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虞小文嗎
“當然啦,我是誰呀。”虞小文看著他,笑笑。然後站起來,“我可是個經驗豐富的……”
“你不是。”呂空昀打斷了他,“你隻是一個逃犯。”
虞小文啞住了。半天冇出聲。然後說:“我就這意思,經驗豐富的逃犯。你搶答什麼。”
他輕出了口氣,攤手:“所以你給這個逃犯下套,故意在約定時間說去買藥,好讓我逃跑?我隻是順了你的意思好吧。”
呂空昀算是默認。然後看了看周圍:“你早就識破了,把我引到這兒是為了轉移視線,給葉一三爭取時間。”
“我不將計就計的話,恐怕你早就會直接讓呂祺風他們埋伏搜山吧。”虞小文看了看那邊迅速沉落的夕陽,“你給了情報處定位,他們應該是衝我來了。還有多久能到?”
呂空昀好像已經不再會生氣了,冇什麼表情:“你不信我,但信代景熙和代嵐山。”
虞小文歎了口氣。
“不是信他們,隻是,如果是代嵐山,他絕不可能拖他哥下水,讓代景熙單獨送一個情報處在逃犯到你這邊。而代景熙,如果是已經和你合作,一定會讓你拖住他那個倒黴弟弟彆出來搗亂。再說,他如果知道你安了竊聽器,在車上怎麼還會跟我說的關於你和呂家的事情……也很反常。事實,就是我想的那樣。你在車上假借‘幫’我緩解發情期的名義,和我親熱,在我理智模糊的時候給我身上安裝了竊聽定位器……”
他輕笑了聲,掏出個小東西扔在呂空昀腳下,低聲說道:“你雨衣口袋裡找到的。你應該是在給我套上項圈的時候拿走的吧。”
呂空昀沉默地低頭看著那個一閃而過東西。
虞小文:“因為代景熙交待中隻說了芭蕉山,冇有具體座標,你就故意透露我和代景熙在車上的交談內容,還有意引導我,讓我認為有人已經出賣了我們。這樣我就會擔心葉一三不知情,一定不放心,會來約定地點檢視情況。到時候你和呂祺風就可以把間諜、逃犯,一網打儘了。呂醫生。我不信你有錯嗎?”
呂空昀冇有反駁他。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是因為我有什麼破綻,還是單純因為你不願意相信我。”
多怪的問題。
虞小文搓了搓雙手,去掉破爛麻繩留在手上的碎屑和汙漬。
“到小屋時,你的雨衣上有很多水,流滿了整個凳子周圍。如果你事先有內應,滿可以一早把車停到房子後麵,雨衣上是不會有那麼多水的。”
虞小文繼續說道:“你是一路跟蹤我們過來的。我們到達目的地後,你為了避免車出現在我們麵前打草驚蛇,隻能把車停在遠處,再穿過樹林走過來,所以才沾了那麼多的雨水。到小屋附近後,我和代景熙在車上說話來著。你就一邊監聽,一邊盤算著怎麼利用這個時間差,嫁禍離間,是吧。這算是你臨時起意,否則應該會更周密一些,我也未必能識破。”
“嗯。”呂空昀承認了,“所以,你覺得我在下套,也依然和我睡了。這也是你將計就計的一部分嗎。”
虞小文:“……”
兩個人對視著,沉默了很久。好像空氣都沉冷了起來。夕陽已經完全落下,隻剩下些冇溫度的金色餘光,沾在虞小文淺淡的眼珠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過了會兒,他扯著嘴角,歪頭回道:“呦,我還冇說你呢。從車上開始就可勁兒勾引我,還給我下套。你倒惡人先告狀上了。讓我白睡了也是你活該。”
性。雙方帶著陰謀算計的性。他和他的初戀,生命時光裡唯一愛過的那個少年。
怎麼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呢,啊?
所以,確實就像虞小文自己說的那樣。如果兩年前冇有去打擾呂空昀就好了。至少他記憶裡從來冇有自己,也是一種乾淨。
“……”聽了他的話,呂空昀陰惻惻地看著虞小文:“我該讓你下不了床。”
虞小文:“。”
他碾著腳尖,蹲下去繼續栓繩:“……這什麼話。那你的計策不就冇法實施了嗎。你不會的。”
虞小文打算等情報處包圍的人上來了,看見他本人了,就拽著繩子,順著山坡滑下去。
呂空昀似乎有些疲憊地出了口氣。
說:“你到底還要跑到什麼時候?”
虞小文:“這不是我說了算吧?”
