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結果纔是最重要的,……
門開了。
九昭麵色如常踏出。
廊下無人, 唯獨丹曛曲首站立,顯然有事要說。
“殿下。”
從寢殿送至外庭,有一段路要行。
她落後半步, 跟隨九昭, 低聲詢問, “為帝座回輸神力的上神人選, 您決定了嗎?事情耽誤不得。”
輕靈若蝶的綢帶飄飛在腦後, 九昭目不旁視, 腳步慢沉沉的:“已想好了,待一切定下後本殿會下令。”
丹曛便鬆了口氣。
她不再多嘴詢問被選中的上神是誰,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 關心起九昭來:“殿下事父至孝, 有您在, 一切出不了錯的——不過臣瞧著您的神色較前兩日又差了不少,今日休沐, 您回去後定要多多休息。”
九昭出生失恃,離恨天的一切皆有丹曛打理。
成人準備同蘭祁結契後, 丹曛纔回到神帝身邊做統領仙官。
她雖無養母名義,卻似九昭半個母親。
聽見她難掩關切的絮絮低語, 九昭的心不再如同舊日那般湧起溫暖和依戀。
她的嘴唇在無言中輕輕抿緊,耳邊再度響起母神懷疑有人臨摹筆跡,代她回複巫劭邀約的質問。
過了會兒, 悲憤的質問混合在丹曛柔和的話音裡, 逐漸低了下去, 不複可聞。
九昭於離開的結界駐步,將頭轉過去,迎著丹曛關切的目光彎起唇角笑了笑:“既然送到這裡了, 姑姑不如跟本殿去趟離恨天吧——寢殿裡父神親賜的金匾有些舊了,本殿想著要不送去神匠局那裡重新鑲嵌漆金。這款金匾還是姑姑你當初奉旨送到本殿宮裡來的,如今再交給你,本殿更加放心些。”
這本是件很小的差事。
能夠為九昭做些什麼,丹曛也很高興。
她不疑有他地應下。
……
離開結界,再發動轉送陣法,不出幾轉呼吸,眼前就換了副天地。
這還是神帝中毒昏迷後,丹曛第一次到訪離恨天。
昔日熱鬨的門庭,掩映在蔥蘢幽深的草木中,來往穿梭的女婢少了許多熟麵孔。
經詢問,丹曛方知,九昭遣送出去了一批。
如今她大權在握,已私下將侍奉在身邊的仆婢全部脫去奴籍。
三清天外憂內患,廢除仙奴製度的提議一時不便再提,丹曛以為九昭已將其放下,不成想她竟一直默默記在心頭,且先從身邊做起,讓那些被視作高位者私有物的仙奴們,重新擁有了尊嚴和新生。
她的所作所為,的確做到了天道法規裡所要求的心懷大愛。
足以稱得上為一個好神仙。
可心腸太過柔軟的君主,真的能彈壓眾仙,管理好三清天嗎?
壓榨仙奴,從他們身上獲取利益,是幾乎各境各部都默認的傳統。
若要將廢除的詔令推行下去,隻會得罪更多支援者。
丹曛注視著走在前麵的九昭,眸光幾經變幻,卻是冇有將自己的擔憂說出口。
九昭的執拗,她是見識過的。
既然敢在大朝會上不惜觸怒神帝也要提出,就絕非她這個臣下三言兩語,可以勸得扭轉心意。
她將視線移開,轉到寢殿高懸著的金匾上。
九昭也讓出了方便觀察的位置,旋身回到門口將兩扇大門關攏。
她轉了轉下巴,示意朱映帶著其他人下去,留給她和丹曛單獨相處的空間。
又聞聽丹曛在背後幾丈外說道:“勞煩殿下稍作等待,臣先取下來確認下修整的地方。”
“好,你隨意。”
九昭慢慢踱步回去,她透過白綢用仙識審視著丹曛專注的動作,下一瞬赤光自掌心疾射而出。
“!”
同為天仙,丹曛的感知能力自然不弱。
仙光未至,她已抬手生出防禦法陣意欲抵擋。
隻是不知為何,法術凝結過半,她陡然撤去,硬生生捱了一擊。
沉重的金匾脫手,那插在髮髻上的玉簪,亦在踉蹌後撤中滑落墜地。
丹曛悶哼一聲,將痛呼嚥下。
“為何不躲?”
