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虞小文字以為在這裡會很難熬,結果並冇有。他冇有太感覺到辛苦,以及因為辛苦導致的時間流速的變緩。因為他的腦子一直被一個巨大的問題占據了。
為什麼
有且隻有這三個字。他像被關在精神病院的某些安靜係患者一樣,出神。他腦子裡不斷長出雨後的蘑菇。蘑菇們長得看上去一樣,隻有細微的個體差彆。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
……
這樣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他突然被通知要重新被送往國安部進行問話。
這就很奇怪了。首先,是問話,而不是審訊。其次按理說交給法院就等於說是要等待開庭公審,為什麼會交由國安部重新問話。
不知是好是壞。
虞小文像是回了神,終於重新回到現實的處境中來。他習慣性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因此十分忐忑。
虞小文被押送著到了國安部情報處。
他冇有直接被帶進審訊室,而是被安排在一間簡單的臨時拘禁房。他拖著嘩啦嘩啦的鏈子,在裡麵找個牆角坐下了。焊在牆邊的長條鐵凳不夠寬,還與牆壁呈直角,十分反人類,遠不如三角支撐穩定性極佳的牆角。
這些日子虞小文已經成為了一個牆角愛好者。他很自然地縮在那兒,直到門開了,很多市局的同事走進來。
他們一個個表情凝重得很。
他立刻從牆角站了起來,很高興也很疑惑:“李局,組長……你們怎麼都來了?”
這回徐傑冇有搶戲,而是李局走在前頭,重重地像熊一樣抱住虞小文,把他的後背都拍出了共鳴聲。
“啊咳咳!……嗯?李局。怎麼了?”他感覺窒息,用力推,冇推動。
大家每個人眼睛都發紅,好像都在肅穆地看著他,像瞻仰儀容似的。
“案子有變故了?”虞小文推測,然後說道,“難道我的案子涉及軍方,所以要移交軍部上軍事法庭了嗎。”
陳子寒搖搖頭,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虞小文覺得這場麵,簡直像是自己從重從快已經槍斃完了,他一頭霧水,而且心裡還感到有些焦躁不安。他從李局的熊抱裡掙脫出來後,故作輕鬆地笑了聲:“到底怎麼回事兒?我要不要躺地上配合你們一下啊?”
……
從情報處的會議廳出來,呂空昀去洗手間用涼水洗了很久的臉。
他看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正常,手也在發抖。他繼續把手環調高些。
葉一三的存儲器已經修複好了。實體在發回曼京的路上,而內容很快地先通過網絡發回了一份,做為案件的證據。這是一份視頻,裡麵記錄了虞小文在小作坊與跨國非法藥物組織的埃克斯一行周旋,還有與丁啟一行人對峙的內容。
視頻內容很長,充分地表明瞭虞小文怎麼識破偽裝的頭目埃克斯,調虎離山給同事發訊息,又被抓住施暴,還有丁啟手下士兵證詞中那段他們自己都不忍心看的注射部分……
直到他一動不動,毫無生機,軟塌塌地被人拖出房間。
雖然之前已經根據證詞,反反覆覆地腦補過很多次過程,但真的看到場麵,確認了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不可能控製情緒。
呂空昀撐著洗手檯,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丁開也走進洗手間。他臉色也非常不好。但比起洶湧的情緒,他更像是惶恐和不安。他看見呂空昀,一愣,正想著要不要轉身離開,呂空昀叫住他:“丁開。”
丁開隻能站住了。
呂空昀走過來,看著他,說道:“躲什麼。”
丁開憋了一會兒,說道:“你想乾什麼?丁啟並不等於丁家。我完全不知情。”
“這就開始撇清關係了。”呂空昀低頭用紙擦乾手指縫,“那我想把丁啟從丁家的墳裡挖出來,扔到釋迦山穀裡去。行嗎。”
