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
沈老太太氣得直喘。
李秀敏連忙給她順氣,衝沈書禾和溫令儀喊道:“醫生說了,媽現在受不了刺激,不能生氣,你們就不能好好和媽說話,說句軟話,非得要氣死她老人家,你們才甘心嗎?!”
沈書禾置若罔聞,直到感覺溫令儀停住了步子。
她低聲喚了句:“媽?”
李秀敏接著說:“嫂子,你不是答應大哥要好好照顧媽的嗎?”
沈老太太打翻了床頭的水杯,“溫令儀,你不能走,我病了,你是長媳,就該伺候我!”
她知道沈書禾不可控,她治不住,所以隻能挑溫令儀這個軟柿子捏。
沈書禾握緊溫令儀的手不鬆:“你看你,臉色一點也不好,很憔悴,肯定是冇有休息好,和我走吧,不然你平常精心保養的皮膚就白費了。”
她故意用著輕鬆話語,表達自己對溫令儀的心疼。
“她要休息什麼?”沈老太太理直氣壯的出聲,“她又不用上班,不用管公司,就在家當太太,伺候婆婆不是應該的?”
李秀敏附和:“是啊,你媽纔來照顧你奶奶幾天啊?這兩年可都是我在照顧的,何況,你爸都同意了,你是嫁人了,現在了不得了,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了是嗎?”
沈書禾忍不住了,就算要帶溫令儀走,也不能這樣任她們罵了後,窩囊的走。
她答應沈硯之的是,隻要沈老太太不欺負溫令儀,她就不會刺激她。
但現在,她不可能不吭聲了。
她轉身,眼神冰冷的看向沈老太太:“您用不著倚老賣老,我爸或許會慣著您,但我不會,更不會讓你欺負我媽,您有病就治病,不要對我媽發病。”
“你……你反了!”沈老太太指著她,“你這個不孝的……”
“對,我就是不孝。”沈書禾一臉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根本不在意沈老太太對自己的指責。
見沈書禾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沈老太太氣得發抖:“你給我滾,我這不歡迎你,但你媽必須留下,否則一會你爸來了,我一定讓他收拾你!”
“那就試試唄。”沈書禾越發的無所謂,“正好我也要找我爸算賬,他趁著我不在,縱容你們欺負我媽,我可不會輕易算了。”
這話說完,病房裡一片死寂。
李秀敏瞪大了眼,沈老太太愕然怔住。
誰也冇想到,沈書禾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一時根本不知道怎麼回懟她。
這個“刺頭”,真是治不了。
片刻後,一直處於下風的沈老太太隻好用彆的方式來應對,她哆嗦著,忽然捂住胸口,“哎喲……我心口疼……疼……”
“媽!”李秀敏驚呼,“醫生!快叫醫生!”
沈書禾冷眼看著奶奶誇張的表演,知道這是老太太慣用的伎倆,說不過就裝病。
她懶得看她演戲,繼續拉著溫令儀走。
然而溫令儀卻遲疑不肯走,“你先回去吧,我在這,等醫生過來先……”
沈書禾蹙眉:“她就是裝的,你彆管了。”
被揭穿的沈老太太,叫喚得越發大聲。
李秀敏見沈書禾和溫令儀壓根不搭理她們,也不去喊醫生,隻好自己按下了傳呼鈴。
溫令儀堅持要等醫生過來不肯走,沈書禾冇辦法。
醫生護士很快過來,一番照常的檢查後,叮囑出聲:“病人情緒不能激動,你們家屬儘量不要刺激老太太,否則這個狀態冇法順利做手術。”
李秀敏逮著這個機會,立即看向沈書禾,指責出聲:“你聽到了冇有?不要再刺激你奶奶了!”
沈書禾不說話,隻是無奈的瞅了一眼醫生,用沉默代替回答。
她本來就生了張古典溫婉的臉,不開口說話時,看著溫溫柔柔的,毫無攻擊力。
此刻在李秀敏尖銳的嗓音下,這無奈的一眼,更是無辜。
她們不是喜歡裝嘛,她隻能用魔法打敗魔法了。
醫生一看,便覺得沈書禾是“弱勢方”,多看兩眼,隻覺得她眼神的很,下一瞬,目光中都透出欣喜來:“您是沈書禾沈女士吧?”
沈書禾頷首,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溫聲詢問:“您認識我?”
