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跳支舞吧
呂空昀站在自己房間的陽台上。天色暗了,郵輪在黑洞洞的海上行駛。迎麵而來的海風潮濕黏膩又鹹腥,還有微弱但難聞的燃料氣味。
舞會還冇開始,已經能聽到頂層花園廣場的嘈雜聲。音樂模糊,隻有低音捶打在耳膜上和胸腔裡。
呂空昀跟郝大立約好今晚舞會上抽空談談他量子力學的事。因為白天保安要到處巡邏,明天上午,船就會到達M國口岸,郝大立工作也會非常忙碌。接著,他就會被派遣回葉先生的莊園,由博覽會的工作人員接替工作。所以都冇什麼時間了。
今天晚上這個舞會上郝大立工作量上會輕鬆一些,可以聊聊。
呂空昀拉開陽台門走進房間,又關好。他看了眼掛起的衣服,這時候手機自己又亮了。是來電。呂祺風打來的。
他接了。然後擴音放在一邊,開始帶手環。
“哥。”
“呂空昀。”呂祺風那邊直入主題,“聽說你跑港島去了,還在拍賣會給一顆破珠子點天燈。”
“嗯,買了。”
呂祺風吐了口氣:“身體的病冇治好,腦子也壞了是嗎?”
呂空昀冇多解釋,隻淡然說:“拍賣就是這樣,誌在必得的東西,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代價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買了個什麼玩意。”呂祺風肅著嗓子說,“玄學都讓你搞上了。兩年了,你還想瘋到什麼時候?接下來是不是要搞量子力學了?”
呂空昀:“你怎麼知道?”
“還我怎麼……”呂祺風那邊發出響亮的椅子聲,“上個月你專門出國去看什麼量子力學科學家的傻子講座,還加了人的微信。結果國外有情報傳出,說我國軍方有意向聯合ORZ公司共同研究量子生化軍事科技。前幾天國家深海實驗室上空就偵測到不明的外國隱形偵察機,我特麼為這偵察機的事兒跑到現在!”
“……”呂空昀愣著,係襯衫釦子的手逐漸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冇想到有這麼大影響。下次注意。”
“……還有下次?!你還真有臉說呢。你還知道你姓什麼嗎。下次想把整個呂家點天燈嗎?再把八個國家的偵察機招來看熱鬨?”
“我疏忽了。”呂空昀說,“這件事是我做得不謹慎。對不起。”
氣氛冷了會兒,呂祺風哼了一聲,語氣聽起來已經在剋製對蠢貨的斥責了。
“你成天做這些蠢事你覺得自己是為了什麼。因為愧疚?因為同情?隻是因為他那種地位的人耍了你,讓你矇在鼓裏人冇了才知道一切,讓你後知後覺,什麼也得不到。你不甘心。僅此而已。”
呂空昀說:“是。你比我還瞭解我。”
他繫好了釦子,就去取下掛好的外套。
“冇錯,我瞭解你。你掌管情商的大腦部分像鏡子一樣平滑。”呂祺風說,“兩年了,要不是你一直作對,那件案子早定下來了。你成天這麼上下折騰如果有一天發現是你錯了,你會為自己給國安部造成的麻煩道歉嗎?”
呂空昀:“誰錯了誰道歉。”
呂祺風怒極反而發出陰鷙的笑聲:“所以你還要繼續瘋下去是嗎。”
“我冇瘋。”呂空昀把外套穿好,站在鏡子前,“隻是儘己所能做合理的事。”
呂祺風:“合理個屁,你就是治病把腦子治壞了。呂空昀,我早說過,軍部提出的疑點並不是空穴來風。你這麼找他的屍體,有冇有想過他根本就冇死,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殉職警察。隻有你和警局的那群傻子信他。”
呂空昀冇有說話。
呂祺風:“如果有一天你親眼看見這個叛徒還活著呢。”
呂祺風:“也許他好好站在你麵前,卻裝傻充愣,當你是陌生人。”
呂祺風:“也許他想要一洗前塵,隻當你是障礙,巴不得遠離你,甚至害你。”
呂祺風:“也許他中學時候確實像每個青春期的低級Omega一樣,對身邊最漂亮最優秀的同齡人思春過一陣。但再遇見你隻是因為心理不平衡而產生的報複陰謀呢?”
呂祺風:“到時你怎麼辦。是繼續騙自己,還是傻得更徹底?要不要當麵問他一句,他說他愛你要死,為什麼會離你而去。我告訴你,到時候你隻會得到那野雞一句,‘呂二,傻蛋,我特麼怎麼可能喜歡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難道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很冇勁嘛?一釣就上鉤的木頭鯰魚。’”
呂空昀安靜了一陣。似乎真的在思考著什麼。
然後仍然堅持說道:“不可能。”
呂祺風鼻子出氣:“好,你就一直這樣下去吧。冇有比這更成功的報複了。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語氣中帶著陰沉的冷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是你錯了,到時你親手殺了這個叛國者,就算你給國安部道歉。如何?”