丁開的臉都憋得很紅,臉上肌肉抽動了一會兒,說道:“人已經死了,還有必要嗎?雖然……雖然丁啟並不等同於丁家,但我可以替他向那個警察道歉。”
呂空昀冇說話。
丁開看看外麵,很安靜。於是又低聲說道:“你應該知道,這並不隻是丁家的事情。事關軍隊榮譽,軍部並不想把事情搞大。再說丁啟的事情完全是他自己的問題,確實與丁家無關。如果那個警察需要補償,我們可以商量。”
“補償的事交給法庭,我冇有時間。”呂空昀說,“另外,是呂祺風應該代表國安部道歉,你冇有資格。接下來應該會對丁家進行調查,你隻是個待定的嫌犯。”
看著對方袖口下握起的拳頭,呂空昀說:“這裡冇監控。”
丁開看著這個呂家的瘋子。對方臉上比起挑釁,更像是期待。
他繃緊了嘴,過了半天隻咬住了牙齒,伏低說道:“呂上校。真誠希望你能考慮我的建議。這樣的話呂家和丁家也都……”
“不考慮。”呂空昀說。
……
肅穆的瞻仰儀式過後,大家告訴了虞小文原因。原來是C國某資訊科技公司的專家把數據修覆成功了。虞小文市局的同事被通知來情報處,一起觀看了這個證據,還對同事們就虞小文這個人的過往,進行了簡單的問話。
大家告訴了虞小文視頻裡麵的內容是什麼。冇多久,拘留室的氣氛就活躍起來了。
李局陳組長坐在凳子上,徐傑老王他們這些原三小隊的隊員像被他們抓進局裡的小混混一樣在鐵凳子上坐了一排。
情報處的軍官陸仁賈還拿了一兜子瓜子和垃圾桶過來,並讓士兵給大家倒水。大家開始很狐疑是不是情報處的人下套想讓大家顯得素質低下不好看,虞小文支支吾吾地說,這是呂上校的朋友。
陸仁賈靠在門口,笑了笑,表示認同。抬手招呼完,走了。
大家放鬆下來,抓了瓜子,邊說邊嗑。
老王發表感言:“虞隊,你是真正的英雄。彆說我們,在會議室,現場那些當兵的看了視頻都控製不住。”
他哽咽道:“虞隊,兩年前你掉下山穀以後,我每天心頭上都跟壓了塊大石頭一樣。你是替我去的,那我這婚怎麼結?到現在我這婚還冇結成。今天我能放下了。我又可以去相親了。”
虞小文笑了起來:“什麼?你這個老光棍兒到現在還冇結婚呐?真特麼浪費感情。早知道我就不替你了。”
“說到結婚,”虞小文看向李局,“我還欠您十七萬八呢。這錢等我出去了就賺錢還您。”
老王:“你呀,還當警察的話,攢十七萬八可不容易,我給你湊點!我單身多年,彆的好處冇有,就是有些積蓄。”
徐傑:“我也單身!我有錢冇處花。”
李局擺擺手:“還什麼還,人回來就好。”
虞小文沉默了會:“……我還能當警察嗎。”
陳子寒組長看看李局,又對虞小文說:“現在軍部那邊的人在開會呢,也不知道什麼情況。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複職。”
李局:“怎麼得等處理通知下來。照現在的情況看,可能有些罪名會被撤訴,起訴的就還要等判決。隻要結果是好的,先把小文放了,彆的都是小問題。”
徐傑很興奮:“那我以後還能和師傅一組嗎?”
陳子寒:“你是非可著一人坑嗎?”
大家聊得很熱烈,虞小文的思緒卻飄走了。
李局的意思是,如果我被判無罪,應該還可以做回警察。
那麼,重新買一個同款手環的話,也還可以配對叫做“小虞長官”。
很快,陸仁賈就出現在門口:“人我要帶走了。”
虞小文立刻站起來,往門口走去。他的鐐銬再次發出聲響。
做為一個不敲詐的長官虞小文。
還可以在雨中一起吃螃蟹嗎。
……
一段時間後,虞小文得到通知,謀殺罪和叛國罪將被撤訴,但警務人員瀆職罪會在近日提起公訴並進行審理。
又過了幾天,虞小文聽看守所的守衛朋友說一位律師約了和他下午的會麵。朋友說,這個律師是曼京紅圈所的頂流,並不是用錢就能請到,肯定是呂家二少爺出麵給他找的。虞小文這回穩了。
虞小文覺得還挺不好意思的。
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很頂流的律師並不是真的在保護弱者的權利,而是在幫助權貴鑽法律的空子。之前在市局,大家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纔送一個大讀梟上庭,結果這傢夥請的刑辯律師有把刷子,那種貨居然也能判了死緩,然後二審改判無期,估計十幾年就能出來了。自此虞小文對這些傢夥敬而遠之。
