這一覺未至天亮。
深更時分,女婢們魚貫而入,將她柔聲喚醒。
“仙子,尊上傳召您。”
整個焚業海都是業尊蘭祁的,祝晏下達的不要打擾命令自然失去效力。
考慮到九昭的傷勢沉重,走路並不穩當,兩位女婢連攙帶抱,將她帶去了位於正前方的主帳。
到了目的地,貼心的她們卻半步不肯踏進。
冇辦法,九昭隻好扶著帳壁,另手將厚簾拉開。
宴會已罷,席位酒肴皆被撤去。
闊敞空間內水聲潺潺,來自幾丈外屏風的後方。
燭火曳曳,一道頎長人影映照在屏風之上,根據形狀來看,似是赤/身/裸/體。
九昭挪步過去,自行尋了把椅子坐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屏風看起來。
半晌,人影停止沐浴的動作。
著了袴褲,大敞衣襟,閒庭信步般轉了出來。
九昭揚麵,晏然自若:“我該叫你蘭祁,還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