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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劇情小說 第3章 鬆心百合

作者:淬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7:53

第三章:鬆心百合

記憶是一種奇妙的刑具。當異客在羅德島的實驗室裡調試他的精密儀器時,偶爾會想,凱爾希是否也曾用同樣的耐心,調試過那些她不得不麵對的死亡。她從未提起烏薩斯的故事,但他知道,那片凍土上必然也盛開著某種名為“抉擇”的蒼白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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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1081年。烏薩斯,移動城市切爾諾伯格主航道西北側一百四十七公裡,村落。

烏薩斯冬天的冷,是能咬進骨頭裡的。寒風捲著雪沫,刮過簡陋的木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凱爾希——此時她冇有使用任何代號,隻是一個偶爾行醫、沉默寡言的流浪醫生——正將溫水浸過的毛巾敷在一位老農夫的額頭上。老人因感染生物的襲擊而高燒不退,急性礦石病的症狀正在他體內肆虐。

“醫生說要準備溫水!”村民慌亂地跑動著。

“這突然要上哪兒去找溫水……問問瑪莎,問問她家早上燒的水還有剩的冇。”

“皇帝在上,求求您保佑老頭子吧……”

凱爾希的動作穩定而精準,彷彿周遭的混亂與她無關。她專注於手中的工作,注射抑製劑,清理傷口,每一個步驟都簡潔有效。就在她為老人施術穩定病情時,一位不速之客,踏著積雪,來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

那是一位年輕的烏薩斯女性,衣著雖不華貴,卻與村民的粗布衣服截然不同。她麵容憔悴,眼底藏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不容錯辨的決絕。她向村民打聽醫生的下落,語氣急切。

村民警惕地看著她:“您……您是誰?您從哪裡來……您這身打扮,是城裡來的?”村民注意到她並非本地人,顯得有些不安,“抱歉,抱歉,我們現在得忙著救人……您不介意的話,跟我往這兒走,至少能坐一坐。”

“沒關係……”女性搖了搖頭,“我就是來找那個醫生的。她叫什麼?”

“您……您不會是來……”村民的臉色變了,似乎擔心她是來抓這位好心醫生的。

“她隻是一個可疑的醫生,你們很信任她嗎?”女性問道,語氣有些複雜。

“可她……可隻有她能救好老頭子啦,求求您,我求求您,至少現在,她隻是個救人的醫生啊。”村民幾乎要跪下來。

女性沉默了一下,聲音緩和了些:“我不是來抓她的。我隻是找她有點事。”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也算是個醫生。也許我能幫上忙。”

村民將信將疑地將她引到了凱爾希所在屋子的附近。女性對村民說:“你可以先告訴凱爾希醫生,告訴她,她的學生莉莉婭來探望她了,問問她需不需要幫手。”

當村民將話帶到時,凱爾希正在為老人進行最後包紮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百分之一秒。她冇有抬頭,隻是對村民說:“讓她稍等。”

處理完緊急情況,凱爾希走出低矮的木屋,在漫天飛雪中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莉莉婭,切爾諾伯格研究所那位才華橫溢、原本擁有平靜幸福的年輕研究員。她的丈夫阿斯特羅夫,曾是與伊利亞、謝爾蓋等人齊名的傑出科學家,死於那場被稱為“石棺事件”的陰謀。

“凱爾希。”莉莉婭的聲音很輕,落在雪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凱爾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邊走邊說吧。”她說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兩人沉默地走在村外覆雪的小徑上,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在那之後,你一直躲藏在這裡?”莉莉婭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望著遠處切爾諾伯格隱約可見的輪廓,“那邊的山丘上,可以眺望到切爾諾伯格的高樓。如果是我,不會選在一個離航道這麼近的地方藏身。”

“我隻是暫作停留而已。”凱爾希回答。

“你……你在那之後都做了些什麼?”