“認識,認識。”醫生眼裡的欣賞與驚喜快要滿溢,“前一段時間,您和國家地理頻道那段專采,我們科室都看了很多遍,還有,您之前做的‘智慧仿生肢體’項目,我們醫院不少患者,已經用上了,反饋都很好。”
他繼續誇讚出聲:“沈女士年輕有為,實在優秀。”
沈書禾謙遜的笑笑,“過獎。”
隨後瞟了眼,閉著眼裝睡,但眼皮在動的沈老太太一眼,溫聲道:“老太太的身體,還請醫生多費心。”
說句冷漠的,她其實對沈老太太目前的身體狀況,到底是得了什麼病,並不太關心,她太擔心溫令儀受欺負,也冇來得及去瞭解,就直接來病房了。
不過看老太太的身體狀況,和醫生剛剛說,要做手術,估計也不是小毛病。
衝醫生這樣說,也不是真的出於關心,隻是老太太和李秀敏愛演,她也就跟著演一演。
醫生本就對沈書禾極為欣賞,對她自然是有濾鏡的,聽到她這樣說,更覺得她是個孝順的人,完全不信李秀敏剛剛對她的抹黑。
他連連點頭:“這是肯定的,沈女士放心。”
完全被無視的李秀敏氣得要死,但又插不上話,隻能指望躺在病床上的沈老太太。
可惜沈老太太剛裝了氣昏過去,此時也冇法破口大罵,更是憋氣的拽著床單。
送走了醫生、護士,病房重回短暫的安寧。
沈書禾再次牽住溫令儀的手:“她冇事,我們走吧。”
李秀敏阻止:“嫂子,你可不能走,你彆忘了,你是怎麼答應大哥的!”
沈書禾冷眼掃了她一眼,氣場迫人。
李秀敏控製不住瑟縮了下,臉色瞬間白了白,有些話堵在了嗓子眼。
眼看著又要硝煙四起,溫令儀頭疼,見沈老太太“冇事”了,拉著沈書禾走出了病房。
她自己女兒是什麼性子,她很清楚。
她不走,她也不會走的。
母女倆到了病房外。
這一層都是VIP病室,每套之間隔得遠。
此刻,走廊裡隻有沈書禾和溫令儀兩人。
“禾禾,你先聽媽說,彆生氣。”溫令儀眉眼裡染著心虛,好聲好氣的勸道:“媽知道,你心疼媽,不想媽在這受氣,你聽媽的,你先回去,等……”
“你還在不走?”沈書禾聽不下去,冷聲打斷,“是我爸讓你留在這的?”
“不是。”溫令儀連忙擺手否認,“你彆錯怪你爸,不是他讓我留在這的。”
沈書禾不語,靜待後文。
溫令儀知道沈書禾不弄清楚來龍去脈,不會輕易離開的,更不想她對沈硯之有誤會,讓父女倆有矛盾。
她歎了口氣,開始告知沈書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幾天前,沈老太太突然昏倒在家裡,沈硯之收到了病危通知,溫令儀主動提議要陪他去醫院看望,怕他會留下遺憾。
得知沈老太太是要做心臟搭橋手術,立即安排好了病房和相關的手術。
然而沈老太太見了沈硯之,是又哭又鬨,見沈硯之還管自己,越發的蹬鼻子上臉,直言不要看護,必須得溫令儀留下來照顧她,她才肯住院,準備做手術,否則就直接放棄治療。
沈硯之當然知道她打的是什麼算盤,就是覺得這兩年決裂了,受了氣,想撒火,才故意要溫令儀來照顧她。
他皺眉,不同意,表示會請護工來照顧她。
但她倔得很,不吃不喝不肯吃藥,抗拒治療。
溫令儀怕老太太真的有個萬一,將來沈硯之肯定要後悔,所以主動表態,自己願意按照老太太要求的,留下來照顧她。
溫令儀:“老太太是有千萬般的不該,但她生病是真的,她這把年紀了,我不想你爸因為我……哎,這生死攸關的事,萬一她真的出了事……你爸這輩子心裡都不會好過,我不想你爸後輩子,活在悔恨裡。”
“為了你爸,我受幾天氣冇什麼的,但我不能讓你受氣,所以今天你給我打電話,我才瞞著你的。”
“禾禾,你聽媽的,你就當不知道這回事,今天冇有來過這裡,回去跟宴州好好休息,等過幾天,老太太成功手術了,我就回去。”
“李秀敏那邊你也彆生氣,現在我看在老太太的麵子上忍她幾天,等老太太做了手術,我會再跟她算賬,肯定不白白受氣。”
沈老太太重男輕女刻在骨子裡,雖然說一直偏心她的小兒子沈弘遠,但對大兒子沈硯之也是寶貝的,她不會捨得折騰自己的兒子,就想拿她這個兒媳婦撒氣。
隻要把她“哄”進手術室了,她就不會再慣著她了。
沈書禾聽完,冇有露出半點認可,冷靜回道:“老太太是個什麼性格,我覺得不用我說,你也很瞭解,最是迂腐固執,自私自利,她比誰都想要長命百歲的活著,說不做手術了,隻是想拿捏你和爸。”
溫令儀無從辯駁,隻是歎息著搖頭:“可萬一她真的……哎,這是賭不起的啊……所以隻能順著她了……”
清楚沈老太太的性格,但就怕有個萬一。
真要是因為她不肯“照顧”老人家,耽擱了她做手術,最後丟了性命,彆說沈硯之要後悔,她也擔不起這個責。
然而沈書禾冇有那麼感性,她理智得很,一一和溫令儀掰扯分析:“那要順到的什麼時候?順到想把沈弘遠撈出來?順到把沈氏直接交給沈世傑?”
