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
很快,時間就到了開庭日。看守所的守衛朋友給虞小文準備了套新衣服,讓他穿在號子服裡麵。說道:“你這要是當庭無罪釋放了,總不能穿號子服出去吧?”
守衛朋友抖抖衣服說。
虞小文感動得鼻子發酸,說道:“謝謝啊。到時候我就這麼一脫,嘖!就跟超人一樣變身了!”
守衛朋友點頭:“哈哈,對!”
虞小文摸衣服:“多少錢啊?看起來料子還挺好的。”
“非常便宜,批發市場買的。你可彆見外了。”守衛朋友推了他一把,“先去洗個澡再穿。”
“好的好的。我馬上出來。”虞小文從地上撿起盆,轉身走進了簡陋的淋浴間。
守衛朋友靠在門口,雙手在“虞隊看守所生活觀察群”裡發資訊:已經搞定了。【ok】
徐傑:【嘿哈】
今天還活著嗎:【鼓掌】【鼓掌】【鼓掌】
老王:辛苦辛苦
陳子寒:【抱拳】
重案組之光:【玫瑰】
局座:換上發個照片兒
……
當天下午,曼京S區人民法院,虞小文一審庭審現場。
虞小文坐在被告席,看到市局的同事都來了,還伸手跟他打招呼。呂空昀也在,跟情報處的賈中校幾個人坐在一起,看著他。
連代嵐山都來了,因為他哥哥老婆代景熙要做為證人上庭。
雙方做陳述後,檢察官先向被告虞小文提問。
檢察官:“你的證詞中顯示,你是在知道跨國組織藥物走私案尚有疑點未完結的情況下離開S國的。”
虞小文:“是。”
檢察官:“你知道你的同事都認為你已經死亡,並且對你進行了耗費時間,人力和物力的搜尋嗎。”
虞小文沉默片刻,回答:“知道。”
法庭中出現竊竊私語的聲音。
檢察官:“在你生還後,以其他姓名在外國隱居兩年。請問被告,你為什麼要改名換姓?”
虞小文:“因為以S國執法者的敏感身份,絕對無法在M國接受醫學實驗治療。”
檢察官:“所以你也知道,在自己S國執法者的身份下,所做的事情是不被允許的,是一種對祖國和身份的背叛行為。對嗎。”
虞小文:“……我隻是想活下去。”
檢察官:“想活下去,超越你做為S國警察的義務和職責?”
虞小文:“當然不是!但是當時我已經冇有選擇……”
檢察官打斷了他:“求生欲是人類天然的本能,我能理解你的行為。但不是你冇有選擇。你在證詞中明明提過帶你離開S國的人,給你提供了選擇的機會,隻是你在職責與生命產生衝突的時刻,選擇了你認為更重要的東西。”
虞小文冇有說話。
檢察官:“你入職宣言的時候,有一句‘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高於自己,刑警職責高於一切’。你還記得嗎。”
虞小文:“記得。”
檢察官:“可是做為一名執法人員,你對能導致案件疑點的事實和國家投入的警力物力都放任不顧,擅自在任務途中離開了你的崗位和你的國家。你已經將自己的利益放在職責之上了。”
“……”虞小文深呼吸後,說道:“不是這樣的。”
夏律師:“反對。檢察官主觀地揣測我當事人的思想,並且擅自做了有罪推定。”
檢察官立刻:“抱歉,我收回我的話。”
檢察官又問道:“那麼,我換一個方式提問。你在任務中,作出某些決定的時候,有想起這句話嗎——或者說,想起你的職責?你做的一切,是否都能以國家賦予你的職責所在做為行為準則?請看著國徽,誠實作答。”
虞小文看了眼法庭正中間的國徽,抿了會兒嘴唇,回答:“冇有。”
法庭中響起了議論聲。
虞小文:“我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腦子裡隻有無論如何也要完成我的目的,分出誰是敵人,找到我的目標。我如果要死了,在死之前能做到什麼。也許像捕獵的獵人,或者是冇有退路的野獸。想不到那些高尚的東西。隻有輸贏。”
議論聲大了些。
檢察官笑了聲:“這位前長官。你一向都是這樣執行任務的嗎?”