“我不希望仇恨在你們之間繼續連綿流淌。”凱爾希的聲音平靜無波,“特彆是,這股仇恨不光會使人采取自毀般的行徑,更會招來那些凶手的直接報複。”

“……你是在故意說給我聽的,對不對?”莉莉婭停下腳步,看向凱爾希。

“我不否認,莉莉婭。但是……”凱爾希也停了下來,望向她。

這時,一位被凱爾希治好的村民的女兒跑來,送上一條粗糙但乾淨的厚實披肩:“醫生,外麵冷,您披上吧。”

另一位老婦人提著一個小籃子,裡麵裝著幾顆還溫熱的土豆和一小塊黃油,硬塞到凱爾希手裡:“醫生,冇什麼好東西,您拿著……謝謝您救了我家老頭子。”

她們看著凱爾希的眼神,充滿了純粹的感激。

莉莉婭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你似乎很受這裡人的歡迎。”

“他們表露出了足夠多的善意,我隻是儘了醫生的本職而已。”凱爾希將披肩裹緊,繼續向前走去。

“其實他們的生活纔是烏薩斯大部分人的麵貌。待在研究所裡久了,我們都忘了不少。”莉莉婭輕聲說。

“即使刻意靠近移動城市的航道,也並不能為他們帶來機遇與繁榮。”凱爾希的目光掃過荒蕪的田野和破舊的屋舍,“恰恰相反,附庸權力的鄉紳土豪為糾察隊剝削貧民提供了更便利的土壤。所以他們連一位醫學院畢業的普通醫生都請不起,一場普通的流感就能殺死一位年輕的少女。”

“你的視野很廣闊,是啊,一直如此……”莉莉婭喃喃道,“你還會治療流感?我以為……”

“你以為我是個對著論文和數據指指點點的科學家。”凱爾希接道。

“老實說,你比我想的更接近一個醫生。”

“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是個醫生。隻是醫治的對象和抗爭的病灶在不斷變化。”凱爾希回答。

“所以你的學生纔會那麼信任你。”莉莉婭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凱爾希冇有接話,而是轉而問道:“……莉莉婭。你的女兒呢?”

莉莉婭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把她交給了我的朋友。她和這一切都毫無瓜葛。”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她還……那麼小,她還不會說話,她甚至還不會行走……我就這麼拋棄了我的孩子。”

“你本可以不這麼做,如果你希望和路易莎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的話——”凱爾希試圖做最後的勸阻。

“你應該知道我的想法,凱爾希所長。”莉莉婭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

凱爾希沉默了片刻:“我隻是想要阻止你。但如果你的女兒都做不到讓你停下腳步,也許我的話你也聽不進去。”

“……是啊。你挺清楚的呀。”莉莉婭笑了笑,那笑容蒼白而淒涼。

她開始訴說,聲音如同這冬日的寒風,冰冷而刺骨:“今年的冬天很冷。”

“萬比洛夫的父親因為兒子的死發了瘋,他在他湖邊的閣樓裡圈養著羽獸,每天都幻想著自己和兒子打獵的時光。”

“伊利亞的孩子,柳德米拉,她也還小,但她已經足以理解一部分無法挽回的事情,冇人知道她如今到底過得如何。”

“還有羅曼諾維奇,他的家人們變賣了所有的財產,離開了那座城市。即使他的兄弟根本不相信什麼事故,但有人讓他們閉嘴了。”

她的目光投向凱爾希,裡麵燃燒著幽暗的火:“至於更多人,警察提供了一份事無钜細的事故報告。在那份‘事故傷亡名單’裡,冇有任何人離開切爾諾伯格的研究所。一場實驗事故引發的連鎖反應,還有軍方提供的屍體身份鑒定報告。”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銳利,“但某種直覺告訴我……有人活著。”

“直覺?”凱爾希問。

“因為在那之後,所有受害者家屬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匿名的幫助——以及警告。”莉莉婭緊緊盯著凱爾希,“……我不覺得那個怯懦無能的鮑裡斯侯爵,或是謝爾蓋那個叛徒會有什麼慈悲之心,所以,一定有其他知情者活了下來。”她的眼中湧出淚水,混合著無儘的恨意,“可直到三年後的今天我才找到你,凱爾希所長,我才找到你,你藏得可真好,你甚至能騙過秘密警察的眼睛……”

“在刑偵方麵,他們過於依賴烏薩斯最新的技術,但這反而為我創造了機會。”凱爾希平靜地解釋。

“當然……你是個公認的天才,無與倫比的科研領袖,否則大家也不會對你心服口服。”莉莉婭的語氣帶著複雜的情緒。

凱爾希冇有理會她的評價,直接切入核心:“——請如實告訴我,莉莉婭,有多少人蔘與了你的計劃?”

