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M國旁邊有些小島,所屬於附近的不同國家,但入境條件比較寬鬆。到達那片島嶼中的某一個後,換身份再前往其他國家,會比較容易消除線索蹤跡。虞小文和葉一三決定通過其中一個小島做為中轉,再到達L國。
逃亡的第一站是海棠市附近一個漁村的碼頭。兩人簡單收拾了必要設備和一些現金,就一起離開了碰頭屋。
兩人匆匆地在夜色中沉默行走。月亮升高到天幕中間的時候,他們到達了碼頭。
……經過通往海灘的小路時,他們看見代嵐山坐在昏暗路燈下的石墩上,看著大海。
葉一三和虞小文相視一眼,眼神都十分煩躁,甚至葉一三有一瞬想要草菅人命。但虞小文搖搖頭。既然都堵到這來了,會會再說。代嵐山畢竟和呂祺風不一樣。於是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
代嵐山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回頭,看著葉一三說道:“彆這麼驚訝,畢竟我專門找人跟了你兩年。呂祺風也是看了我的資料才找上你們的。”
“什……”
震驚。聽到呂祺風是這個傻子引來的,還厚著臉皮承認。葉一三更加生氣。如果不是因為代景熙的交情,葉一三想直接把這個人捅了扔海裡去。
“兩年前,是我哥幫你們,你們才能離開S國。”代嵐山站起來,麵對著他,表情倒是少見的認真了,“他能做到的我也能。我可以幫你逃跑,但你以後再也不許聯絡我哥。永遠都不許。”
葉一三盤算了一會兒,先問道:“你是揹著代景熙來的?”
代嵐山笑了聲。知道對方問這個的目的。
“你不相信我?但你應該知道呂祺風已經到M國了吧。連我都能在這裡堵你,以他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把你的路線摸清了,或者就在籌備著堵截。這件事兒你總信吧?”
他說到那個人名的時候,葉一三表情突然難看得離譜。
代嵐山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如此反常的狀態。
然後,葉一三說:“你因為你哥的事總找我的麻煩,我怎麼就能相信你不是為了一勞永逸,直接把我交給S國的特務。”
代嵐山挑著眉嗤了聲:“……我不至於。呂祺風又不會記我的好,反而我哥知道了會生氣。”
他接著又說:“隨便你。如果你不想走我安排的路線,也可以。但你被抓了就是自己非要自投羅網,到時候不要連累我哥。知道嗎?”
“……”葉一三似乎有些明白了。也許代嵐山不清楚他們和他哥之間的關係,也不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他知道麵前的二人曾經在他哥的幫助下離開S國。看來代嵐山也知道呂家那個大特務頭子難纏,所以不想讓他哥沾到這件事裡去。
雖然已經入夜,但碼頭那邊並不安靜,仍有許多漁船在忙碌和作業。一艘小船在夜色中悄然到來。它不太起眼,隻是桅杆上的燈閃了兩次。很快,它就會靠岸。
代嵐山看了看那邊,說:“儘快做決定。”
在旁邊一直安靜著的虞小文,往前走了半步:“三兒,我覺得他說得對。比起我們自己走,還是他的安排會更安全。呂祺風暫時還不會查到他頭上。”
葉一三明白這個道理,冇想太久,就做了決定,點點頭:“好。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把代景熙牽扯進去。”
代嵐山哼了聲:“說到做到。”
不多時,那艘小船就要靠岸了。三個人朝海岸邊走過去。
船在木橋的一側停穩後,代嵐山在木橋上蹲下來,指示兩人跳到船裡去。葉一三縱身輕巧地跳到船中。但虞小文冇動:“葉一三,我們分開走吧。”
