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之罪。”
禁術發動, 從靈台散逸而出的藍紅光芒交織在一起,將九昭和神帝迅速裹成繭蛹。
按照紅進藍出的循環,九昭看著屬於自己的力量, 一點一點湧入神帝體內。
他灰敗的麵孔在生機潤澤之下, 再度迴歸年輕英挺, 鬢角的霜色亦被鴉羽般的漆黑覆蓋。
這些肉眼可見的變化, 無一不昭示著毒性的衰退, 且神帝的身體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光陰逆轉。
一直以來都在利用她的杏杳, 於這件事上,倒是難得說了回真話。
九昭被苦澀灌滿的心底,頓時生出些許感激。
好景不長。
迭命術堪堪施展一小半, 熟悉的悶雷聲出現在繭蛹上方。
杏杳被劈到灰飛煙滅的情景曆曆在目, 九昭渾身一僵, 被動抬起目光,朝聲源處望去——
然而, 天譴冇有給她緩衝的間隙,雷光集結完畢之後, 對準神帝靈台應聲劈落。
轟隆!
先於視線被捕捉到,是難以言喻的焦糊味道。
雷罰儘數刺入神帝額心, 硬生生切斷瞭如脈絡般連接兩人的法術之光。
也驚碎了九昭腦海裡所有的思緒。
“不、不不不——”
她失聲驚叫起來,想撲到神帝身上代父承受。
奈何,天譴隻中斷了迭命術的運轉, 而將兩人包裹的繭蛹不知為何冇有立即散去。
她的行動受限, 眼見雷罰一下、兩下、三下……無止無休地擊中神帝。
鮮血如遊絲淌落唇角, 緊接著,血線變寬,淋漓的熱液汙塗半截下頜。
極輕極低的呻/吟驟響。
隨著眼皮的一陣劇烈抖顫, 那緊閉多日的雙目突然睜了開來,不偏不倚撞進九昭猩紅的眸底。
“父——”
“昭兒。”
久違言語,神帝的嗓音透著粗糲的嘶啞。
對於此刻發生的全部,他的表情不見詫異錯愕,九昭竟然從中捕捉到一絲近似解脫的欣慰。
“為父知道,你進入我的識海,讀取了我與你母神決裂的過往記憶。”
天譴降臨,必死無疑。
留給神帝的時間不多,他的話語也開門見山,直接進入主題。
九昭動了動嘴唇,卻是沉默。
她不錯眼地望著神帝,得知真相的那一瞬浮現的千言萬語,於此刻化作無聲的注視。
“在為父還是儲君,冇有同你母神相戀的很多年以前,你的祖父自知命途將儘,耗費了為數不多的生機,為三清天的未來推衍,得到預言,為父為末代之帝,鳳凰必傾倒上界,取而代之。”
暗不見天的真相經由神帝輕描淡寫說出。
大片肌膚顆粒在九昭後頸悚然炸開,她的瞳孔邊緣劇烈擴張,難掩驚異。
“預言總是這般,藏頭露尾,從來不肯把話說清楚,再加上那時的鳳凰族日益強盛,且出了你母神和巫劭這對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你母神明媚熱烈,巫劭又張揚桀驁,在學宮同窗中很快累積起一批追隨者。
“而真血之力練就的涅槃火,素來是三清天最高階、最強大的功法,火燃千野,所到之處,焚燬一切。
“鳳凰族生來擁有這般殺招,再加上巫劭事事要爭第一,不甘落於人後的性子,怎叫我們不心生忌憚?
“於是,便有了後續的一切。
“我和你母神相戀,排擠巫劭,密謀逼逐鳳凰族。”
神帝虛弱的聲調,在越發震響的雷鳴中,透著失真的縹緲感。
他頓了頓,吞嚥了一下乾澀的喉嚨:“事實上,我和你祖父的計劃也的確成功了,鳳凰族墮惡為魔,一朝從上界最顯赫風光的家族,淪落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我們順利為帝位的穩定驅逐了最大的威脅——
“唯一的變故,是我冇剋製住感情,真心實意愛上了你的母親。
“愛到她在戰場上為我擋劍性命垂危,寧願通過禁術,用我的命去換取她的命。
“瞞著她施展迭命術後,我知曉自己的壽數不過千餘年,乾脆趁著為數不多的日子,心誕孕育了你。
“在仙侶結合隻為利益,朝見異暮思遷的三清天,我明白你母親的愛意很珍貴,她和她的鳳凰族,是堅定的夫妻忠貞擁護者,為了報答她的愛,償還利用她的虧欠,我願意將性命,將一切都奉獻給她。
“可是,這一切都被巫劭遺落在鳳凰神樹的記憶碎片毀了。
“他為成為冇有弱點的魔頭,便捨棄了對於你母神的感情,將它像垃圾一樣丟在被燒燬的聖地。
“他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從來都不肯叫我和太婀好過!”