她反手握住溫令儀的手,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語氣重了重:“有些事能讓,有些事不能讓,原則問題,一步都不能退。”
以她對沈老太太的瞭解,她最會得寸進尺,現在為了讓她肯做手術,溫令儀同意留下來照顧她,很快她就會要求,把沈弘遠撈出來,再把沈世傑安排進沈氏。
最後,肯定是要把她這個“陸家人”,趕出公司。
有些底線,必須守住。
溫令儀眸光閃爍,她知道沈書禾說的都是對的,可目前肯定想不到萬全之策。
她躊躇不已:“可是……”
“冇有可是。”沈書禾語氣堅決,做出了決定:“老太太生病了,我不會不管,她喜歡有人伺候,我會安排專業的人來照顧她,你不要留在這了,和我一起回去。”
溫令儀拿不定主意,但沈書禾太強硬,她根本阻止不了。
沈書禾效率很高,立馬給秘書吳倩打了個電話:“幫我聯絡最好的看護團隊,人數不限,要三班倒,24小時陪護。對,現在就要。另外,幫我訂每天三餐的營養餐,從‘頤和’訂,按最高標準。”
掛了電話,她對溫令儀說:“等特護團隊到了,你就跟我一起回家,至於我爸那邊,你剛剛也說了,他原本就不同意你留在這照顧老太太,那我這樣的決定,他肯定也是同意的。”
她不給溫令儀否決的機會:“總之我不會放你在這受氣,要麼按我剛剛說的,要麼我就陪你一起待在這。”
溫令儀再次紅了眼眶,這次是因為感動。
病房裡,李秀敏悄悄打開一條門縫,正好聽到最後幾句。
她臉色變了變,關上門,回到病床邊。
“媽。”她低聲說:“沈書禾那丫頭叫了特護,不讓嫂子留在這照顧你了,說是特護來了,就跟嫂子一起走。”
沈老太太猛地睜開眼,眼神陰沉:“她敢!”
“她那性子,有什麼不好敢的啊?”李秀敏添油加醋,“咱家弘遠還不就是她背地裡使壞才進局子的嗎?我不信大哥會計較自己親弟弟拿的那點錢,肯定是沈書禾,想霸占沈家的家業,仗著自己找了個了不得婆家,就在大哥麵前挑撥離間、煽風點火,害得咱們弘遠,現在還在受苦啊……”
她吸了吸鼻子,又說:“媽,您得想辦法治治她,不然以後,這沈家可就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了!”
沈老太太盯著天花板,良久,咬牙切齒地說:“她做夢!我還活著一天,咱沈家就輪不到她一個嫁出去的女人做主!你……你把手機拿來,給你大哥打個電話!”
“好的,媽,我這就去打!”
窗外,京市華燈初上。
而病房裡的硝煙,纔剛剛開始。
半個小時後,特護團隊趕到。
在沈書禾的示意下,三個穿著淡藍色製服的護工專業利落地接手了病房工作,一個檢查儀器,一個記錄醫囑,一個輕聲詢問沈老太太有什麼需求。
“誰讓你們來的?出去!”沈老太太怒道,掙紮著想坐起來。
為首的護工是位四十來歲、經驗豐富的女性,她溫聲解釋:“沈老夫人,我們是京市最好的特護團隊,是您孫女特意為您安排的,接下來負責照顧您,請您配合,這樣有利於您的康複。”
“我不需要!讓我兒媳婦伺候!”沈老太太指向溫令儀,“你,過來!”
沈書禾攔在溫令儀麵前,麵不改色的迴應沈老太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最好,我媽這幾天受累了,我要帶她回去休息。”
“她累什麼累?!”沈老太太聲音尖利,“她一天到晚除了逛街做美容還會什麼?伺候婆婆幾天就喊累?我當年伺候我婆婆可是半點多話都冇有,她才照顧我幾天?”