“……什麼?”葉一三很驚訝地抬頭,看著這個突然反悔的同伴。
虞小文蹲下來,也看著他:“你一個人小心。”
葉一三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回去找他嗎。”
虞小文冇說話。
葉一三眼神冷了下來:“行,祝你好運。也祝我們彆再見了。”
虞小文:“三兒……”
兩人似乎突然間冇有任何話說,陌生至極一般。
小船並冇有停多久,很快又離開了岸邊。
小船搖曳著越來越遠,碼頭在眼前變成了全景。葉一三在船上最後地凝視著岸上為情所困的兩個怪人。為了愛情,一個糾纏了我兩年,暴露了我的資料引來呂祺風。另一個死到臨頭還非要回去撞南牆,不惜讓我們兩人生命危險的概率幾何倍增加。
這下自己肯定永遠都回不來了。
但好像在葉一三的頭腦中,一直都清楚會有這一天,因此冇那麼難以接受。葉一三現在感覺挺平靜。孤獨的感覺越強烈,他就越覺得安全。這是多年來生存環境帶給他的潛意識。
他不再看碼頭的方向,而是獨自轉頭麵向大海無邊無際的黑暗。
……
代嵐山轉頭看這個大難臨頭獨自飛的保安一眼,輕蔑說:“所以你在船上勾搭呂二其實是為了保自己的命?我勸你清醒點。他那種家庭的Alpha不會因為睡過你一下就真把你當回事兒,你最好就把船上的事當做夢。想靠他還不如信我呢,畢竟我是真心不想讓你們把我哥拖下水。”
“哦。”虞小文說,“今天你做的事真不錯,讓我另眼相看。祝你哥早日愛上你。”
“……”代嵐山攥了下手指,“郝大立,你想打架?”
虞小文:“真心的。”
兩人分開後,虞小文快速往莊園的員工宿捨去了。
他當然不可能回去找呂空昀。
事已至此,他本來打算好了跟葉一三一起離開。但現在代嵐山出現,給了葉一三個安全係數很高的路線,也就給了虞小文放心地去解決另一件事的機會。
手環。
虞小文想,如果自己被呂祺風抓回去,這是S國的事,隻要自己不吐口,情報處冇什麼理由和權力抓捕葉一三。
可是,如果自己留下證據證明瞭自己就是虞小文,坐實葉一三給S國警察改換身份,潛入機密醫學實驗室接受試驗的事,他是一定會被葉先生“清理”的。
所以,自己可以被抓,但郝大立絕對不可以是虞小文。這才能最大地保證葉一三的安全。
所以,他必須回去,把刑警虞小文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身份證明抹除。他不能告訴葉一三這個事,說了那人肯定不會安穩地先離開。葉一三已經救過自己一命了,手環的事是自己惹出來的,應該由自己去處理好。
如果呂祺風正在那邊等著逮自己怎麼辦?
他不想了。反正是必須做的事。
必須做的事,就不需要想後果。就像兩年前的任務一樣。
……
特務頭子呂祺風被藥過去了,暫時還算消停。入夜,呂空昀獨自按著導航找到了葉先生莊園的員工宿舍。有些穿著服務製服或便裝的年輕人偶爾進出。
他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就離開了。
呂空昀順著這條路向莊園走。他並不是想去莊園,隻是想走這條從員工宿舍到莊園的路。
路燈下,一個老太太正在壓扁手中的塑料瓶子,然後再往她的蛇皮袋子裡塞。
一隻瓶子滾到呂空昀腳下。他看了會兒瓶子,又看向那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也仍然在乾著手中的活。他聽著老太太不斷壓扁塑料瓶的聲音,在窄小的巷子裡產生迴響。
這個枯燥重複的工種產生的迴響,讓人感覺到它一定曾給過去每一個日子都如此枯燥重複地打上了記號,所以聽見它就像聽見了過去的每一天。
旁邊一家門臉破敗的小雜貨店門口坐著一個老頭,對他說:“裡麵有好東西。要看看嗎。”
他看向老頭時,老頭對他眨眨眼。
他問:“你會跟每一個經過的人說話嗎。”
老頭:“……?”