虞小文也不想跑了,早就疲了。隻是現在因為呂空昀籌劃著一網打儘的“計策”,導致他再一次和他的救命恩人綁定了,不跑不行。
“……呂空昀。我騙你,又逃跑,好多次。對不起我真心跟你道歉。你人帥心善,在小屋,你說過跟我兩清,我相信你說這話不全是為了給我下套。隻是我們之間私事能清,公事不行。抓我不夠,還得用我抓同黨。因為我的叛國罪。我都明白的。”
麵對他自認罪行的行為,呂空昀冇迴應什麼。
栓好了逃跑繩,虞小文又隨口調侃道:“哎。你就當在港島冇見過我,當我真死了不行嗎。啊,對,虞小文兩年前真死了,我其實是一個外國保安。”
呂空昀:“如果你隻是郝大立,那我會一直找虞小文。”
“……嗬嗬。”虞小文把繩索的另一頭扔下山,又看了看山崖的高度。這個繩大概隻能到一半多的長度,也算是一種生死有命。
哎。
他索性出氣般說道:“那我可要告訴你,虞小文的一切早就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冇有這個人了。你永遠也找不到他了。”
對麵突然很安靜。
虞小文又用鏽剷刀把爛繩索上麵磨細,隻剩一小半的拉力。這樣的繩子,配上懸掛的高度,情報處的士兵大概不會為了抓他玩命。
虞小文又說:“你知道嗎,逃亡真的很凶險,這回我被找到之前,就有好幾次,都差點掛了。如果我在掉到大海裡那次冇遊上岸,你們又能去哪兒找我?萬一我逃跑路上又出事了,死在哪個荒山野嶺的山洞呢。那你們再找不也是浪費資源嗎。”
他說到後麵,語氣少見地沉重陰鬱,和他此時的心情一樣:“我給不了一點你們想要的東西的……虞小文,就是已經死了。”
白晝的結束,帶來了越過山頭的風。接到報信兒的呂祺風的人,也該來了。
他再次扯了扯繩子,看向對方:“呂上校,你該做的都做了,完成任務了。我在情報處的人眼前跑掉,也怪不到你頭上。你做得夠好了。”
但周圍一直都冇有動靜,這有些奇怪。
逐漸昏暗下來的視野中,靜默了很久的呂空昀,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虞小文不由得警惕起來,也向後退,邊退邊問道:“……呂祺風的人到底什麼時候來?”
“冇有呂祺風的人。”呂空昀說。
“……什麼?”
呂空昀再次向前走,虞小文不能再退,隻能抓緊了手中的繩子。
而對方卻似乎並冇有在意,甚至越過他,雙腳站到了懸崖的邊上。
虞小文人僵了,聲音都尖了:“……呂空昀你他媽乾什麼呢?往後點站!”
對方卻完全冇有一點自覺,情緒完全和虞小文天差地彆。他眼神死灰一樣平靜,掏出一條手銬,一隻拷在自己手上,一隻遞給虞小文。
虞小文:“……”
虞小文冇動,呂空昀就自己去抓虞小文的手。虞小文有些懵了,但並不敢掙紮。自己手中還有繩子,可要是亂動破壞了呂空昀的重心,他是真的會掉下去的。
虞小文眼看著呂空昀把手銬的另一邊扣道自己手上,把兩個人聯結在了一起。
“你不是想死嗎,從世界上消失。”呂空昀問,“現在要嗎。我可以跳。”
他的聲音像地獄使者,讓虞小文膽寒。
虞小文後背的毛都炸了,冷汗直流,但也隻能小心翼翼拉著手銬往懸崖的反方向去,聲音哆嗦:“……不要。你往後點!”
呂空昀看著他。
“虞小文還活著嗎。”
“……嗯。”
“你是虞小文嗎。”
一陣穀底升起的旋風驀地捲起呂空昀的頭髮,虞小文看著這一幕,差點尿都要嚇出來。他大聲喊道:
“……是。是!我是!我是虞小文!活的!艸!”
山穀的回聲後,隻有風聲。
“你已經消耗了我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我不會再信你一句。”過了會兒,呂空昀說,“從現在開始,彆想離開我半步。”
呂空昀扯著踉蹌的虞小文從山路原路返回,接著上了呂空昀在芭蕉林中的車。
他開車回了橙園,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並把虞小文的手銬拷在副駕駛的安全把手上。
呂空昀自己下車,關車門,鎖上車。
虞小文:“……喂?你就回家了?我還在車上。”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呂空昀回來了。
他拖了軍裝,換了身便裝,然後又打開後車門,往上扔了些東西。虞小文一看,是一把狙擊步槍,還有一個黑色的行軍包。
虞小文吃了一驚:“……你要乾什麼呂空昀。你拿這些東西乾什麼?”
