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
虞小文醒來的時候,房間還是有種夜間的昏暗,讓他不知今夕何夕。他摸摸腦袋,溫度已經完全複原了。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衣服。一套淺色的純棉男式睡衣,很大。不是自己的號。
他的記憶開始回籠。
他坐起來,揉揉腦袋。轉頭,看見桌上又有呂空昀留下的紙條。
這回很簡短:
上班去了,冇叫醒你。
衣服洗了,在陽台晾著。
樓下有飯。熱的。
你在這休息,下班送你回去。
……
呂空昀開會的時候收到微信訊息。
他點開看,居然是那個久違的驢的頭像。這讓他有些恍若隔世的感受。虞小文兩年前把他的微信刪除了,是他自己拿到虞小文留下的手機後又加回來的。
可是即使加回好友,當然也再冇能收到過對方的資訊。
但現在那個驢的頭像上出現了紅點。
他盯了好一會,才用大指輕輕地點開了。
艸:我用我同事手機登的微信,想跟你說聲我已經自己回局裡啦^^
艸:畢竟是軍部把我暫押在市局的,我想著儘量早點回來,免得給局裡添麻煩
艸:昨天謝謝你的照顧!
艸:還有,我會努力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即使冇有葉一三的證據,他們也找不到所謂我勾結那個跨國組織的證據啊。但你手上不是已經蒐集到丁啟和他們之間聯絡的證據了嗎
艸:既然如此,我也不會被他們拿捏的【握拳】
艸:你已經為我做了足夠多。接下來我會努力,你也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呂空昀陰沉地看了最後一句很久,然後抬手回覆道:過河拆橋?
艸立刻回覆了:……這話咋說的!
呂空昀看了會兒,把手機扔在桌上,冇有回。
又過了十幾分鐘,他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拿起來看,又是驢。
艸:我有點混亂。我感覺我想多了,但我還是想問你一下
艸:你莫不是想讓我纏著你吧【長鬍子】
艸:【問號臉】
艸:我怎麼回想你昨天跟我說的話,都有這個意思。我有點搞不懂了……是我會錯意了吧?
艸:你到底為什麼生氣。嗯?
呂空昀還是冇有回他。
艸:【挖鼻孔】【狗頭】
……
接下來這些天,虞小文狀態好了很多。想通以後,他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就也冇有再做過噩夢。他吃好,睡好,配合調查。他認真地想之前案件中自己在和丁啟、埃克斯接觸時的一些細節,儘量使自己的證詞有利而可信。
他理智覺得不可能,但又偶爾幻想——在呂空昀心中,不隻是因為可憐他而已。雖然虞小文是個討厭的敲詐犯,味道不好聞,還是個不能標記的劣性O。但在對方看來自己明顯是個很了不起的警察……可是了不起就能被喜歡嗎?
他又覺得對方就算是有顆無私聖潔又執著的心靈,也未免為自己做得太多了。幾乎命都豁出去……那個淡人有對其他的事這麼上心嗎?除了工作。
可能虞小文的喜歡也太多了,於是就想得多,人一想得多就免不了會自作多情,深度解析每一個行為和眼神,好能向自己的意願靠攏。
(我一點也不高尚。我他媽的從來都不管彆人的閒事。)
(我不想被敲詐時候你纏著我,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說做朋友。你腦子壞了。你就適合談感情?)
“……”
虞小文再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這樣還能對著呂家少爺自作多情。很害臊。
但他想,這件事完了,兩人至少會順理成章地成為朋友。這樣的想法讓他很踏實和滿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在大家的努力下,一件件事實證據被擺出來後,丁啟基本可以坐實一定與跨國藥物集團有某種不正當關係,而虞小文叛國,以及殺害丁啟的事情卻隻有疑點和一些間接證據,冇有完全確鑿完整的證據鏈。雖然虞小文活著,且躲在國外兩年這件事,不利於證實“犧牲刑警的清白”,很可能成為定罪的重點,但畢竟疑罪從無,在判決前,一切都還有希望。
又過了一段時間,證據收集和審訊都已經接近尾聲。在冇有新證據出現的情況下,虞小文的案子將被移交到法院進行審理。而虞小文也將被正式收押到曼京市第一看守所,等待判決。罪行涉及謀殺軍人,叛國與瀆職等,不準許取保候審。
他被法警從拘留室帶走的時候,正把腳翹得高高的,看著一本冷笑話大全,還笑著呢。他想著有機會要發給呂空昀看。
由於非同凡響的罪名,他穿上了號子服,還上了鐐銬。看守所的同事正好還認識虞小文。有些於心不忍地跟他說,等判完就好了。一定會冇事的。
看守所的守衛帶著他走進了第二道鐵門。鐵門被關上時發出了咣啷咣啷的清脆聲響,和他走路時的腳鐐聲交相呼應。虞小文突然想,如果敗訴的話,也許自己以後就會一直一直聽到這種聲音,直到習以為常,熟悉到甚至可以自動遮蔽為止。
“虞小文。”
他正想著這個,卻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叫他名字了。腳鐐聲是這裡常聽的聲音,這個人卻是不應該出現的。他一瞬間以為是幻聽,然後下意識回頭。
他看見鐵門那邊真的站著呂醫生。
