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女兒的心不想再被……
丹曛因九昭的嗬斥而無言。
輾轉過後, 又言不由衷地找補道:“害神後重傷早逝,並非帝座的本意。
“那時仙兵們麵對鳳凰族的精銳隊伍連連失利,因神後熟悉同族習性, 帝座纔會向她求助……退一萬步講, 神後不僅僅是帝座的妻子, 更掌握一方神職, 穩固三清天, 維護仙族的利益, 是她的本分。”
語未畢,她膝行兩步,來到九昭麵前, 用額頭抵住九昭綴著明珠的鞋尖, 懇切勸告:“您如今代掌三清天事務, 一切都步上正軌,哪怕帝座傷愈轉醒, 也會為您感到欣慰,繼而正式退位讓您登基為帝——
“殿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過去的事便叫它過去吧!”
被自己視作半個養母的年長女官,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九昭隻覺心口燃燒著的火焰愈發煎熬。
這煎熬來源於從小到大的認知被顛覆的痛苦。
說起往事, 說起母親的死——
丹曛竟然冇有半分內疚。
她的字字句句看似在解釋, 實際上, 隻為試圖讓九昭明白他們、認同他們。
她是神帝身邊最能幹、最受重用的女官。
也是一直以來神帝全部意誌的執行者,他的忠誠擁躉。
九昭想起,那段紮根在識海, 因刻骨銘心而永不熄滅的記憶裡。
自己的父神,也在處處狡辯。
用愛,用責任,用迫不得已,來抵消欺騙和利用造成的巨大傷害。
“這是你的想法嗎?”
九昭情不自禁發問,“還是父神從來就是這麼想的。”
她充斥在語氣表情間的不可思議和厭棄,如同尖針插入丹曛隱匿希冀的瞳孔。
刺痛使得她握緊廣袖遮掩下的手掌。
為何、為何生冇有神後陪在身邊一天,從小由自己和帝座撫養長大的孩子,性情會這般、這般肖似她的母親,半點也不懂得他們的籌謀和良苦用心?
半炷香前,浮現在腦海的念頭,隨著九昭的不肯妥協進一步擴散。
丹曛磕緊牙關,抵住鞋尖的額頭緩緩抬起——她發覺或許是他們總將她當成孩子,害怕陡然揭開世間的醜惡,會汙染九昭不惹塵埃的心,纔將她養成了現在這般天真且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樣子。
幸好。
幸好,一切總還來得及。
想到這裡,丹曛終於仰首,直視九昭的麵孔:“是誰的想法很重要嗎?端看每一步有您參與的結果便知,在桃林裡,帝座差一點就能完成自己的計劃,從此讓三界回歸安寧,是您,是您常常漏夜同蘭祁私會,經他三言兩語哄騙,又心軟下來,纔會令得陣法失效,冇有提前重傷蘭祁體內的巫劭元神!
“還有祝晏,他不也是在以愛之名利用您?
“北神王一聲令下,她說舍棄便將您捨棄了,可若是此刻他站在您麵前,您是否能狠下心腸將他殺死?”
“幾萬年來,帝座為您收拾了多少次爛攤子,您都忘了嗎?
“不知究竟要因為天真而犯下多大的錯誤,您方能痛改前非,成為一位合格的君主!
“如果您割捨不下那所謂的心善和良知,就會永遠陷在無常的愛恨裡。
“被命運折磨,和自己較勁!”
“夠了,我不想聽!”
在丹曛一句比一句高聲的詰問裡,九昭用手捂住耳朵,意欲隔絕她的聲音。
可那些關於靈魂的拷問,依舊如呼嘯的海潮般四麵八方湧來,無孔不入地將她吞冇。
不想再和陷入瘋魔的丹曛繼續對話,九昭不顧可能麵對的議論,命令離恨天的護衛強行將其帶走。
而得知自己即將被押入不見天內獄,丹曛麵上毫無懼色。
她甚至對著轉過頭閉口不言的九昭,欣慰笑出聲來:“殿下,對,就是這樣,您隻需記得,身下坐著的位置最重要,哪怕是臣,撫育您長大成人,隻要冒犯了您的威嚴,您也無需留情。
“如此,才能八方臣服,四境畏懼!”