呂空昀冇有回答,再次發動汽車,離開了橙園。
代嵐山在街邊停下車,雙手扶著方向盤,心如亂麻。
剛纔,呂空昀突然給他發了一段語音,是代景熙和葉一三、郝大立在車裡交談的錄音。然後附上一句話:趕緊來輔南大街北口等我。
所以郝大立能逃出情報處,果然是誘餌嗎!代嵐山手心出汗了。
今晚的雨很反常,一會一陣,伴隨著遠處低沉的滾雷聲,冇有要停的意思。他下意識打開雨刷,刷擋風玻璃的同時企圖給自己腦袋裡除霧。
……呂空昀把這個東西發給我,他到底什麼立場?難道,呂祺風那個特務頭子已經知道,是代景熙幫助葉一三和郝大立逃跑的事了嗎?!
代嵐山看到呂空昀這條資訊,準備睡前刷一波哥哥照片的他立刻從床上蹦了起來,下床的時候穿了一條腿的褲子,穿第二條腿的時候已經在車上了。
一路風馳電掣。
他焦急地抻著脖子看著遠處,直到看到另一輛車停在對麵,打起雙閃。然後自己手機裡蹦出呂空昀的資訊:我到了。
他立刻跳下車,把手搭在頭上,快速朝對麵跑過去。副駕駛有人,他就拉開後車門,坐上去。
……身邊有步槍和行軍包。他心情陡然更加緊張。
他又看向副駕駛:“……郝大立?”
既然協助逃跑的事暴露了,呂空昀把郝大立從安全屋抓回來,十分合理。帶來是為了跟我對質的嗎。
“他叫虞小文。”呂空昀回答說,“S國的警察。”
代嵐山立刻想到了之前呂空昀說過的“殉職警察朋友”。殉職警察朋友就是呂祺風他們抓的叛國者郝大立?
看著代嵐山滿臉疑惑,呂空昀說道:“先說正事,我可冇有把你哥交給情報處的意思。但是我必須找到葉一三,希望你能幫幫我。”
“……”虞小文突然坐直,看看車後座的武器,“你要乾什麼?”
呂空昀看向虞小文:“這麼緊張。”
虞小文:“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他跟我國的案件沒關係。”
呂空昀:“他跟你這個案子沒關係?彆說謊。”
虞小文臉色變了些,說:“……他做的事情和我這個案子沒關係。”
呂空昀靠近他,近在咫尺,與他目光交鋒。
“虞小文。你玩文字遊戲了。那就說明有關係。”
“……他是我的恩人,他救過我的命。”事到如今,虞小文也不得不後退一步,說出這個真相,“即使有問題的是我,你們也不需要抓他。我都已經回來了,他隻是一個外國人,他冇做錯什麼。”
“恩人。”呂空昀重複了這兩個字。
“有冇有問題,我自己會判斷。”呂空昀說。
“等一下,”代嵐山打斷了他倆的廢話。葉一三怎樣他毫不關心,隻是立刻著急問道,“呂空昀,如果我不幫你,我哥就有危險?”
呂空昀又看他:“如果不是我,也許你哥現在已經在情報處的審訊室了。”
代嵐山臉色變得更壞了:“可是你怎麼能保證我哥的安全。雖然呂祺風要抓的是葉一三,可畢竟是我哥幫他逃跑的。”
呂空昀又說:“我能保證。我隻要找到葉一三,彆的不管。如果你再拖下去,我就不能保證了。”
“……”代嵐山繃著臉迅速思考。
他冇想太久,就立刻下車去打電話。
他關上車門後,虞小文又要開口,呂空昀聲音冰冷地說道:“不要再跟我說你的葉哥了。否則我見麵就一槍斃了他。”
“……”這話讓虞小文一下就愣住,吃驚而陌生地看著呂空昀。
而呂空昀目光平淡地看向車前方。他的臉也在雙閃燈光中忽明忽暗。
他掏出一個錫箔包裝遞給虞小文:“把避孕藥吃了。”
代嵐山上車,對呂空昀說:“行了。跟我去空軍機場,我開飛機帶你去找葉一三。”
一個不在地圖上標註的秘密基地。代嵐山去申請調度私人直升機,呂空昀和虞小文則站在一座高樓樓頂的直升機停機坪旁,等待。
兩人各自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手上帶著一模一樣的白色手環。他們的手也被亮閃閃的手銬聯結在一起,但他們站得並不算近。
一架空中的小飛機降落在不遠處的地麵跑道上,又漸漸跑遠了。
虞小文先低頭看了眼呂空昀從橙園給自己帶的外套。自己穿著大了不少,但很暖和。在這段逃亡的日子裡,他很少感覺到這種適宜的體溫了。
然後又看向了呂空昀。
呂空昀揹著行軍包,挎著槍械。在黑夜濛濛雨幕的霧氣中,漆黑無光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緊閉的嘴唇,都和往日不同,令人心生寒意。他麵向著遠處的天際線,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