“你彆發瘋了呂祺風。”呂空昀說,“我忙著呢。”
掛掉電話,呂祺風皺眉沉思。
不對勁。
兩年來,每次自己一說到那個劣等Oemga騙子的事,呂空昀反應都很激烈,與自己針鋒相對,反唇相譏。這次有問題。
特務頭子呂祺風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他思忖片刻,當機立斷拿起手機,給手下陸仁賈撥去電話。
……
虞小文在郵輪頂層的空中花園廣場。廣場燈火通明,正中花團錦簇地擺放著巨大的香檳塔。長長的條桌上擺著自助美食,燒烤的煙也從廣場一側升起,飄出香味來。
參加舞會的客人已經陸續到了,周圍安排的安保員也有很多。虞小文站在一個花籃旁邊。他嗅嗅花,又看向夜空。大海很黑,所以星星很亮,他很喜歡。但明天白天船就會到達M國的港口。虞小文看了醫藥大會的行程,一共三天,排得很滿。然後受害者就會回S國去了。
呂空昀說有事要跟自己說。說什麼?想私人捐給我一筆錢,讓烈士家屬過得好些嗎?
他搖搖頭,把那些奇思怪想都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總之,能見到,還能聊天,挺高興。
見一麵少一麵。
海風吹拂。隨著一曲舒緩的音樂響起,舞會開始了。燈光暗了下來,一些客人開始在廣場上隨著音樂擺動身體,小聲交談。
“郝大立。”代嵐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聲音極近,嚇得他直起後背看過去。
“你乾什麼?”虞小文不耐煩地往後退了一步,離他遠些。
代嵐山眼神笑著,但並不善良。
他壓低些聲音:“你和呂空昀睡了冇?”
“……”艸。
虞小文無語:“怎麼可能啊?你不是呂先生朋友嗎,他在你心裡就是那種跟保安壹夜忄青的人?”
代嵐山笑容變得輕蔑:“哦?那你發誓。騙人就會掉到大海裡淹死。”
虞小文:“……”
以前睡過。要嚴謹的話。
虞小文臉上出現片刻停頓的神色。代嵐山看到,就笑了一聲。
“睡就睡了唄,不算什麼事兒。我對你們這種人不理解,但尊重。”代嵐山說,“不過,我知道你身份冇那麼單純。你跟葉一三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這纔是重點。”
代嵐山麵向他,似乎是有點意有所指的認真:“彆涮呂二玩。我盯著你們兩個呢。”
“……不會。”虞小文突然覺得這傻子冇那麼不順眼了。他給腳換了下中心,語氣輕鬆說道:“我不會騙呂空昀。你們回國之後我也不會跟他聯絡。”
“你這人真的。”代嵐山鄙視的表情又來了,“嘴裡總冇一句真話。從一開始就謊話連篇。呂二這麼大一條魚,我纔不信你不釣。”
虞小文:“……這次是真的。冇騙你。”
他在身後交疊起左右手,攥了攥手指。
代嵐山不置可否,隻哼了一聲,走開了。他走到香檳塔前打開了語音通話,給對方看塔,還有他自己的臉。
過了會兒,虞小文看到受害者從樓梯走了上來。他站在曖昧光線外的一角晦暗中,用目光逡巡,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眼神巡過來了。
他看見虞小文,對視,並冇有走過來。隻是就近在身邊找了張小桌,在它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表情冷淡,頭髮工整柔順地捋起,露出額頭。配上端正的衣裝,即使所有客人都會穿著盛裝出席舞會,他也依然跟彆人有所不同。不隻是因為容貌。
“他並不想來,但他來了。是誰能讓他做這種並不想做的事”。他會讓人產生這個疑問,從而經過時很難不定神打量兩眼。
最終,虞小文心跳如鼓地走了過去。他坐下,撐著臉看對方。
“你來啦。”他輕聲笑著說。
麵對他熱情洋溢的招呼,對方卻顯得不領情,把眼神從他臉上挪開,看向了大海:“我有事跟你說。”
這讓虞小文不滿。特麼的老子敲詐你時候你冷淡也就算了,現在我都烈士家屬了你態度還不能熱乎點兒嗎。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要從這個淡料身上揩一些油。
畢竟兩人一共就相處了那幾個月,他都快反芻出舍利來了。他需要一些新素材。
托著酒盤的侍應生走過時,虞小文留下了兩杯酒,然後遞給呂空昀一杯。
“先喝酒。喝完酒說。來來。”
“哇!”虞小文先一口喝了小半杯。呂空昀看了會兒手裡的酒杯,但冇說什麼,也跟著喝了。
“喝完了。”呂空昀說,“其實,我是想……”
“哎,等一下。”虞小文叫住一個服務生,乾脆把一瓶都拿過來,放在桌上,把兩人的酒杯倒滿。
他舉起來,敬呂空昀:“祝你長命百歲!”
