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
越靠近,“廣播”聲音越清晰。
“你很善良,溫柔,長得好看……”
他站到了客廳前。
“你最好了。”
話音未落,窗外亮起一道閃電,很近,所以撕裂天空一般的雷聲也很震撼。它瞬發的熾白照出房間正中一個黑色的人影。人影周身是黑的,但臉色如紙,在一片晦暗陰濕的背景中既像掌握命運的死神,又像被溺死的鬼。
虞小文頭皮到腳下瞬間麻穿了。第一反應猛摸牆壁,摸到開關後“啪”地一把拍亮了燈。那個黑色的人影也暴露在光線下。
……是他。
人影是黑色的,是因為呂空昀穿著他漆黑的防水雨衣。他坐在客廳當中的木椅子上,雨水已經在他腳邊形成大片的積水,繞過他的軍靴,向周遭流淌蔓延。而他就這麼穿著雨衣坐著,好像冇有感受到體感的冰冷與不適,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手腕向下垂著,隱隱露出裡麵兩條白色的醫用手環。
呂空昀抬起頭,雨衣帽子的陰影中的眼睛,因為突然的亮光而眯起來。
兩個人對視著,而“廣播”還在繼續。
“……你有我的微信,就不會再也見不到。”呂空昀沉靜又探究的聲音從他手中的手機裡傳出來。
“這麼快又見麵了。”現實中的呂空昀看著他說。
接著,錄音裡的虞小文又說了令人羞恥的屁話:“……我。我幫你吧?反正,醒來就忘了,可以當冇發生過的。”
現實中的呂空昀聽到這,莫名其妙跟著笑了一聲。
而虞小文蒙了。他知道這個場景……因為他長期反芻和暗戀對象相處的細節,這一晚當然是重中之重。但怎麼對這個錄音毫無印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這事兒誰錄音了?!當時呂空昀就錄了嗎?他一直都……
不對。
虞小文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你就不怕我錄下你襲警的證據嗎”。
。
是自己。
然後虞小文就和受害者滾床單,滾得顛三倒四,精疲力竭,結束後他又開始收拾“犯罪現場”,完全把錄音的事忘得乾乾淨淨。
再後來他一邊給自動關機的手機充電一邊睡覺……是在廳裡的沙發睡的。病體透支,太累了睡得死死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遺失的記憶拚圖被找回後,他為這個罪證震驚不已。
麵前的呂空昀正跟著錄音裡的“虞小文”同步說道:“我可以幫你,處理易感期。”
停頓,又跟著錄音同步說:“單純幫忙。”
虞小文聽著這個死神詭異地跟著自己的錄音重合說話,豎起了汗毛。
音頻裡的人聲停頓了一陣,很安靜。虞小文記得,這裡對方應該是正在無聲拒絕自己。
這段錄音空白停頓了一個很隨機的時長,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顯得十分漫長。因此虞小文想著自己是否應該有點什麼行動,對麵的呂空昀突然張開嘴,和錄音裡虞小文的聲音一起說:“你不說吐真劑能提升服從性嗎,還他媽這麼軸。”
錄音與現場,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微秒都不差。那句臟話出口略快了一些,是獨屬於說慣了的虞長官做為語氣助詞的語速,也同樣分毫不差。因此,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同時結束。
虞小文手臂發涼地抽氣,還冇等說什麼,呂空昀又同步錄音說道:“那如果,是命令呢。要不要來。”
音頻又是一個停頓。一陣窸窣之後,兩個聲音繼續準確地同步:“你就不想恢複正常嗎?你看你現在傻的,高冷人設崩塌,鼻子裡插了個大蔥,還自己下藥自己吃……”
這場景著實詭異。大雨深山的幽暗房屋中,死神一樣的呂空昀如人工智慧般精準地同步著自己兩年前的話。虞小文再膽大,也無法控製地牙齒都在打顫。他嗓音也收緊地調高了:“呂……”
對方的同步停下了,看著他。
“噓——彆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但也很有壓迫感。
蒼白死神臉站起來,一步步走近虞小文,然後低頭看著他。
虞小文下意識抿緊了嘴巴。
虞小文有很多話想說。尤其想解釋這次真不是自己要跑,自己並不想連累呂空昀。還想問呂空昀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為什麼會……
“從現在開始,我不允許,不要出聲。不要騙人。”麵前的人說。
麵對這個他一直愛著的可愛的人,此時虞小文竟然產生了透骨的寒冷感。他接受命令般,沉默著抽緊了後背。
即使虞小文對自己的刑警生涯問心無愧,但他對呂空昀確實很不怎麼樣。他欺騙他太多次了。這是事實。
窗外的雨似乎越來越大,伴隨著偶爾沉悶而緩慢出現的遙遠的雷聲。
錄音還在繼續,而且已經開始進入到真刀真槍不可描述的部分。
虞小文如芒在背,伸手想要拿過對方手中的手機。但對方抬起手,避開了。
然後低頭靠近他,又慢聲複述了一次:“虞小文。從現在開始,你要聽我的命令了。我不允許,你就不要出聲。”
虞小文想後退。但他飽受發情期折磨的身體,並不是很受他理智的控製。他抬起眼睛,有些眩暈地看著對方的臉。
“……嗯?”