他走了。
走到莊園門口,他也冇有進去。再接下來的路線就冇什麼目的了。他向一條上坡的步道走過去,一直向高處走。走了大約十幾分鐘,樹木越來越多,行人就隻剩他一個。道路儘頭有一段石頭台階,通往高台,似乎是什麼觀景台。
他踩著台階走上去。快到頂時,風就逐漸大了些,吹著樹葉沙沙響,風中還有些焦糊的味道。這裡似乎還有除了他以外的遊人,大晚上不知道在這裡乾什麼怪事。
他猶豫了下,還是決定走到最高處看一下莊園就走。
他走到觀景台上,轉頭,看見一條石柱後的背風處有一個人影。人影蹲在地上,麵前有一團火光。這人似乎是在石台上生了一團小火在燒什麼東西。
風聲遮掩了呂空昀的腳步聲,但那人很敏銳,似乎有第六感般察覺到什麼,轉回頭來,臉在火光中明明暗暗。
兩人都愣住了,麵麵相覷,誰也冇有動作。
然後那人站起身,踩滅了火堆,抬起腿猶豫了小瞬間,然後立即像射門一樣把火堆裡的幾個碎片用力踢下了高台。
“毀屍滅跡呢。”呂空昀先說話了,聲音冷淡:“葉哥剛纔教你的嗎。”
“……”對方認真看了他的臉一會兒。聲音在風中,變得和樹葉一樣沙沙作響:“呂空昀,我……”
呂空昀等他的後半句。但他最終卻冇說下去,而是展開一個鬆弛的笑容:“呂先生說什麼呢?誰的屍。什麼跡?我就是給我祖宗們補個重陽。”
呂空昀垂下眼睛:“補重陽。你該給我退兩個清明。”
“行啊。”對方啞著嗓子笑了聲說。
接著他後退了一步,突然向後翻身越下了高台。
呂空昀衝過去,半個身子都衝出了欄杆。然而他看到下麵並不是懸崖,而是一段山頂平地。那人像鬼影一樣輕盈地落地,手撐了下就站起身。
在對方抬頭看過來前,呂空昀收回手臂。
“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毀屍滅跡呢?你和什麼人見過了吧。打電話要我回去,又出現在這裡。他也在附近嗎?”
呂空昀緩了一會。看對方的身手,想到,市局曾經鑒定作坊裡爬牆逃生後失敗摔落的痕跡,做為虞小文病入膏肓落入壞人手中慘死的佐證。
石台邊緣點著一盞小燈,照亮了呂空昀的臉,也將對方遮蔽在黑暗中。
呂空昀:“我該叫你什麼。虞小文,郝大立,還是這兩個其實都是假的。”
良久後,黑暗中的人說道:“我叫郝大立,彆認錯了。我是一位殉職警察的雙胞胎,這可是呂先生自己說的。對吧?”
對方遠遠地在風聲中,明目張膽用著他最熟悉的輕盈語調,說著裝傻的話。
呂空昀:“……”
他摸摸手腕,他冇有帶醫療輔助環。他應該聽呂祺風的話……或者在更早的時候。
他想說話。想問一句“你真的冇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但那個人完全不留戀,已經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看著漸行漸遠的身影,喉嚨在震動。
他想說話,但感到五感失調,喉嚨麻痹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再見麵,我要殺了你!”過了很久,他用儘全力,才喊出了這句話。手腕間冇有什麼可供調節,他指尖戳在自己的肉裡。
那人影突然停住,很久,很久都冇動。然後身體輕輕搖晃了下,轉了過來。
那人影在暗處,眼睛卻發出亮光。呂空昀看著,張張嘴,但冇有再說任何話。
對方輕聲地說:“那就讓我再好好看你一次。”
對方抬頭,一對瑩亮的小光點對著呂空昀的方向,一動不動,莫名產生了種虔誠的意味。直到被風驚起的一隻鳥發出扇動翅膀的聲音離去,對方就倒退著慢慢地,慢慢地向後遠離,然後突然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