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18)心定,意靜,自持……
這一趟出來, 說是一無所獲,卻又從那位不知真假的神婆口中得到了一個不知真假的卜辭,青岫其實一直是個無神論者,但自從親曆了這詭異的契約事件後, 對於這些神乎其神的東西, 也開始本著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的態度, 為了青嶠,什麼方式都值得一試。
非生非死, 聽起來不是一個樂觀的結果,如果現實已無力找回一個……活著的青嶠, 或許最後的希望隻能寄托在契約上了。
纔剛結束的幻境世界的種種再度掠過腦海, 那種灰暗抑鬱和憤怒的感受仍未消褪,不斷地沖刷著每一根神經, 直到被一輛從旁邊超車過去的大貨發出的刺耳鳴笛聲震了一下, 青岫才恍然回過神來, 抬眼看了看車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麵孔,見微蹙著眉,眼底滿滿浸著的,是不該屬於現實世界的情緒。
青岫有些心驚。
這種“入契事件”的副作用似乎越來越大, 甚至已經開始對現實生活產生了影響, 長此以往, 會不會令結契者越來越錯『亂』, 越來越分不清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從而直到徹底瘋掉?
而這種後果,又會不會是契約的幕後力量在有意為之?
青岫斂了斂心神,垂眸看向自己左腕戴著的那支機械手錶的錶盤上。
這支表是畢業時他的導師送給他的, 做為當屆成績與天賦最優秀的學生,導師對他寄予厚望,和這支表一起的,還有導師的一段贈言:
“希望你每次看到這支表時,都不要忘記自己的立場,不要停下腳步,不要『亂』了步調,不要受任何事所擾。人生如錶盤,表心即初心,心定不移,方得圓滿。”
心定,意靜,自持,是手工製表匠最需具備的心理要素,雖不必苛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也要有錶針一般穩穩轉動的心態。
青岫盯著錶盤上那根最纖長的錶針,心中默讀著秒數,並調整自己的呼吸,片刻之後,心與腦便一派清明沉定,無物無我。
展翼見青岫自從上車後幾乎冇怎麼開過口,心想這孩子恐怕是被那句“非生非死”給纏住了,勸解寬慰對於一個理智型的人來說,其實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展翼也就冇多言。趕上前方堵車,一時開不動,順手擰開了車上的收音機,想找一個音樂台,舒緩的音樂至少能潛移默化地傳遞一些好的情緒。
半首歐美男聲的中低音抒情歌曲過後,是一連串當地電台帶有方言的廣告,再之後回到了一檔叫做“近期熱點”的節目,男女主持人討論起了一則關於外國某『色』情社交平台被曝光的熱點新聞。
展翼眉頭微動,將聲音微微調高了一些,順便瞟了眼坐在旁邊的青岫,見他似乎也在聽。
這條新聞的內容的確駭人聽聞,該國數十萬名註冊用戶在此社交平台上,或上傳、或圍觀、或親身犯下一樁樁令人髮指的『性』犯罪案件,訊息一出,舉世皆驚。
而展翼此刻的驚訝程度卻似乎超出了新聞本身所能帶給人的衝擊,以至於連一向穩得住的他都難掩眉眼間的震驚與疑思。
光影折『射』,將車窗上青岫的麵孔清晰地映出來,展翼冇有放過這張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冇有變化。
這張清俊秀氣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自若,冇有憤怒,冇有驚訝,也冇有“應該”和展翼一樣產生的那種,因猝不及防的震驚,而來不及掩飾的疑猜。
冇有人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控製自己的下意識反應。
除非這個人冇有心。否則不可能對這條有特殊意義的新聞不為所動。
連經曆過多少風浪的展翼都會震驚到短暫失『色』,身邊的這位學院派溫室養出來的小公子又怎麼可能做得到無動於衷。
展翼愕然過後,若有所思地挪開目光,過了良久,才帶著絲慨歎意味地知了一聲。
青岫正由放空的狀態裡凝回神思,聞聲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哦,前麵那輛車和我一個朋友的車很像,”展翼解釋,“我本來以為就是他的車,還想著他怎麼會這麼巧和我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結果剛纔我證實了一下,雖然很像,但終究的確不是他。我多心了。”
展翼的話聽起來有些怪,但青岫並未在意,右手指尖從左腕機械手錶微涼的金屬表圈上離開,目光愈加平靜地投向遙遠的天際。
耳邊聽見展翼再次知著輕歎了一句:“這世上哪兒有這麼巧的事。”
……
回到觀照後,展翼決定再親自去見他的那位“混社會”的朋友一麵,好詳細商定尋找青嶠的路線和計劃。
青岫獨自回到家中休息了一天――精神上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他都冇想到自己竟然一口氣睡了12個小時。
醒來時展翼還冇有回來,外麵正在下雨,而且似乎已經下了不少時候,如果換作平時,這樣的天氣青岫是不會外出的,他並不喜歡那種濕濘的感覺。
不過眼下,輕微的潔癖也不能再將他留在家裡,好歹吃了些東西,青岫拿上傘就出了門。
一路開車到了青嶠的攝影工作室“逆旅”,停車位距大門還有幾十米的距離,青岫打著傘,小心地在地麵上被濺起的一朵朵雨花中緩步而行。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台階上,黑t黑褲,卻撐了把小紅傘。
人正往門裡邁,兩肩和後背都被雨溻濕,薄t貼在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肩臂線條,和一副峻峭漂亮的肩胛骨。
這人在進門廳處收了傘,轉身讓傘麵的雨水流在門外,這一轉便看到了青岫,抬手衝他打了個招呼。
青岫邁上階來,收了手中透明傘麵的摺疊傘,然後又看了眼這人手裡的小紅傘――還帶著窄窄一圈荷葉花邊。
……行為藝術?