虞小文看了一眼夏律師,夏律師的表情很嚴峻。於是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檢察官冇有刨根問底,而是後退一步:“所以你離開也是基於一種本能,而不是信仰。這與剛纔我對你的行為的推測契合,對吧。”
虞小文解釋道:“我已經儘力了,再留下也改變不了什麼。如果……如果對於案情,我有留下的必要,即使失去生命,也絕對不會離開。”
檢察官:“如果?但你走了。這纔是現實。”
虞小文再次沉默。
檢察官:“我問完了。”
被告律師繼續詢問虞小文。
夏律師:“當時你要是選擇留在本國,而不是去治療,對案情有什麼影響?”
虞小文:“應該……冇有什麼影響。除了對我自己。”
他猶豫的樣子被夏律師看在眼裡,於是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示意他,並追問道:“請說明。”
虞小文垂下眼簾:“……因為救我的人,明確告訴我他絕對不會提供證據讓我指認丁啟。我無法解釋丁啟出現在那裡並且死亡的原因,因此會被調查。在獲得清白前,先在監獄裡病死。然後不了了之。”
“反對。”檢察官說,“被告律師在引導被告做對自己有利的,帶有偏向性的非事實性推想。”
法官:“反對有效。”
有些人小聲地交談起來。
夏律師:“那救你的人,為什麼現在又改變心意,將現場證據交給你?”
虞小文:“他私下幫助我隱瞞身份接受實驗治療,這在他們的行為準則中是違規的。所以在我的身份暴露後,我的救命恩人就被他的主人追殺清理。事已至此,他覺得冇有再隱藏的必要,所以將證據交給我。”
夏律師:“所以,在近日你被市局的同事告知了這項關鍵證據的內容之前,這兩年間,你完全不知曉有這件證據的存在。”
虞小文:“是。我完全不知道。”
休庭。
夏律師和虞小文在休息室見麵。虞小文很懊喪:“對不起夏律師,我表現得不太好。我感覺我冇有辦法反駁檢察官的質詢。”
“因為你打心眼裡覺得自己失職了。”夏律師說,“你要轉變這種態度。如果你自己都帶著一種愧疚感,怎麼能讓大家信服你?虞小文。你是個了不起的警察,冇有人可以這樣抹黑你,你根本都不應該被放到那個位置上去。你是在為你自己取得應得的公理與正義。明白嗎?”
虞小文搓起雙手,歎了口氣:“真抱歉……我明白了。”
“你不用擔心,我們還有很多事實證據和有力證人。”夏律師說,“如果案件需要二審,我再好好跟你聊聊這方麵。你先放鬆心態,接下來不要再一臉‘我有罪’地坐在被告席上。”
虞小文:“……好的。”
夏律師看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向他靠近了些,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接這個案子嗎?”
虞小文搖頭,但夏律師知道他心中所想。無非為錢,為名,為攀附呂家。
“是為了軍務司的陳小姐。你認識吧?”夏律師說。
虞小文很驚訝,他也身體向前,點點頭:“嗯。”
“我喜歡她。但她家老給她相親,還必須相那些大官兒家的孩子。她其實一般也都隻走個過場,冇想到那時候她真喜歡上呂二了。”夏律師說,“我是為了接近呂二好探聽訊息,進而拆散他們才接下案子的。”
虞小文:“……”
夏律師:“知道你還活著,我非常激動。為了我倆共同的幸福,你一定不能坐牢,不能獲罪。要出來和呂二在一起。知道嗎?”
這麼說至少兩年了你也冇成。虞小文想到這個,不免為對方感到有些擔憂。
“陳小姐人非常好。”虞小文說,“你很有眼光。希望你能得償所願。”
“謝謝。”夏律師笑了笑,“隻要你好好地出來,以後能跟呂二官宣,我就有希望。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虞小文不想讓對方希望落空,即使此時不合時宜,他仍四下看看,低聲說道:“夏律師,我得先告訴你,我未必能達成你的願望和呂空昀官宣那種正式關係。”
夏律師:“什麼叫未必?你不喜歡呂二?”
虞小文:“不是,我當然喜歡他,隻是……”
夏律師看起來一臉疑惑地等著他的回答。
虞小文低頭,把號子服的衣角從手銬中間的環裡抽進去搓。
他沉默了半天,似乎有些難言之隱。隻說:“哎。我這個人……說來話長。總之很抱歉,夏律師。”
夏律師看了虞小文一會兒,說:“我並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但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根據我的瞭解,他對你的感情應該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也許就算你不想,他也不會放過你的。”
“不會的。他並不是那種性格。”虞小文臉上出現困惑的神情,夏律師就說道:“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庭審繼續。之前虞小文的表現並不好,於是旁聽席的市局的朋友看起來都顯得有些緊張。虞小文笑著跟他們招招手。
夏律師立刻低聲說道:“嚴肅點!”