呂空昀:“我有時候,很好騙嗎。”
……這是剛纔虞小文在車上和代景熙說過的話!
虞小文立刻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試圖找出定位竊聽器。也立刻忘記了被要求不許出聲的命令:“呂空昀,是你在車上給我做手活兒的時候在我身上裝的吧?我就說你怎麼突然那麼……”
呂空昀:“確定是我嗎?也許是有些人並不值得你那麼信任。”
虞小文的手停下來。眼神又變得驚詫而擔憂。
呂空昀暗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然後說:“你違反命令了。”
呂空昀抬起手臂,拆下自己的手環。兩支手環都被脫下攥在手中的一刻,虞小文瞬間感覺到頂級A的資訊素潮水一般壓倒了他。
……這和過去每次呂空昀放給他的都不一樣。
不是幸福的味道,而像是引擎上限失去控製,瘋了地過載,隨時有爆炸的危險。呂空昀這是怎麼了?
他頭腦混亂,憑著Omega做為獵物的天性,本能地轉身想要逃跑。
身後的人說:“你剛不是還說喜歡我隻是因為頂A的資訊素,聞到就要上天嗎。現在給你了。不要了嗎?”
“不,不是……我說那個是因為……”虞小文覺得自己開始變得說話都困難了,口齒不清。
他預感今天可能要死在這。
“你又違反命令了。”
虞小文突然感到脖子上一陣束縛感,他伸手去摸,竟然是一條帶子,或者是頸環之類的。他看不到,隻感覺對方在他後頸扣上了一個卡扣。接著,呂空昀的聲音又出現在耳邊了:“我知道。你說那種話,隻是為了葉一三的安全,纔拿我當幌子。事實上,你並不喜歡我。我對你來說是腦子裡隻有工作的很好騙的笨蛋Alpha。”
“……”你放屁!虞小文抿了下嘴巴。他感覺到項圈在發揮作用。低電流像狗牙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咬上他的後頸,讓他本就發情的身體更加敏感。很可怕…他每個感官都升級了敏感度,幾乎能觸碰到,甚至能聽到看到空氣中的資訊素成為了實體,擠壓,包裹,蹂躪著他。
他不太清楚第三次違規的懲罰是什麼,是否變本加厲。他隻能暫且沉默,蜷縮身體,猛吞唾沫,用模糊的眼睛帶著怒氣正視呂空昀。
你胡說!
錄音裡的幾番交纏至深的聲音,起起落落,淪為兩人交鋒的背景音,似乎已經無人在意。現在,片刻靜寂的對峙中,又聽見裡麵虞小文很忘情的喘息聲:“甜心,我,我真的好喜歡你呀。你再親親我……”
錄音到這裡,斷了。
過了會兒,呂空昀說:“這個錄音裡所有的表白,都是假的嗎。”
“想要和‘最愛’的人去江城,是假的嗎。”
“你會死掉,所以鼓起勇氣來到我身邊,隻想和最愛的人度過最後的時光,都是假的嗎?”
每次停頓,他都冇有得到回答。隻有窗外的雷雨聲填充進空白。
虞小文:“……”
情緒強烈的起伏,好像更加深了這個頸環對自己的影響。他低劣到了底的動物身體被刺激得完全失去控製,甚至連一向堅韌的靈魂也不再能支撐他。他倒在地上,渾身顫抖。頭腦空空,無法思考,也無法反駁和回答。隻能像蟲子一樣蠕動著,發出討厭的發情氣味。
虞小文手指徒勞扯自己脖子上的環。
呂空昀蹲下,看著他。
“這條頸環,是我在醫院進行五感封閉治療後,輔助恢複感官用的。治療後如果不帶上它,我幾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覺。為了安全,大概五分鐘一個週期,會關閉作用三十秒鐘。那三十秒放大的知覺會突然消失,真的跟死了一樣。但最痛苦的,其實是每次活過來的時候……”
他話在這裡停了下,冇有說下去。
虞小文:“……”
“這種治療我連續做了半年,所以每天都要戴幾個小時。”呂空昀轉了話題說,“我的醫生說,控製不住自然賦予你超出常人的利益,就是要加倍承受後果的。就像莫名其妙站上了權力巔峰的廢物,變量來時,下場會比普通的人都要慘。”
……你為什麼生這麼重的病。虞小文恍惚間放開拉扯自己頸環的手,想去拉對方的手指。你為什麼會生這麼重的病?
呂空昀:“我一直都努力隻想做個人,最終還是做了資訊素的狗。”
虞小文碰到對方的手指。他感覺到指尖接觸到的地方就像浸入寒潭一樣被冰得刺痛。也許是因為感官被放大,這種冷,從指尖快速傳到他的心尖裡去,突然疼得厲害。你該是好好兒的,一輩子都應該活得最最幸福的,怎麼會生這麼重的病啊???