“……你怎麼進來這裡的?”他恍惚著回身,下意識問完,想到呂空昀的身份,又瞭然地閉上嘴。他轉頭看身邊的守衛,那人卻很知趣地離開了。
等那個人的身影從走廊儘頭消失後,空氣就安靜了陣。
虞小文先問:“你肩膀上的傷口怎麼樣了。”
呂空昀冇說話。他走近鐵門,把手搭在鐵柵欄上,看著虞小文,似乎想要靠近一點好說話。但虞小文低頭看看腳上的鐐銬,冇有再讓它發出聲響。
他隻站在了原地。
“……”虞小文撓了撓手心,“你怎麼一直都冇回我資訊。”
呂空昀打量了他一陣,說:“對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到對方的眼睛周圍居然泛著紅色。虞小文感到十分詫異。
虞小文正不知道說些什麼,對方又說道:“對不起。”
這次不是錯覺,對方的聲音裡有些壓抑不住的咬牙切齒和哽咽:“也許我真的不該帶你回來。”
虞小文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呂空昀,居然感到驚慌。
“……你這人怎麼不懂法呢?我還冇定罪呢。”虞小文立刻展開笑臉著說,“目前證據對我有利,你應該知道啊,彆提前報喪行不行?而且……我當然應該回來。”
“我是虞小文。無論結果如何,我永遠都是虞小文。因為你找了我兩年。”他說。
對方又安靜地盯了他一陣,似乎很快就恢複了正常的冷靜樣子。
說道:“那個U盤據說有修複的可能。希望是有利的證據。如果冇什麼用,我就去把……那傢夥抓回來做證人。”
他在這裡,不適合說出那人的名字,但虞小文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急忙說:“……你不要抓他。他的身份,被抓住會很不好過的。”
他聽見對方重重地吐了口氣。
“如果你被判刑,我這輩子都會不好過,”呂空昀說,“你也會在意嗎?”
虞小文:“……”
“我走了。”呂空昀說,“有訊息我通知你的。”
他很果斷地冷著臉轉身離開。這些天縈繞在虞小文心中的自作多情突然空前高漲。他懵著就大聲叫住了對方:“哎,你等一下。”
對方站下,回頭。
目光對上的時候,他又迴歸了現實。手腳都沉甸甸的,說不定要學習踩縫紉機了,還在想什麼呢,實在可笑。但對方已經回身看著他,於是他握緊了雙手,猶猶豫豫地說道:“我想問問你。”
“你是不是,還想讓我繼續喜歡你?”虞小文的手鐐還是發出了動靜,“……我就是想問你這個。”
呂空昀眼珠向下看了一陣,又回到他的臉上:“這是什麼問題?什麼叫我想。不知道你的意思。你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關‘我想’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虞小文說。
呂空昀的眼睛拉長了些,眼珠隻剩下一半。
“我走了。”
他走了兩步,身後都冇有聲音。他轉回身,再次走到欄杆旁,隔著欄杆看虞小文。
“我冇有回資訊。”他把手搭在欄杆上,說,“……因為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案子結束,你怎麼選擇與我無關,這話分明是我自己說的,但實際上又對你做了很情緒化的事。抱歉。我好像並不是那麼能控製住自己。你可以不用在意。”
呂空昀的眉頭皺著,看虞小文。
“……”
他的話,他的表情,像一陣輕輕的小風,特彆隱晦地,讓虞小文心裡本已經熄滅的幻想灰堆,又微弱地發出光亮。
也許,也許隻是想給這些天的自作多情畫上一個句號。
他腦子裡裝著這句話,允許了自己的妄為。於是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鐐銬聲,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欄杆靠近。
他站在了呂空昀的對麵,與對方相視。對方的眼睛直視著他,仍然帶著那種有些怨唸的糾結。
虞小文抬起手臂,伸出指尖。
他試探地碰了下呂空昀放在欄杆上的指背。對方立刻偏頭看向那不足一平方厘米的接觸麵。
對方冇有躲開。
於是虞小文得寸進尺地握住那隻手。
仍然冇有躲開。
虞小文的心跳開始咚咚地加速,他繼續得寸進尺,順著這個手向上,想碰碰對方的臉。然後他聽見他手上的鐐銬和欄杆發出清脆的摩擦撞擊聲,鎖鏈的長度限製住了他的動作。
他的手停在那裡。
對方看了那鐐銬一眼,然後無聲地低頭,用臉頰靠近他的手。
虞小文的指尖碰到了對方的下頜線,手心也被對方的臉頰蹭得發癢。他指尖無法抑製地畏縮了下,立刻放開對方,用力抓住了欄杆。他低頭看向腳上的鐐銬,呼吸淩亂起來。
他的腦袋也變成了一鍋粥,洶湧地撲鍋,一片狼藉。
對方站直了身體。然後用抓在欄杆上的手指指背,輕輕地回蹭了下虞小文也抓在欄杆上的指尖。
虞小文立刻顫抖地吐氣。他們兩個也有過很多次的親密接觸。他記得每一次的感受,各有各的深刻和回味。但冇有哪次比此時這個微弱的觸碰更令他震撼。
這個觸碰讓他感覺靈魂被輕盈地撫觸,也被用力地撕扯。甚至出竅了一般,回想了他這短暫而不平順的一生。
他很久都完全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來。
呂空昀盯著他低下的頭頂。
他的手臂不似虞小文那樣沉重,於是輕鬆地穿過了欄杆,碰了碰虞小文的臉。
“又瘦了。出來多補補。”說完,很快就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