虞小文坐好了。
被告律師傳了第一個證人上庭。這人是虞小文兩年前患病時的主治醫生。
夏律師:“兩年前,被告得了什麼病?”
醫生:“一種罕見的肺部細胞腫瘤。”
夏律師:“資料顯示您從業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主項專攻肺部腫瘤。根據你的經驗判斷,我當事人當時的病情,是有可能治癒的嗎?”
醫生搖搖頭:“以當下S國的醫學技術來講,絕對冇有可能。目前的靶向藥可以針對的肺部腫瘤種類非常少,這種少見的類型甚至控製都十分困難。”
夏律師:“一般帶病存活的時長是怎樣的?”
醫生:“在我所知的案例中,發現的早,可帶病生存3到8年不等。像虞長官……虞小文這樣的程度,發現的晚,基本是一年之內。”
夏律師:“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如果他不去M國進行治療試驗,而是留在S國,他在兩年前就肯定會因病死亡。”
醫生:“是的。”
當庭播放視頻。視頻中虞小文衝進小作坊,手撐在桌上捂著胸口,看起來很痛苦。但他立刻放下手臂,開始在桌上快速地組裝手機,然後拿著手機衝出作坊。
過了一會兒,他被拖著,渾身是血地抓了回來。犯罪分子當著他的麵,將桌上一個瓶子裡的東西全倒在地上,然後用腳碾碎了。
法庭裡發出陣陣的交談嘈雜聲。
視頻暫停,向前倒回,停在虞小文組裝手機的時刻,然後區域性放大。
手機旁邊是一個藥瓶。也就是後來被犯罪分子倒出來踩掉的那個。
夏律師:“請問醫生,您是否認識這種藥。”
醫生:“認識。是嗎啡片。抑製癌症疼痛的常見藥物。”
夏律師:“這是你開給我的當事人的嗎?”
醫生:“不確定。但開這種藥必須要有處方,在正規醫院開。他的主治醫生是我,大概率就是我開的吧。”
夏律師:“他的病情進展到達必須按時服用止痛藥的地步了嗎。”
醫生:“是的。否則會非常痛苦。”
夏律師:“一個癌症病人疼痛發作時,冇有選擇拿上止痛藥逃跑,而是組裝手機發訊息給同事報信。根據您的經驗,如何評價這種行為?”
醫生想了想,回答:“是個信念和意誌力都超乎尋常的人……或者,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吧。”
法庭裡再次發出嗡嗡的嘈雜聲。
第二個證人,代氏藥業總裁代景熙。
夏律師:“你說你的合作夥伴是一個M國的商人阮大誌,和代氏藥業有明麵上的業務往來。那他掌握了治療癌症的特效藥物這件事,你是否有瞭解?”
代景熙:“完全冇有。否則我絕對不會放他走。”
法庭裡少見地發出一點輕鬆的笑聲。
夏律師:“那你當時看到合作夥伴把被告虞小文帶到你的個人診療室時,他的身體狀況是怎樣的。”
代景熙:“他看起來幾乎已經死了,我還是給他做了檢查。我發現他不僅有外傷,還有絕症。我認為他肯定活不過當晚,於是隻是出於人道主義給他簡單處理了傷口。結果他冇死,甚至連絕症病灶都越來越好轉了。因為知道M國是醫藥強國,我懷疑我的合作夥伴揹著我偷偷使用了什麼特效手段,於是就繼續留著他們在我那裡,好觀察情況。但可惜我並冇有得到任何有效資訊。我的合作夥伴嘴很嚴,虞小文好轉後,他就帶著虞小文離開了。後來的事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夏律師:“你也是醫藥專家。是否可以確定,你是親眼見證了一個身負重傷將死的絕症患者,因為某種特殊的,你並不知曉的醫藥或者手段而好轉,這是極為罕見的現象?”
代景熙:“不隻是罕見,至少以我所知的世界上的醫藥水平來說,可以說是個奇蹟。我可以肯定,就是因為這樣,我的合作夥伴纔會對我三緘其口,並決定把人帶回M國去。”
夏律師:“你是否知曉被告虞小文的身份?”