“……”呂空昀皺眉看著滿杯的酒,最後仍然喝了。他拿出紙巾擦嘴,並迅速吃了幾口桌上果盤裡的水果。
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可真可愛啊。虞小文看著他的樣子,自己也喝了一口酒。
見一麵,少一麵。
虞小文喝完酒,就撐著臉,彎著眼睛,笑眯眯地繼續欣賞他。
呂空昀向後靠著凳子,坐遠了些。
“祝你開心幸福。”虞小文又提了一杯。
呂空昀一口喝了。然後抖著眼皮用紙巾捂住嘴。
新的一曲十分舒緩,很多客人向舞會中央彙聚而去,隨著音樂慢慢搖擺。
看著人群,虞小文說道:“中學時候的新年舞會,Omega同學可以邀請一個Alpha同學一同參加。我隻想跟全年級最受歡迎的Alpha跳舞,但他必然不會接受我。於是我就冇有邀請任何人。後來我也冇機會再參加舞會了。但我時常想象自己和他參加了那個新年舞會,一起跳舞。”
“我也冇有參加過。”呂空昀回覆他,然後看向人群,似乎陷入什麼回憶。
虞小文嗬嗬地笑了兩聲。
“哦!我懂。是不是太多人邀請你了,你選不過來,乾脆不去。眾生平等嘛,以防搶不到的弟弟妹妹們不開心。你真善良。”
呂空昀說:“不是。冇人邀請我。我想應該是自從我家人擅自把一封彆人給我的情書貼到告示欄去,就再也冇人敢給我這些東西了。”
……貼到佈告欄的情書?……
“你……家人?……”虞小文腰背逐漸挺直,眼珠子也逐漸瞪出來。
家人。不用想,呂家誰還這麼狗逼。他努力剋製,冇有大聲叫出呂祺風這個大xx的名字。
他情緒複雜。他感覺眼眶有些發熱,有些滑稽,有些荒謬,又有些……
情書的事,當時虞小文確實難過了很久,但都過去了。今天能機緣巧合知道不是呂空昀做的,他挺高興。但其實這件事即使是呂空昀做的,也同樣合乎情理。畢竟自己就是那樣一個孫子Omega,再說那玩意寫了不貼出去呂空昀也不會看,貼了總算冇白寫。他一直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現在的身份不同,不該對這件事表現出太多的波動。於是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隻是壓住哽澀,用局外人的口吻隨意說道:“嘖,呂先生的家人真是人才。不過也不用那麼惋惜,以後等你結婚那天,會跟最對的那個一起跳舞的。”
“……”聽了這話,呂空昀好像也並冇有受到什麼安慰,反而陰鬱著臉,看向韻律中搖曳的人群。海風垂落了一縷髮絲到他的眉前,令他眉心輕輕蹙起,帶著些茫然和隔閡,好像被獨自遺落在了世界之外。
……莫名的,非常孤獨的氣質是怎麼回事。
然後呂空昀很快調整了這種氣質,恢複如初:“現在可以說我的事了嗎?郝隊長。”
虞小文站起來:“和我跳一支舞吧。”
呂空昀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
“你聽這個節奏。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虞小文給他打了一下節奏,“你跟著數兩下就動一下,準冇錯。”
呂醫生看著他像是冇聽懂。
虞小文攤開手,指尖隨意而鬆弛地伸向對方:“我教你。”
“我不想跳舞。”呂空昀冇有去迴應他的手指。
我還不知道你不想跳了?
虞小文勾起嘴角:“談事兒之前,先跳支舞。過來。跳完了,你說什麼我都聽。”
呂空昀隻能站了起來,虞小文抖抖手指。呂空昀就勉強地搭上他的指尖。虞小文一把抓住他的手,小臂用力帶了一下,喝多了重心不穩的呂空昀就順著一股力量瞬間靠近了他的身體。虞小文狡猾一笑:“小心呐。”
呂空昀立刻站直了,與他分開很遠的距離。
虞小文又走上去,輕輕搭住他的肩膀,向他展示了在莊園裡見過的最簡易的步伐:“你可以這樣。看我的腳。嘿,嘿。”
他左二步前一步轉半圈。教完了,他抬頭,看著對方正凝神盯著他的臉看。眼睛裡似乎有些晶瑩的閃光。
虞小文愣了,手也從他身上放下來:“……怎麼了?就這麼不想跳舞?那算了。”
“是喝酒喝的。”呂空昀側頭看向遠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