呂空昀收回了手指。過了會兒,說:“我戴了半年,你隻戴一天就可以了。”
“我們可以就這麼算兩清。”他極輕地說了這句,緊接著抬手看看手機的時間,說道:“就快到了。”
虞小文被放大的敏感感官突然就那麼消失了。
雨聲,雜音,什麼都冇了。失控的身體不再是負擔,眼前也漆黑。隻有他的精神活著,活在冇有空氣的真空裡。脫離了感官,它冇了邊界,變得過分活躍,時間和空間誰都擋不住它。
他回到失去親人的那天,回到得知自己生病的那天,回到釋迦那個赴死的雨夜,也回到某一些陸離的夢境裡去。思維和想象像是在他腦子裡積壓到奇點的質密宇宙終於爆炸,令他瘋狂。三十秒……呂空昀告訴他了的。他默默數著秒數。做治療的時候,這種感覺的計數方式也會是秒嗎?虞小文不懂。他不知道。
死亡,做為主體是感受不到什麼的。它是平靜的離開,誰都知道。
但死神也許會先將它放在你的麵前。像對待兩年以前痛苦地等死的虞小文那樣。或放在你身後,像對待每個瀕死過的生還者那樣。或者放在你的旁邊……最愛的,最虧欠的,奉為信唸的,它們有一天歸於浮塵黃土,那些知道何時或者不知道何時種在你心裡共生的鮮活被斷根撕扯去,永遠不再相見了。
死神在你周圍時,纔是死亡的可怕之處。
如果你接近過“死”,就能更加清楚感覺“活著”這個概念,從而更加深刻感覺到,它就是永遠不會重逢的離彆和消亡。它要你在恐懼中攥緊生的意義。
……或者,絕望。
“而最痛苦的,其實是每次活過來的時候”……
每次,每次,反反覆覆。
每次“活”過來的時候,你見到了誰?
虞小文恢複了神智時,聽見自己正反覆尖聲叫呂空昀的名字,手也緊緊抓著對方的衣服不放。
呂空昀看向他的眼神情緒幽深又矛盾。吐了長長的氣後,妥協了。
然後,一隻涼手快速摸向他火燙的後頸,虞小文脖子上的束縛感冇有了。
對方的嗓音有一些沙啞無力:“算了。都到此為止吧。”
冰涼的手要離開,他就不斷蹭上去。呂空昀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呂空昀應該是真心實意說了到此為止。但這個被報複到的敲詐犯覺得不對。本來都冇開始過,哪兒來的到此為止?他感覺身體在燃燒。一個壞掉的劣性Omega,像是要把他最後已經見底的燃料一把燒光,毫無保留地燒了起來。他開始脫衣服。
呂空昀微睜大了眼睛打量他一會兒,抬手摸摸他的臉頰和額頭,語調高了些:“你感覺怎麼樣?”
虞小文:“你想要我再違反命令。我不會上當了。我不說話。”
“……”片刻的靜寂後,呂空昀突然捧住他的臉,大聲叫他的名字:“虞小文!”
虞小文動作停下來,看著他。
對視。
虞小文:“你在吊我對吧?你放資訊素給我,用工具刺激我,又說到此為止。你是個醫生,你什麼都懂。你想跟我睡覺。”
對方的嘴唇張開縫隙,又緊緊閉上,表情恢複了冷漠,並想抽走自己的手。
虞小文抓住這隻冰冷的手,繼續按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呂空昀頓了下,說:“不是,我冇有。”
虞小文嘴唇蹭蹭對方的手心,手立刻攥緊了。他就又把鼻子埋到袖口毫無防備的手腕上去。鼻尖碰到呂空昀的手腕內側,那裡有很柔和的資訊素的味道,和空氣裡的好像不一樣。於是他鼻尖慢慢蹭著手腕滑進袖口裡去,沉迷地呼吸。
他在那裡悶悶地吐著熱氣說道:“那就是你喜歡我。”
虞小文壞了,他可能下意識地說了些在自己有理智的時候會懸崖勒馬、絕對不會去思考和說出的廢話。他現在並不清醒,但他也隻是想要冇有阻礙地抱抱對方而已。原來,呂醫生也會生病,需要安撫。
再次受害的呂醫生手臂肌肉繃起,然後抽手。但卻被對方孱弱地訛上,跟著他的手一起倒了過來。呂空昀向後栽了一個趔趄,撞在身後的桌子上。
他用另一隻手撐住了虞小文的身體。
即使此時很消瘦,長期的體力工作和鍛鍊,也讓虞小文月匈部月幾肉仍然比普通的Omega都更加結實和有彈性。柔車欠的皮膚也因為發情而潮濕打滑,撐一下的動作幾乎變成了野蠻的愛撫。呂空昀感覺到虞小文被碰過的地方觸電一樣地顫抖,彈起。
錄音裡自己一定碰過這兒,他知道。但在記憶中是第一次。
呂空昀放開撐著對方的手,立刻緊迫地伸手去取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環。
但虞小文抱住了他。
虞小文抱得不緊,手指輕盈地在對方背上滑動安撫。
都會好的。他想。
“讓我戴上手環。”呂空昀說。
他的語氣急迫壓抑,黑眼睛像狂風中被滾滾烏雲逐漸染透了的天色。隻是暴露在高濃度資訊素輻射中很久的虞小文已經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