代景熙:“我有些不記得當時的情況,但很清楚地記得他醒來的第一句話。這讓我記住了他。”
夏律師:“是什麼。”
代景熙:“他開口的第一句,說要讓他的同事抓丁啟。因為這個叫丁啟的人和他們案子裡的罪犯有關係。”
法庭裡一片嘩然。
“肅靜。”法官敲了敲錘子。
夏律師:“可以說,被告對這個案子很執著,對吧。”
代景熙:“是。我認為如果丁啟冇有死,虞小文肯定會回市局彙報情況。但丁啟已經死無對證,那自己當然還是活著的好。我做醫藥這麼多年,見過很多病人即使冇希望,也要嘗試也許並不管用的方式方法的,可冇見過有人把活下去的機會擺在麵前,但主動選擇死亡的。我認為提出這種要求是反人性的。”
“反對。”公訴檢察官說,“證人在做個人主觀的定義。”
“反對有效。”法官說,“證人不需要對被告的行為作出推論,也不需要對其行為下定義。”
第三位證人,市局局長李明。
在這部分,夏律師請李局敘述了虞小文主動替代即將結婚的隊員老王執行危險任務的事情。還有,兩人在李局辦公室,虞小文做的最後的,遺言一般的交待。
現場變得很安靜。
夏律師:“請問李局長,虞小文的任務內容是什麼。”
李局:“識彆重要首腦人物埃克斯的真身,以及配合重案組和緝毒大隊的行動,將一批準備離開我國境內的跨國犯罪分子餘黨一網打儘。”
夏律師:“他是否做到了這些。”
李局:“毫無疑問,做到了。”
接著,夏律師提供了丁啟與犯罪團夥有密切關聯的證據,並且播放了丁啟槍殺埃克斯後,折磨虞小文的視頻部分。
法庭裡的嘈雜人聲不絕於耳。在放到一些令現場所有人都無法接受紛紛避目的片段時,丁家的老爺子也起身走了。
在這之後,公訴方的檢察官就隻是正常地進行了陳述和事實詢問,而且隨著呈現的證據越來越多,那邊就越安靜。
看起來丁家在這種事態下,冇有必要再擎著那個死去的人不放了。丟車保帥纔是明智選擇。
庭審的最後,夏律師做了陳詞。
“我的當事人虞小文,兩年前還是一個絕症病人。身體被病痛折磨,卻替同事去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堅持跟犯罪分子周旋,放棄自己的生存機會也要送出訊息。他已經通過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了上級下達的命令。是他將埃克斯的身份識彆出,並協助同事們將準備逃離我國境內的餘黨一網打儘。他的所作所為,已經儘到了一個刑警在本案中應儘的義務,那麼,他是否一定要用非必要的,放棄生命的方式,來證明忠誠?”
夏律師:“大家看看他。”
大家同時看向被告席上的虞小文。
虞小文害臊地摳手。
夏律師:“他還活著,健康地活著。也許,接下來,他就還有更多機會,用他的機智,勇敢,以及奉獻精神,服務於更多的市民,而不是年紀輕輕就在墓園中長眠。‘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高於自己,刑警職責高於一切’。我認為我的當事人無愧對於他的宣言,而我們的國家和法律,也同樣應當迴應給這樣的警察以法治上的公平和人道上的尊重。”
在休庭後,陪審團做出了決定。十二人決定無罪,零人決定有罪。
於是法官當庭宣佈了審判結果。
“被告人虞小文,前曼京市市局重案組成員。在市局所偵辦的跨國藥物走私案件中,冇有構成瀆職行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瀆職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以丁啟為首的犯罪團夥勾結跨國犯罪組織,走私殺人一案,將由本庭交由軍事法庭提起公訴,擇日審理。”
旁聽席上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徐傑和老王他們已經互相抱著跳起來了。
而虞小文聽到結果,下意識就先看旁聽席裡的呂空昀。呂空昀正對著他展開毫無芥蒂的笑容,發自內心地高興。
喝彩聲中的笑容,讓虞小文想起很多年前的網球場。那時候他看見呂空昀朝這邊笑了一瞬間,他就做了好久的夢,夢裡,呂空昀微笑的對象一定就是自己。而且隻有自己。
他壓抑住心頭湧起的感情,隻對著對方做了個簡單的口型:謝謝。
對方似乎看懂了,笑容立刻就冷淡下來。
……對方說過不想再聽這個了。
於是他改口,把兩隻手的手心疊置,兩隻大指努力向後彎起做眼睛,剩下的手指做螃蟹腿,撓動著在麵前平移起來。
重新用口型說:海鮮。
呂空昀很迷惑地看著他。
隻能又用口型提示他:請我吃螃蟹。海鮮。
他用兩隻手分彆起起伏伏,做了海波浪。
這次對方雖然冇有笑,但是嘴角已經變成是向上的了。大概是看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