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景陽宮,初楹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槐夏跟在她身後,低聲問:“公主,現在回慈寧宮嗎?”
“不”初楹望向禦書房的方向,“我們去給父皇請安”
“這個時候?”槐夏有些驚訝。
“正是時候”初楹淡淡道,“此時去請安,既不顯刻意,又能探探口風。”
禦書房外,李公公見初楹到來,有些意外,卻還是躬身笑道:“十公主來了,皇上正在批閱奏摺,容奴才通稟一聲”
片刻後,李公公出來:“十公主請進”
初楹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而入。
趙敬明坐在禦案後,見她進來,擱下硃筆:“楹兒來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初楹行禮,姿態恭謹。
“聽聞朝堂已對楊氏一案有了決斷,兒臣特來謝父皇恩典,保全母妃”
趙敬明打量著她,這個女兒近來似乎沉穩了許多,不再是從前那副怯懦的模樣。
“你母妃無辜,朕自然不會牽連”他頓了頓,“你去看過她了?”
“是,”初楹垂眸,“母妃感念父皇恩德,隻是病體未愈,無法親自來謝恩,讓兒臣代為轉達”
趙敬明沉默片刻,忽然道:“楹兒,你覺得朕對楊庭昊的處置,是輕是重?”
初楹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試探。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兒臣不懂朝政,但聽宮人們議論,都說父皇仁德,舅舅若有罪,流放已是嚴懲”
“若無辜……留得性命,便有查明真相的一日”
趙敬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淡淡道:“你倒是會說話”
他揮了揮手,“你現在雖然在慈寧宮,但有空就去看看你母妃吧”
“是,兒臣告退”初楹行禮退出了禦書房
走出禦書房,她才發覺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公主,”槐夏低聲道,“您冇事吧”
“放心,我冇事”
“那我們回慈寧宮去吧”槐夏走在初楹的旁邊說道。
初楹點了點頭,主仆二人沿著宮道緩步而行。
路過禦花園時,卻見一群宮女簇擁著一位妃嬪迎麵走來,那人正是衛婕妤。
衛婕妤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豔,見到初楹,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還是笑著迎上來:“原來是十公主,真是巧了”
初楹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給衛婕妤請安”
“公主這是從禦書房來?”衛婕妤目光在初楹身上轉了一圈。
“聽說今日朝堂上定了楊將軍的罪,公主可不要太傷心了啊,不過皇貴妃娘娘能保全位分,已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公主說是不是?”
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但初楹麵色不變,隻淡淡道:“父皇聖明,自有決斷,婕妤若無事,我便先回了”
“公主慢走”衛婕妤笑吟吟側身讓路,待初楹走遠,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身側宮女低聲道:“娘娘,這十公主看著不聲不響的,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衛婕妤輕哼一聲:“沉得住氣又如何?楊家倒了,皇貴妃形同廢人,一個不得寵的公主,能翻起什麼浪花?”
她撫了撫鬢邊的珠花,“走吧,皇上說了今晚要來用膳,可得好好準備”
回到慈寧宮時,已是午後,殿內很是靜謐。
初楹原以為太後已歇下,卻見太後正斜倚在暖閣的臨窗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經書。
繡春姑姑靜立在榻邊,見初楹進來,輕輕屈膝,遞了個眼色。
初楹心下瞭然,快走幾步上前,姿態比平日更添幾分溫柔柔:“皇祖母,您怎麼還冇去午睡?這時辰,該歇歇眼了”
她聲音清甜,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順手接過繡春手中的艾草錘,自然地跪坐在榻邊,輕輕為太後捶起腿來。
太後抬手輕輕撫了撫初楹烏黑的發頂,歎道:“人老了,覺就少了,心裡惦記著事,更是難以入眠”
一旁的繡春含笑道:“太後哪裡是覺少,分明是心裡掛著公主,不見您回來,總是不安心”
初楹手上動作未停,仰起臉,依賴地望著太後:“是楹兒不好,讓皇祖母憂心了,從禦書房出來,路上遇著衛婕妤,說了幾句話,耽擱了”
“衛婕妤?”太後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依舊慈和,“她父親最近得了皇帝的賞識,冇為難你吧?”
“冇有”初楹搖頭,聲音低柔,“隻是說了幾句話”
太後凝視她片刻後,緩緩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哀家喜歡你的這份孝心
她頓了頓,握著經書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是楹兒,如今這局麵,你這份孝心,有時也需暫且擱下,楊家的事……到如今,算是告一段落了”
“你母妃雖保住了位分,但恩寵已儘,你既到了哀家這裡,是非之地,莫要再輕易踏足,無謂的牽掛,也當暫放一旁,保全自身,方是長久之計”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
初楹捶腿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暗流,聲音溫順得近乎恭謹:“皇祖母教誨的是,楹兒明白,如今……再多的牽掛也是徒增煩憂,反倒可能累及自身,倒不如先顧好自己”
太後似乎對她的順從頗為滿意,神色越發緩和,甚至露出一絲放鬆的笑意:“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她微微傾身,壓低了些聲音,彷彿隻是祖孫間尋常的閒談:“過些日子,哀家尋個由頭,打算勸你父皇下江南走走,舒展舒展心懷”
“正好讓皇帝散散心,有些事……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太後此舉,一則為轉移皇帝對楊氏的關注。
二則……皇帝離宮,宮中權柄自然更多地落到太後手中,也就冇人敢在太後的眼皮子底下謀害皇貴妃了。
初楹的臉上迅速出現感激又略帶天真的笑容,慶幸道:“皇祖母思慮周全!若能如此,父皇心懷舒暢,或許……或許對往事更能釋懷”
“母妃若知曉皇祖母如此為她、為父皇考量,不知該如何感激”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感動至極。
“就你這張小嘴最甜”太後被她逗笑,點了點她的額頭,那動作帶著親昵。
“哀家是為了皇帝,為了後宮安寧,你母妃……罷了,她能安生度日,便是造化了”
“楹兒代母妃,謝皇祖母恩典”初楹就勢伏在太後膝上,姿態全然是小女兒的依戀。
太後又揉揉她的頭髮,這次帶了些許倦意:“好了,起來吧,楹兒的手法太好了,捶這一會,哀家倒真有些乏了”
“那楹兒服侍您午睡”
初楹連忙起身,與繡春一左一右,小心攙扶太後起身,向內寢走去。
她動作輕柔細緻,為太後卸去簪環,鋪好被子,放下帷帳。
直到太後睡著了,初楹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回到自己暫居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