“……六七個吧。也許更多,我們不敢公然團結在一起,會被抓住把柄。”莉莉婭坦白道,“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在那場‘事故’中失去了一些無法挽回的東西。”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

莉莉婭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端痛苦的光芒,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從我得知第四集團軍的爪牙在那個研究所射出的第一枚弩箭,就罪惡地貫穿了我孩子的父親的脖頸時,從那時開始。”

“……莉莉婭……”凱爾希的聲音裡,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歎息。

“我並非有勇無謀。”莉莉婭挺直了脊背,彷彿這樣就能支撐住即將崩潰的情緒,“雖然因為身體原因,我和你們共事的時間很短,但是……我也做到了一些事情,比如——”

“——你找到了萬尼亞大公的所在,那所建立在移動城市之外的鬆心山穀療養院。”凱爾希接上了她的話。

莉莉婭微微一驚,隨即釋然:“……唔……”

“而這位第四集團軍前參謀,也極可能是石棺事件幕後推動人之一的烏薩斯大公,也許正處於他漫長的征戰生涯中守備最脆弱的時期。”凱爾希繼續分析,“你想進行一次刺殺,莉莉婭,但這次複仇依舊算得上‘有勇無謀’。”

莉莉婭的眼中立刻燃起反抗的火焰:“殺死一位年邁的大公根本冇有任何意義!也許從一開始,那個年邁到在演講時需要注射強心劑的萬尼亞就不是真正的凶手!”

“我知道,凱爾希,我知道……”莉莉婭搖著頭,淚水再次滑落,“可難道我把路易莎托付給他人的時候,就隻是為了一個理性的結果,一次所謂的正義的審判嗎?你不會猜不到的,凱爾希。”

“盲目的複仇隻會使你短視。”

“凱爾希,凱爾希,也許你不會明白。”莉莉婭的聲音輕得像夢囈,“路易莎甚至都冇學會說‘爸爸’。”

兩人走到了村口一處可以望見鬆心山穀方向的坡地。凱爾希示意莉莉婭坐在一塊被積雪覆蓋的石頭上。“你的臉色很差,你需要休息。”她說道,然後問,“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隻是偶然……”莉莉婭望著遠方,“如果不是這個偶然,也許我根本發現不了你還活著。”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個名字,“……柳德米拉。”

“我們不願意孩子們受到太多傷害,起先,我們是打算找柳德米拉。但那時候,從柳德米拉的保姆那裡得知,有人在保持著對她們的聯絡和幫助。是個匿名角色,但她似乎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也是這個匿名者,甚至都為她準備好了離開烏薩斯的辦法。”莉莉婭看向凱爾希,眼神複雜,“那時候我就確信,還有人活著。而據我所知,能辦成這件事的人,寥寥無幾。”

凱爾希冇有說話,算是默認。

“我還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詢問我療養院的事情。”莉莉婭說。

“莉莉婭,我想迫不及待的人,其實是你。”凱爾希一針見血。

莉莉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關於這件事,原來你一直都知道萬尼亞身在何方……你就真的作壁上觀?你應該知道他掌握著什麼秘密!”

“真正的秘密已經在伊利亞的堅持下被永遠封存在了那個研究所。時至今日,軍隊也冇能從中得到半點他們垂涎的好處。”凱爾希回答,“而萬尼亞大公身患頑疾,每年冬天都會在鬆心山穀療養。隻要有辦法混入任何一次所謂上流社會的沙龍,就不難得到這個情報。”

“……他甚至會四處誇耀那座療養院的美麗與寬廣。”莉莉婭諷刺地補充。

“是的。那座療養院裡有不少戰功卓越的烏薩斯軍人,當然,也有官僚和貴族。”凱爾希陳述著事實,“潛入那裡並暗殺一位大公,其荒唐程度並不亞於你在切爾諾伯格持刀闖入鮑裡斯侯爵的宅邸,割開他的喉嚨再全身而退。”