天譴賦予身體和神魂的疼痛,不及神帝對於巫劭的怨懟來得深重。
這也是千萬年的歲月裡,九昭第一次目睹麵對萬事雲淡風輕的父神,情緒激烈到眉目扭曲。
過盛的愛恨能叫人墮落成魔。
也能令在嚴苛天規下持重長成的神仙,變成麵目可憎的怪物。
“那天你母神和我發生了爭吵,她丟下死生不見的決言,自此避居春台殿再未與我相見一眼。
“當我再見到她,迭命術破,付出的生機逆流回我的身體,隨之而來的,是她自刎而亡的訊息。”
“自她死後三萬年,我隻知自己活著,卻是空有軀殼,不具半點歡愉。
“有今日這樣的結果,是我咎由自取,誰也難怨。
“唯一感到抱歉的……唯有你,我的女兒。”
天譴之力,任憑天神也無法抗拒。
靈台被摧毀,神帝半邊麵頰露出血肉和森森白骨。
他懺悔完自己的一生,又用儘力氣抬手,試圖摸一摸九昭早已淚流不止的麵孔。
可橫亙在兩人間的障礙恍若天塹。
為免傷害到無辜者,天道以壁障束縛受罪之人——非至死去,壁障不得解。
禁術的華光漸次消散,九昭跪坐在地,她拚了命地想要回握神帝的手,卻被一次又一次彈開。
神帝勾起唇角,對她歉然一笑:
“昭兒,這些年,我因著對太婀的內疚,容忍放縱你,可又渴望在你的身上,延續未儘的抱負。
“你是我與最愛之人生下的女兒。
“卻也是我,令你遭蘭祁背叛,扶胥離棄,困守在儲君的位置上苦悶無訴,以至產生心魔。”
“我從來冇有問過你,想要怎樣的生活……
“或許從許多年前,你同我說起不想當神帝時,我便是錯的。”
神帝放下貼住屏障的手。
強迫神誌清醒而加速擴散的毒性,以及酷烈的雷刑,剝奪了他瞳孔深處最後一絲光彩。
隆起的衾被一寸一寸落下,他的軀殼自雙腳開始,潰逸為晶瑩的光塵。
“抱歉,若還有一絲機會。
“我隻希望你能擁有自己真正嚮往的人生。”
……
象征神帝隕落的喪鐘聲,自三清天的最高處響起。
上至中廷紫微宮,下至神王四境,整整九道,響徹整片大地。
聞聲而來的嶷山,帶領仙兵突破結界闖入寢宮時,神帝的床榻上空無一人。
而九昭仍失魂落魄坐倒在地。
“殿下,發生了什麼?帝座怎會忽然崩逝?!”
嶷山長揖到底,不等九昭喚起,又麵含驚慌,急急上前一步,提出質疑。
“……”
回答他的,唯有沉默。
天道又一次同九昭開了個玩笑。
想活的人冇活下去,想死的人卻死不了。
如今,因為二次實施的迭命術,她還失去了她的父親。
可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凡人求神拜佛,以求他人能夠實現內心的願望。
九昭自己便是神仙,她從來堅信想要得到什麼,唯有通過雙手爭取。
可這一次,她真的很想找到隱匿在天道之下的無形神明,問問這一生的苦還有多少方能嚐盡。
她冇有辯解的言語。
於黑暗裡緩緩轉過頭,赤紅雙眸在絕望的深處如同將熄的煙燼。
……
九昭神姬入魔,下手害死父親的訊息不脛而走。
已是月上中宵,紫微宮內卻亮如白晝,燭火昭明。
扶胥自收到密信,便爭分奪秒趕回。
奈何邊關到三清天的路途遙遠,開啟長距離的傳送陣,耗費了不少時間。
他風塵仆仆踏進大殿,看到的是雙膝著地,垂首跪在禦座之下的九昭。
三清天剩餘的神王和上神,除日神朱曜和在前線的南神王外,皆已身著素服,立於殿中。
神帝已逝,按照他們的位階,誰來出頭主持審判儲君之事,都有急於冒尖攬權的嫌疑。
見貴為上神之首的扶胥趕到,西神王隻以為是嶷山派往四方的仙官稟告了訊息,將他驚動出關。
他雖哀痛,但留有理智。
此事處處存疑。
若九昭真做出弑父舉措,想來心底一定痛恨神帝非常,何以會如此傷心欲絕。
揩去眼角濕意,趕在眾人之前迎上去,將當下的情況氣聲告知:
“九昭殿下對自己弑父的罪行供認不諱,無論我怎麼問都不肯說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趕去護駕的嶷山和仙兵親眼所見,寢宮內唯有她和帝座兩人,除此之外,她的魔化紅瞳亦是另一重鐵證。
“殿下既拒絕開口,那麼一切就冇有翻盤的餘地。眼下群臣齊聚,日神又素來遊離在朝堂之外,不問世事,在不在都一個樣……恐怕今晚就得論定結果,對殿下處以棄仙入魔、謀害君上的極刑。”
扶胥凝神聽罷,狹長的黑眸側轉,淡聲反問:
“西神王的意思,是絕對信任九昭神姬的為人,斷定她不會做出殺害君父之舉,想要為她做擔保嗎?”
這個問題不可謂不重。
莫說九昭親口承認害死了神帝,便是她大喊冤枉——
在鐵證如山的當下,又有幾人敢堵上身家性命站在她這一邊。
西神王為扶胥的態度略感錯愕。
但轉眼想明白,對方與九昭的夫妻關係已成過去式,實在冇有必要為九昭費心。
他眼神黯了黯,拂袖離開扶胥,重新站回原位。
……
相互致意視禮。
嶷山落在扶胥身後半步。
左右兩列是屏氣凝神的上界重臣,敞開的殿門外,是銀胄覆身的士兵。
這場結果註定沉重的審判即將開啟。
夜風拂過喧亮的燭火,憧憧燈影晃進眼簾。
九昭感覺到瞳孔一陣刺痛,恍惚間似有溫熱流淌。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眼睫,那裡卻是無儘的乾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