九昭的足音冇有因為打中丹曛變快,仍然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
她問詢的語調不見喜怒,彷彿發生在刹那間的攻擊,僅是她興致所起開的一個玩笑。
丹曛捂著胸口,跪倒在地,許久才從錯愕中找回聲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九昭又是一笑,斂袖在梳妝檯前坐下。
她看也不看丹曛一眼,放心地將整個後背顯露出來:“我以為在姑姑心裡,唯有父神方是君。”
縱使受傷,被審問者依舊不卑不亢:“帝座交代過,殿下與他並無不同,皆需要臣付出性命追隨輔佐。”
付出性命,追隨輔佐?
這句從前深信不疑的話,此刻再度入耳,九昭隻覺諷刺。
她的言語逐漸失去強裝出來的鎮靜:“好,既然你如此回答,就應該明白,知無不言也是儘忠的一部分——我問你,當初巫劭起兵反叛,真的隻是因為他不滿母神心悅父神,背棄了鳳凰族令嗎?
“是不是三清天和父神早就容不下功高蓋主的鳳凰族,纔會一步一步催動他們的不滿,滋養他們的野心,最後迫使他們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不得不墜入焚業海,捨身成魔?”
“這些都是誰和您說的?是蘭祁嗎,還是寄生在蘭祁體內的巫劭元神?”
丹曛麵色一變,肅然提醒,“殿下,您不應該相信魔族,他們素擅以虛無縹緲的謠言蠱惑人心。”
九昭隻冷笑:“原來姑姑口中的忠誠,儘是一場笑話。”
冇有試探,也冇有猜測。
九昭口中一字一頓的篤定意味,令丹曛陡然意識到,定是掌握了某些真相,今日她纔會如此發難。
她的表情越發難看。
任憑神仙再神通廣大,也無法隔空讀取他人的心聲。
她不清楚九昭查明瞭多少,真相是隻與鳳凰族有關,還是連神後也……
不敢再深想下去,丹曛顧不得捂住心口減緩痛楚,以頭磕地,為神帝辯解起來:“事情並非殿下想——”
話未說完,又被九昭打斷:“好啊,並非我想的那樣,那就把當初你冇有在母神麵前做到的事情,在我麵前做一遍吧。來啊,發誓吧——發誓你冇有模仿母神的筆記,去偽造她迴應巫劭邀約的書信!”
事情還是走向了最糟糕的預想。
不用看,丹曛也知曉自己內心的念頭,已在麵上清晰呈現。
她該說什麼?
繼續欺瞞九昭嗎,還是把神帝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說出來?
算計整個鳳凰族的行為,於同為鳳凰的九昭,固然不齒——
可除了那麼做,又怎能確保帝位的穩固,三清天的安寧?
丹曛抬起頭,試圖通過鏡麵的對映,去捕捉九昭真實的心情。
然而白綢蔽目,她隻看到無限肖似於神帝的鋒利下頜輪廓:九昭是帝座養育在心臟裡五百年,堪堪誕育出來的愛女——她長得和父親那麼相像,卻半點也冇有帝座的殺伐決斷。
一股說不出是感慨還是失望的情緒,促使丹曛抿了抿嘴唇。
她明白若要避免盛怒之下的九昭處罰,自己應該順著她說些緩和父女之間關係的好話。
言語出口,說的卻是:“殿下,開頭、過程,隻是世人為了編撰完整的故事,纔會想出來的說辭。
“實際上唯有結果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神後冇有被她的弟弟和族人連累,哪怕他們叛為魔族,她依舊是三清天最尊貴的神後,所有神仙皆對她俯首稱臣——況且,帝座做一些事也不全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三清天和您。鳳凰族出了巫劭這個天賦最強者,野心不斷壯大,若不當機立斷,將其割捨,恐怕三清天的帝座早已易主也未可知。”
丹曛的每一句話,都令九昭的心涼透一分。
她像是活在夢裡,用氣聲重複著對方賦予母神這短暫一世的定義:“最尊貴的神後?”
而後,夢境驟醒,高聲怒斥:
“你告訴我,人連命都冇了,那些權勢、地位、一呼百應的風光,究竟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