“你說的冇錯。但對於‘官僚和貴族’們而言,那裡的警戒依舊薄弱到讓人蠢蠢欲動。”莉莉婭並不否認其中的風險。

“我不否認。可你怎麼知道那不是一個訊號,一個萬尼亞大公不再位高權重的訊號,又或者……”凱爾希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或者萬尼亞大公已經被某些人安排好了命運?”莉莉婭接過話頭,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我說過,凱爾希,我要的不是一次公正的審判。說直白點,我渴求的是一場私刑。”

凱爾希沉默了。

“現在不是討論正義和道德的時候,凱爾希,隻有高枕無憂的人才喜歡用‘客觀’做擋箭牌。”莉莉婭的語氣激動起來,“萬尼亞大公被軍方或者皇帝本人問責,變成替死鬼,或者在政鬥中站錯了隊,遭到流放,被集團軍雪藏……無論怎樣,哪怕他最後慘死於絞刑架,那又與我何乾呢?是他推動著切爾諾伯格的一切變得更糟,我隻知道,他應該付出代價,‘向我們’付出代價!他是殺了我孩子父親的凶手!凱爾希!”

“……我在聽……”凱爾希的聲音很低。

莉莉婭平複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我已經想好了混入療養院的方法……但我也得承認,即使那裡的警戒薄弱得可疑,也不代表我們中的任何人可以輕鬆得手。我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一個在貴族療養院當了三十幾年安全負責人,卻忌憚貴族而不敢輕易撈取任何油水的傢夥。我在……同僚們的幫助下準備了一大筆錢,那個一事無成的,眼看著就要退休的老傢夥一口就答應了。我們花了很多力氣才讓他相信,我隻是個鄉下暴發戶的女兒,為了傍上某位貴族或者將校纔想進入療養院實習工作。但……”

“你希望我幫你們。”凱爾希說出了她未竟的話。

“是啊,無論何種形式的身份偽造都有風險,但我想,療養院總不至於和情報機構交流密切,那麼——”莉莉婭緊緊盯著凱爾希,“——如果就連秘密警察都誤以為你死了——那死亡將使你暢通無阻。”

凱爾希與莉莉婭對視著,雪花落在她們之間,無聲無息。過了許久,凱爾希才緩緩開口:“我答應你。”

莉莉婭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乾脆,隨即,巨大的釋然和一絲更深沉的悲傷湧上她的眼眶。“謝謝。”她低聲說。

“這隻是一個母親最後的願望。路易莎會成長起來的。”凱爾希說道。

“……謝謝。”莉莉婭重複了一遍,然後,她彷彿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懷念而又痛苦的神情,“阿斯特羅夫,他最後一次握著小路易莎的手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席話。他說,他希望小路易莎和我一樣,成為一個醫學研究者,等到路易莎上學的年紀,他希望凱爾希所長來當小路易莎的啟蒙老師。”

“是啊……”凱爾希的迴應輕不可聞。

“這是他那晚突然啟程去研究所之前,對他女兒說過的最後一席話。”莉莉婭的聲音徹底哽咽。

兩人在雪中又站了片刻,最終,凱爾希打破了沉默:“我們該回去了。你需要休息,而我也需要為接下來的‘工作’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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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1081年。烏薩斯中部,鬆心山穀療養院。

幾天後,凱爾希與莉莉婭成功潛入了鬆心山穀療養院。莉莉婭化名“路易莎”,憑藉偽造的文憑和賄賂得來的關係,成為了一名實習醫生。凱爾希則身份更低,穿著一套漿洗得有些發硬、尺寸並不完全合體的深灰色女仆裝,裙襬和袖口有著簡單的白色鑲邊,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成為了一個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傭人。

食堂大廳。

凱爾希低著頭,將一杯熱咖啡放在一位脾氣暴躁的老兵麵前。

“——新來的?”老兵睥睨著她。

“是的,先生。”

“那該好好問問其他人,我喝咖啡的規矩是什麼,給我把咖啡放涼了再端過來!”老兵猛地一拍桌子,湯汁飛濺,“你這該死的菲林——嗬,菲林人!真讓人噁心!我在戰場上拚命,可不是為了被一個菲林照顧!給我滾開!”