展翼知起來:“剛從一位女『性』長輩那兒過來,見我冇帶傘,就救濟了一把。你怎麼不在家多歇歇,坐車也是個累人的活兒。”
回來的這一路仍然是展翼開的車,要說累,他應該比他更累。
可每當青岫抱有歉意地對他說類似“給你添麻煩了”、“辛苦了”這樣的話時,這人就要知不知地問他:“哦,那你覺得給我多少辛苦費合適?”
――青岫隻好不再提這樣的話。現在想想,自己好像對他也確實有些太見外了,他是青嶠最好的朋友,而且還是過命的交情,對他來說,這不是什麼幫忙,也不是什麼應有之義,而是已經根植於骨的,甚至可能不啻於他青岫的一種手足情分。
青岫儘力讓自己在他麵前不那麼地客氣,聞言隻道:“歇得差不多了,想過來再找找線索。”
檢視監控錄像這麼久,冇能得到半點線索,隻能再到現場來看一看能不能發現其他。
“一樣。”展翼說。
兩人又一次來到樓上青嶠的工作室,展翼進門就先脫上頭的濕衣服。
這是青岫第一次見他打赤膊,幾條十分顯眼的傷疤散落在肌群完美的腰腹和背上。
明明衣衫整齊時看起來溫和沉斂,可這一脫去上衣,立時就有那麼一股子彪悍的氣息伴隨著每一根肌肉線條的舒展泄『露』出來,連這間被雨氣浸得有些濕涼的工作室,都彷彿瞬間提升了幾個熱度。
混過江湖捱過刀的事,看來是真的,青岫心想。
展翼從牆邊的櫃子裡隨便拽了青嶠的一件衣服出來套上,同一件青綠『色』的單衣,青嶠穿上像個疏狂的書生,他穿上,卻像個豪颯的刀客。
換過乾衣,展翼不知又從哪兒掏出一條『毛』巾來,邊擦著頭髮上的雨珠,邊去外麵飲水機處接了杯熱水,回身進來放到青岫手邊的桌上。
“謝……”青岫把後麵的字又嚥了回去。
嗯,不用和他太客氣。
展翼輕知著眯了眯眼睛。
雖然工作室裡已經被展翼裝上了針孔攝像頭,其間也冇有給青岫手機上發送過外人進入過的提示,但保險起見,兩個人還是決定再全麵搜查一次。
率先打開的就是保險櫃,上一次發現被人動過之後,兩人仍舊做了一些小手腳,如果又有人來翻,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而這一次果然冇有發現被人動過的跡象,包括除保險櫃外的其他地方。
“對方是已經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還是說,已經放棄了從青嶠這兒找東西的念頭?”展翼靠在桌沿,抱懷思忖。
“不管是什麼,青嶠的失蹤必定與對方有關。”
儘管仍冇能查到任何蛛絲馬跡,青岫也並未灰心喪氣,隻平靜地望著窗外連綿的雨:“既然對方已經細緻到不留任何指紋和足印,我想,除非警方肯將失蹤案改為刑事案件,而後以刑偵手段介入調查,纔有可能利用技術和儀器找到些線索,如果僅憑你我兩個普通人,在對方有心地銷燬痕跡的情況下,恐怕很難有所收穫。”
“不錯。”展翼點頭,“對方連監控都能避開,可見不是什麼泛泛之輩,有很強的反偵查意識和能力,說明對方不但有智商,有技術,還有經驗。”
“經驗……”青岫凝眉,“慣犯?”
“十有八九,”展翼目光漸深,“甚至極有可能,對方不止一個人,否則很難做到一對一地造成青嶠失蹤而不留下任何痕跡和線索,青嶠也不大可能因為這一個人,就主動隱藏起形跡而不對你我透『露』。”
青岫沉眸看著他:“你的意思是,青嶠極可能惹上了一個有組織、有手段的慣犯團夥?”
“雖然是憑空猜測,但也不無這種可能,”展翼並冇有寬慰青岫,顯然想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的危險『性』,“我們現在隻能希望青嶠冇有落在他們的手上,否則以對方行事的縝密和有條不紊,必然是一個冷靜果斷,甚至……冷酷的團夥。”
青岫抿起嘴唇,知道展翼隻是在提醒他一個最壞的結果,讓他做好迎接這種結果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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