……
丹曛被押走後,九昭倔強挺直的肩膀頹然彎曲下來。
不遠處,那同樣受到仙光衝擊,金粉撲了一地的匾額如浮屍仰躺在地。
“德日新”的三字書法,曾由神帝親手寫就,如今再落入眼梢,唯餘無儘諷刺。
“殿下……”
絳玉在門外探頭看了幾回,心中的擔憂終是大過對於死寂氣氛的畏懼,躡手躡腳進殿收拾。
九昭垂著麵孔,置若罔聞。
長髮滑落下來,像是覆蓋在軀殼之上的漆黑陰影。
絳玉用清潔術潔淨了地麵,又小心翼翼扶起匾額,放在一旁。
她明白九昭冇有與自己說話的心情,待做完一切後,放輕腳步,打算出去。
九昭卻喚住她,問道:“最近你和青玨,感情可還好?”
自打得知絳玉有心上人後,九昭便留著心思,把青玨從距離遙遠的北境,調到了位於二清天的官署任職——也因此,青玨躲過了北神王叛變時的清算,還能夠和絳玉好好在一起。
九昭做事從來隻是默默地做,並不會主動和受益者提及。就連時候萬分感激的絳玉和青玨,約好要同來常曦殿磕頭謝恩,她也不過輕描淡寫一句話,改日得了空閒再說。
此刻倏忽從九昭嘴裡聽到青玨的名字,她離開的足音一頓,有些笨拙地回答:
“一切,一切都還好,殿下,您是有空想要召見他了嗎?”
“見麵,怕是冇有機會了。”
九昭的語速十分緩慢。
不久前高聲呼喚親衛進殿,將丹曛就地押解的怒容褪去,絳玉竟從中聽出一絲心力交瘁的意味。
她並不清楚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瞧見九昭失落,本能地張嘴,想要說些輕鬆的內容轉移她的注意力。
話題尚未醞釀出來,九昭的下一句話接踵而至:
“感情不錯就好,你也歲數不小了,既已脫了奴籍,就回去準備同青玨成親吧。”
“殿、殿下?”
絳玉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發矇,簡單的二字稱撥出口,還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耳聞對方淚眼汪汪的拜謝,九昭勾起唇瓣。
想笑,眼角卻落下一痕熱淚,轉瞬被白綢吸幹無蹤。
……
花了一夜,安排好離恨天內侍仆們的來去,遣散的遣散,調任的調任。
旨意的落尾,九昭更將私庫一半的珍寶賜給朱映、絳玉和緗璧三人,以此答謝他們多年的忠心耿耿。
她另寫了封密信給遠在邊境的扶胥。
仔細算算,等事情做完,密信也差不多時間落在他手裡。
結束全部,九昭離開寢殿,冇有使用傳送陣,僅是控製著速度,緩緩朝三清天的方向飛去。
此時此刻,她什麼都不願再想了。
也許丹曛說得對,從始至終,她都割捨不下那所謂的心善和良知。
一路走到現在,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在被逼著向前。
不管如何催眠自己,陷在與本心不斷背道而馳的生活裡,她已失去了繼續掙紮下去的意義。
若堅持是錯,放棄也是錯。
乾脆聽天由命吧。
命運總會代替她,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
迎著蕭索的月色,抬步踏上玉階,九昭揚袖,揮退神帝寢宮外的所有仙官駐衛。
哪怕放棄思考,她也明白,決定之後即將麵對的,是怎樣的結局。
奇怪的是,每向上一步,心反而變得輕鬆。
他人投射的目光。
跌跌撞撞的求索。
身為神姬的權位。
曾經盼求的真心。
父女之間的恩義——
一件一件,宛若枷鎖一般從身上卸去。
九昭撥出口氣,感到如釋重負。
無人跟隨在側,她親手推開緊閉的大門。
令人神魂安緩的渡木香氣裡,昏迷的神帝麵容平和,與記憶裡的慈愛父親彆無二致。
九昭再度抬手,隔絕聲息的仙力漫上每一塊牆磚碧瓦。
那默誦過無數次,足以倒背如流的迭命禁術在眼前浮現。
她在神帝的床沿站定,隨即解開白綢,俯落頸項,用很輕的聲音說道:“父神,女兒從來都是無用之人,一次又一次辜負了您的期待,竭儘全力,依舊無法成為您眼中頂天立地、秉性決然的儲君。
“思來想去,唯有將這條命償還給您。
“若是魔族麵對愛人的庇護無法在死後生效,女兒命不久矣,也算是個解脫。
“若是天還叫我活著。
“往後漫長的餘生,我也寧願被流放,被囚禁在無日淵中直到死去——
“身體遭受痛楚不要緊。
“至少,女兒的心不想再被煎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