凱爾希深深地低下頭,聲音謙卑:“……十分抱歉,先生,是我疏忽了。請不要告訴護工長,我這就去為您重新準備……”

“哼!不想丟工作的話,就在三分鐘之內給我重新準備好。”老兵惡聲惡氣地說,“還有……你這眼神是怎麼回事,如果你不懂怎麼微笑的話,我就撕爛你的臉。”

“請彆這樣……很抱歉讓您不愉快了,我這就去為您重新準備。”凱爾希保持著低姿態,迅速退開。

一位好心的年邁護工悄悄告訴她,那位老兵是個糾察隊的頭子,靠巴結某位侯爵才住進這裡,對下人極為苛刻,讓她小心避開。

凱爾希謝過老護工,在走廊裡遇到了同樣偽裝成醫生的莉莉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陽台。

“原計劃是在下週……但今天是最好的機會。”莉莉婭壓低聲音說,“剛纔我聽護工長說了,今天財政大臣維特來了,他的到來明顯讓那個畏首畏尾的懦夫動搖了,儘管那個大臣不願意見他,但他至少願意挪窩了。”

“他在恐懼。而恐懼會使他露出破綻。”凱爾希分析道。

“也許他的衛隊顧不上佈置這場突如其來的會麵,他不得不以最倉促的姿態出現在我們的麵前……”莉莉婭的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在烏薩斯另一位要員拜訪此地的前後,選擇去刺殺大公,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但這裡的大人物從來不少,而大公離開他那座獨立園區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們還冇有足夠的把握。”凱爾希提醒道。

“我還冇有足夠的把握。”莉莉婭承認,但她看向凱爾希,“但我相信你有了。我甚至願意相信,你一直能做到。”

凱爾希沉默了片刻,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莉莉婭。我最大的顧慮,就是你能否如我希望地好好活著。”

莉莉婭避開了她的目光:“……我做不到,凱爾希。”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去敘拉古,然後前往維多利亞。如果你和我同行……而不是繼續你在切爾諾伯格的計劃,你也許不必死。”

“我無法忍受叛徒踩在我丈夫乾涸的血跡上,哪怕一秒。”莉莉婭的聲音堅定無比。

“……你很自私。”凱爾希評價道。

“是的,所以彆忘了我最自私的請求……”莉莉婭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凱爾希,“照顧好我的女兒,如果她願意的話,就教她學醫吧。你一定能活下去的,凱爾希。”

這時,遠處傳來了護工尋找“路易莎醫生”的聲音,巡房時間到了。

莉莉婭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凱爾希獨自站在陽台上,望著療養院花園裡那些被積雪半掩的、未能破土而出的球莖。據說,那是萬尼亞大公鐘愛的、來自卡西米爾的花種,他稱之為“鬆心百合”。它們無法在烏薩斯的嚴冬裡綻放。

她想起莉莉婭的決絕,想起柳德米拉和路易莎年幼的臉龐,想起切爾諾伯格那場大火中消逝的眾多生命。個人的仇恨,帝國的陰影,文明的病灶……她行走其間,試圖醫治,卻往往隻能留下更加深刻的傷痕。

過了一會兒,莉莉婭找到她,臉色凝重:“凱爾希,情況有變。大公的私人醫生不見了,衛隊同意讓我們……或者說,讓我帶來的‘傭人’進去伺候十分鐘。”

機會來得突然,也透著詭異。

“我們還冇有足夠的把握。”凱爾希再次說道,但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是勸阻,而是確認。

“我還冇有足夠的把握。”莉莉婭重複著之前的回答,眼神卻無比堅定,“但我相信你有了。”

凱爾希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一次永眠。最安全的辦法,十分有效,還不至於生效太快,讓我們無處可逃。你做好撤離的全部準備了嗎?”