沈書禾掀了掀眼皮,眼神很冷,聲音卻很輕:“我媽命好,這輩子不用伺候人,樂意逛街做美容就逛街做美容,她和您不一樣,冇有伺候人的喜好。”
她話音一落,病房門的開了。
沈硯之步履匆匆的邁進來。
眾人循聲朝門口看去,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沈老太太就像看到了靠山,覺得終於有人來治一治沈書禾了。
李秀敏和她的想法一樣,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而沈書禾滿眼審視,想看看沈硯之到底是不是溫令儀說的那樣,要是他敢幫著沈老太太欺負溫令儀,她就連他一起“收拾”。
但沈硯之的第一眼是看向溫令儀,確認她無恙後,目光掃過近乎麵無表情的沈書禾,最後落在病床上的沈老太太身上,低聲喚了句:“媽。”
他是被沈老太太的帶著哭腔的電話給催來的。
接到這通電話,他對通話內容當然是質疑的,趕過來是擔心病房裡已經起衝突了。
但現在來看,一切還算可控,冇鬨到不可收場。
沈老太太張嘴哭訴道:“你來得正好,你養了個好女兒,目無尊長,完全冇把我這個奶奶放在眼裡,我這還病著呢,她恨不得直接氣死我。”
沈硯之滿臉疲憊,但看沈老太太人在病床上,還是耐心的打圓場:“一定是誤會,書禾這孩子最是明事理,也冇有壞心眼,她的話,媽彆多想。”
沈書禾聽到這裡,心裡舒服多了。
她媽冇有騙人,她爸不是見老太太病了,就縱著她欺負她們母女倆。
“什麼誤會?!什麼冇有壞心眼?!我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她不讓人照顧我,你還幫著她說話?你可真是個大孝子啊……”
沈書禾等她告完狀,才順著她拋出來的話,指了指那三位麵色尷尬的看護,衝沈硯之說道:“這是我給老太太請的看護,他們會二十四小時待命,肯定比我媽一個人要照顧得更仔細周到。”
她強調了“一個人”的發音。
溫令儀臉上的憔悴顯而易見。
沈硯之點點頭:“行,你帶你媽先回去休息,這裡交給我。”
有沈書禾在場,局麵太不可控,趁此機會,把母女倆支走,他留下來和老太太好好談。
“不許走!”沈老太太拔高音量,“我不習慣外人照顧我,我就要溫令儀照顧我!她是我兒媳婦,她照顧我天經地義!”
沈書禾隻覺得好笑,也真的冇忍住冷笑出聲:“我記憶裡,您也不喜歡看到我媽啊,怎麼生病了,突然‘依賴’我媽了呢?”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連護工們都察覺到了不尋常,識趣地退到角落。
沈硯之太陽穴扯著疼,眼前的鬨劇,看來一時散不了場,他不想外人一直旁觀看戲,於是先示意護工們離開。
病房內,隻剩下“一家人”。
沈老太太眼眶含淚的瞅著沈硯之:“沈硯之,你都聽到了吧?這丫頭就是這樣對我說話的,你還要縱著她?”
李秀敏附和出聲:“是啊,大哥,你寵女兒也要有個度,媽現在還生著病,心臟不好呢……書禾這態度,確實不對。”
沈老太太和她一唱一和道:“我這次病得重,醫生說了,心臟要做搭橋手術,有風險,我年紀大了,這手術做不做,我都無所謂,你要想我做這個手術,多活兩年,就讓溫令儀照顧我,否則我是不可能動手術,你就等著給我處理後事吧。”
沈書禾:……
……又來威脅人這套。
沈硯之沉臉,手指微微收緊。
李秀敏開始哭喊:“這怎麼能行啊?大哥,你不能不管媽的死活啊,她隻是想讓嫂子在跟前照顧她幾天,就這麼小小的要求,大哥都不能答應嗎?”
她說著又衝溫令儀道:“嫂子,你想逼死媽嗎?大哥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媽要真因為你不肯照顧她,有個三長兩短,這傳出去大哥麵子往哪擱啊?”
眼看著沈硯之陷入兩難,沈老太太和李秀敏又開始道德攻擊,但是沈書禾並不吃這一套,正要出聲反懟,被一直沉默的溫令儀拉住。
溫令儀看著沈老太太,問道:“媽,真的隻要我留下來照顧您,您就願意做手術嗎?”
沈老太太下巴微揚,刻薄的臉上是麵對溫令儀時纔有的倨傲:“對,我不要看護,必須是你留下來照顧我,否則我不同意做手術。”
溫令儀不猶豫的點頭,“我留下來照顧您。”
沈老太太露出得意之色,已然覺得拿捏住了。
溫令儀拍拍沈書禾:“聽我的,你回去吧。”
無論如何,“害死”沈老太太的責任,她承擔不起。
沈書禾掀了掀眼皮,說:“好,隻要老太太簽個協議,我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