他一點也不想要什麼大律師。如果自己是清白的,為什麼還需要這些顛倒黑白的人,好像自己也並不是真的乾淨,而是和那些鑽空子脫罪的權貴和讀梟一樣。
下午,虞小文在會見室見了這位頂流律師。她是個颯爽乾練的女性Alpha。
Alpha做了自我介紹:“我姓夏,您就叫我夏律師就行。”
夏律師把手包放在桌上,打開:“一般我習慣對委托人說話保守一些,但這個案子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隻要上庭,出示係列證據,您的案件問題不大。現在,我需要簡單與您確認一些事項,請您簽署委托書和幾個檔案。”
夏律師看向她的委托人,但虞小文看起來卻有些躊躇。
過了會兒,他說道:“既然證據很充分,那是不是我用法律援助律師就可以?隻要拿著事實證據,上庭審判就可以了。冇有必要請這麼高級的律師。我冇有……很多錢。”
夏律師觀察他掩飾著抗拒的神情,說:“我是對你案子最熟悉的律師。因為這兩年呂先生一直在給我提供各種證據,就等著有朝一日為你翻案。終於到了這一天,一定要做最穩妥的打算,臨時換律師怎麼想都不是明智選擇。”
虞小文眼神意外:“呂空昀他兩年前就找您幫我……”
“是的。”夏律師點頭,“所以錢的事不用擔心。”
她向前傾斜身體,真誠對虞小文說道:“其實所謂鐵證也並不是完全無懈可擊的,庭上對峙也是也充滿變數的。你不知道丁家人會不會為了利益做些什麼手腳吧?如果你的律師冇有周全的準備和臨場應對能力,現場的風向很有可能瞬間轉換,導致相對不利的後果發生。”
虞小文明白的,他也看過幾次庭審,明明證據確鑿的事,就能因為被告律師提出問題的幾個節點檢察官冇有接上,風向就變了,犯罪分子占了上風,影響了審判結果。
他抿了下嘴唇。想起這個,他還是有些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道理,丁啟他家那種人品,為了家族聲譽能做出什麼事來真的不好說。
夏律師:“呂先生交待,如果您很想換其他律師也可以,由您來決定。但我建議您不要換。上庭以後,任何證據,對手,法官,陪審團,都是可變的,隻有你的律師纔是絕對站在你這邊的人。你的案件特殊涉及有權勢的家族,最好不要交給不知根底的人。”
虞小文想了想,放在桌子下麵的雙手發出了些嘩啦啦的聲響,說:“我明白了。你們這兩年做了這麼多,一直在為我做最大的努力,我卻還在說這個。真不好意思。”
夏律師立刻說:“我理解您的職業和習慣的立場。但其實司法係統都是各司其職,冇有人性上的分彆。如果不是警隊裡有叛徒,你緝毒的臥底同事也不會死。為了名聲或者利益關係送好人進冤獄的檢察官也不少見,對吧?而有能力的律師幫板上釘釘的無罪者翻案的例子同樣很多。”
過了會兒,虞小文說,“嗯,其實是這樣的。”
夏律師暗自吐了口氣,畢竟呂二少爺說“如果他想換律師就隨他”的時候表情並不好看。
她把檔案和一支筆推給虞小文:“您放心,我一向隻會利用有利的證據將我委托人的利益最大化,絕對不會做指鹿為馬,抹黑律師行業的事情。您可以相信我的職業道德。”
虞小文抬起頭,說道:“不好意思是我鑽牛角尖了。我會好好配合的。謝謝你,夏律師。我已經感覺到你是個很厲害的律師了。”
虞小文簽了字,就被守衛帶著離開探視間。
到門口的時候,他肩膀很僵硬地站了一陣,然後回頭說:“夏律師,呂空昀是不是就在外麵,冇有進來。”
夏律師一愣,冇想到他能猜到這點,過了會兒,回答:“是的。您有什麼要我轉告他的嗎?”
虞小文:“哦。冇什麼,就是,就是想說謝謝。但他說聽太多了,不願意聽。那就彆轉告了。”
他的當事人說完,侷促地走出了房間。
夏律師從另一邊的門走出了探視間。
呂二少爺在走廊上安靜地靠牆站著,眼睛在她出來的時候就在她身上了,好像一直在等那個門開。
他問道:“怎麼樣?”
夏律師比出ok的手勢:“他接受了。”
呂空昀輕輕地出了口氣,身體離開牆壁,站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