“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就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莉莉婭回答。

“也許我們的時間不多。”凱爾希望向大公居住的獨立園區方向,Mon3tr在蟄伏時感受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氣息,但她冇有對莉莉婭明說,那隻會增加不必要的恐慌,“是我們把這座療養院想得太簡單了。你的計劃無需改變,之後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在烏薩斯軍官嚴厲的搜身和警告下,凱爾希低著頭,走進了萬尼亞大公休憩的日光室。

房間寬敞,視野開闊,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落。一位老人背對著門口,坐在輪椅上,麵對著窗外覆雪的山穀。他身形臃腫,裹著厚厚的毛毯,顯得異常安靜。

“大公閣下。”凱爾希用謙卑的語氣輕聲喚道。

老人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動了動。“……是醫生?”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不,我隻是一位傭人。”

“好吧……來,過來些。”

凱爾希順從地走上前,來到他身側。這時她纔看清,萬尼亞大公的眼睛渾濁無神,冇有焦距地望著前方。

“你是烏薩斯人嗎?”他問。

“不。”

“低下頭,讓我碰觸你的麵孔。”

凱爾希依言俯身。老人冰涼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額頭,以及菲林族特征的耳朵。

“啊……沃爾珀,還是菲林?是個可愛的種族。”他喃喃道。

“您……您的眼睛看不見了?”凱爾希問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是的,上個月的事情。”萬尼亞大公收回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我就要死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所以你白來一趟了,孩子。”

“……您不提出抗議?您可是一位大公。”

“正因如此,我無法反抗烏薩斯,我已經接受了。”他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彷彿早已被帝國沉重的軀殼壓垮,“今天的天氣如何?我能感受到陽光正在變得溫暖。”

“萬裡無雲,大公閣下。”

“啊……萬裡無雲,這樣的日子已經很久了。”

“……您感到絕望?”

“絕望……?絕望隻是一開始的曇花一現,我們漫長的生活裡總是瀰漫著某種情緒,它既不令人絕望,也不會使你的人生滿溢歡愉。”大公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都在折中地活著,年輕人,有人稱其為麻木,有人認為,我這屬於自作自受。”

他話題一轉:“……是誰讓你來的?年輕人?”

“您已經猜到了。”凱爾希回答。

“而你也並不驚訝。我以為像我這樣一事無成,最後還要被推到台前當替死鬼的人,總會被年輕人低看一眼。”

“我從未低看過任何一個人,何況您是一位烏薩斯的大公。”

萬尼亞大公發出低沉的笑聲,牽動了衰弱的肺部,引起一陣咳嗽。“你當然不會如實告訴我……理所當然的,讓我來猜猜看吧……”他像是沉浸在一場遊戲中,“是財政大臣?不,不不不……他與這些事情並無牽連,他也不具備這種越俎代庖的手腕,如果是他的意思……我寧可是他的意思。那麼,是集團軍裡的那些蛀蟲?那些膽小怕事的老東西……也不對,也不對,他們有更簡單的辦法……”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彷彿在積蓄力氣,最終,他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問道:“你還在嗎,年輕人?……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要我這個……愚蠢傲慢的人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價嗎?哦,我就知道那晚不隻是一個可怕的夢……”

“您是說,失明也無法遮掩的恐懼。”凱爾希輕聲說。

“……那是內衛的意誌,年輕人,那晚,皇帝的利刃距離我的咽喉隻有咫尺之遙。”大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凱爾希冇有再讓他猜測下去,她靠近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閣下,您該休息了。”

“啊,你在宣讀我的死刑,很好,也許比這種折磨要簡單不少……”萬尼亞大公喃喃道,他並冇有太多掙紮,彷彿早已等待這一刻。

凱爾希取出一支極細的針劑,動作輕柔而迅速地將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注入他頸側的靜脈。藥物起效很快,大公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我還有多少時間?”他問,聲音更加微弱。

“十五分鐘,閣下。”

“……告訴我,年輕人,我麵前的景色可美?”

“大地在萌芽,陽光會餵飽它們,令它們滿懷希望。”凱爾希描述著窗外的景象。

“美嗎?”

“壯麗的景色,但這份壯麗對烏薩斯而言稀鬆平常。”

“……嗬,年輕人總是伶牙俐齒……有多少烏薩斯人……能看到這幅景象?”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對了……花,我的花,我播下了種子……它們發芽了嗎?它們含苞待放了嗎?我這雙飽受摧殘的眼睛,甚至都冇能堅持到目睹它們綻放……”

“就目前看來……很不幸。”凱爾希如實回答,“似乎帝國的冬天不利於這種觀賞植物的生長。”

“啊……它們不能在這裡盛開嗎?”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失落。

“您在這個漫長的冬天種下了什麼?”凱爾希問。

“年輕時……我曾參加過與卡西米爾的戰爭。你打過仗嗎?”他冇有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思緒似乎飄向了遙遠的過去,“戰爭鬆散淩亂……我在一片花田裡暈倒,之後被援軍所救,迷迷糊糊間,我記下了那種花的樣子。”

“……鬆心百合。”凱爾希說出了它的名字。

“是的……戰爭結束後,我托人從邊疆帶回了一些種子,我討厭它的卡西米爾學名,就以一個全新的名字稱呼它們……我喜歡這種花,在我的城市裡,這種花被奉為城市的象征。烏薩斯的土地……比卡西米爾更適合養育它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的妻子……栽培它們,栽培得很好……可它們……冇能破土而出。”

“春天來得還不夠早,閣下。”凱爾希說。

“啊……我愛這烏薩斯的土地,它能孕育出種種希望。”萬尼亞大公最後說道。

“它也被窮人和感染者的身體灌溉。”凱爾希平靜地迴應。

“我不否認它可能犯下的種種惡行,即使如此,土地也包容了一切……啊,我感到疲倦了……”他的話語開始模糊不清。

“這似乎不是一個有說服力的藉口。”凱爾希低語。

“藉口?不,年輕人……我從來冇想得到什麼原諒,我也並不需要……”萬尼亞大公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隻是,隻有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想……纔會意識到……意義……其實都……鬆心百合……我想……再看她一眼……”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頭顱微微偏向窗戶的方向,彷彿在努力眺望那片他再也看不見的山穀,以及山穀下未曾綻放的花朵。

凱爾希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直到確認他的生命體征完全消失。

“也許你並冇有在生命的最後原諒自己的資格。”她輕聲說道,然後用古老的烏薩斯語,念出了最後的送彆:“(烏薩斯語)乃願烏薩斯遺忘你,大公閣下。”

輪椅上的人再無迴應。陽光依舊溫暖,窗外雪落無聲。

凱爾希整理了一下情緒,臉上恢覆成那種謙卑順從的表情,她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麵的軍官低聲說道:

“……老爺,大公閣下睡著了。”

軍官不耐煩地揮揮手:“用不著你來報信,我們收到命令了,半小時之後才能進去。”他打量了一下凱爾希,語氣輕蔑,“唔,和大公閣下是同鄉,哼?我聽說過你們這些年輕女人,之所以擠破頭也要來這座療養院做工,就是為了能傍上幾個達官貴人,是吧?現在你滿意了?還愣在這乾嘛?難道要我給你擦鞋嗎?”

“不,我怎麼敢……很抱歉!老爺,彆生氣,我這就走……”凱爾希唯唯諾諾地應著,迅速離開。

她冇有走遠,而是在走廊拐角處與焦急等待的莉莉婭彙合。

“他……他死了嗎?”莉莉婭緊張地問,聲音顫抖。

“生效時間比我預想的還短,他的身體本就堅持不了多久。”凱爾希低聲道。

莉莉婭的眼中閃過一絲大仇得報的複雜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和茫然。她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出一句:“謝謝。你為我……你為我們親手結束了這一切。”

凱爾希看著莉莉婭,她的臉上冇有任何成功的喜悅,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還冇有結束。”她輕聲說,目光彷彿穿透了療養院的牆壁,望向了烏薩斯廣袤而沉重的未來,“無論它變成何種樣貌……也許我們遲早會再度麵對這個帝國。”

“出發吧。”凱爾希說道。

風雪依舊在窗外呼嘯,鬆心百合的種子深埋於凍土之下,靜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而一場無聲的死亡,已然為許多人的命運,畫上了一個倉促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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